第164章
李吉星几步走到谢相呴案前,一脚踢在案腿上,震得笔砚乱跳。
“哑巴了?刚才不是挺能写?”他嗤笑一声,目光扫过谢相呴苍白的脸,眼神里明晃晃的下流:“也是,你这身子骨,怕是喊也喊不出多大动静。”
肖嘉佑再看不过眼,又要再开口,不想谢相呴忽然抬起眼。那目光让李吉星莫名一怵,像是被什么极冷的东西刺了一下。
“李吉星,”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除了会盯着我看,还会什么?”
倒未想到他会开口反驳,堂内瞬间死寂。
李吉星脸皮猛地涨红:“你什么意思!谁盯着你看了?”
“脑中除去那些腌臜事,空空如也。”谢相呴看着他,伸手两指之间比出一个微小的弧度:“蜉蝣之羽,衣裳楚楚。蜉蝣朝生暮死,尚知修饰仪表。你言行却如市井无赖,岂非连蜉蝣都不如?就这样丁点大小。”
“你这个贱——”李吉星被这直白的顶撞激得额角青筋直跳,扬手狠狠挥下一掌,他用力极大,谢相呴只觉头颅都快被拍碎。
却也不像真是李吉星的力气,反而是什么别的东西,让他头疼欲裂。
周围人都大吃一惊,谢相呴却依旧没有躲,反而迎着他吃人般的目光,重新看回,继续答:“废物!除了会对病人动手,还有什么本事。若是我好些,一定亲手杀了你!”
其实那一掌的余威还在颅内震荡,嗡鸣不止,头疼似乎也更加剧烈,而李吉星被他的话彻底激怒,理智尽失,一把揪住谢相呴的前襟,竟是将他从座位上直接提起来。
“杀我?就凭你这病痨鬼?”李吉星面目狰狞到不像他,而是千万个可憎面容的缩影,都融合在一起,恨不得直接吃了谢相呴。
他手下用力,谢相呴只觉得呼吸一窒,单薄的身体被扯得向前踉跄,衣袍被狠狠拽开,露出了里面浅色的里衣和清晰的脖颈。
“你放开他!”肖嘉佑终于冲上前,试图掰开李吉星的手。
可李吉星正在气头上,胳膊猛地一甩,竟将肖嘉佑推得倒退几步。
谢相呴恍惚之间,又隐隐觉得,这场景他在哪里见过。一个可恶的混蛋,一个来阻拦肖嘉佑,还有一个自己。可是到底在哪里?他不是在学堂吗?
不等他想,李吉星另一只手也抓住了谢相呴的衣襟,双手用力,伴随着撕裂的细微声响——
谢相呴几乎可以预见。
他好像陷入万劫不复的黑暗,也沉身在黑暗里,惊诧地低头看着自己。
他外袍的系带被生生扯断,半边衣衫被粗暴地扯落,滑至臂弯,露出瘦削苍白的肩膀和单薄胸膛。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暴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伸手忙要去拢衣服,却听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黑的,还是黑的,分明什么都没有。谢相呴扫视着周遭,终于将衣服拢起。
可就在瞬息之间,一双眼睛从黑里冒出得突然,随后比这更冷的,是那些骤然聚集、无所遁形的目光,一道道突然涌现在黑暗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贪欲、兴奋、侵占……所有的视线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谢相呴身上,打量着、审视着。
几乎灭顶的羞耻和惊慌席卷了他。谢相呴下意识地想要蜷缩,想要用双臂抱住自己,可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力气也随之出现,死死抓着他的衣襟,让他动弹不得,他怎么用力都不能够。
周围甚至出现讥笑声、议论声,也层层叠叠推到他耳边,谢相呴争执着,听着那些声音,猛地闭上了眼睛。
——
夜色更深,灯火又逐渐幽微下去。
他趴在谢相呴榻边,静静看着他睡颜,忽然感觉掌中的手指猛地抖动,随即开始剧烈地痉挛。
李宿立刻坐起。榻上的人依旧昏迷,眉头却忽然死死蹙起,就连额上也渗出细密的冷汗。他连忙靠近,却隐约听见谢相呴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但如同被扼住般的嗬嗬气音。
他虽不能理解,可尖锐的、难以言喻的痛苦,似乎通过相握的手,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
“叫医师来!”
外面一阵慌乱,李宿催促道:“快!”
“亲亲,”听着外面应声跑去叫医师的动静,李宿收拢手臂,将那只痉挛的手更紧地贴在自己身上。他又俯下身,拿一旁的丝帕去擦谢相呴额上的冷汗,而后将谢相呴搂抱起来:“我在,我在这里……别怕,”
不想还未等到医师来,李宿却看到谢相呴的颤抖似乎缓和了一瞬,紧蹙的眉头也略微松开了些,虽然仍未醒来,但那种挣扎明显减弱。
简直奇迹一般,可李宿不敢欣喜,更不敢放松,依旧维持着俯身拥抱的姿势,一遍遍在他耳边重复:“相呴,我会陪着你,没事的。”
……
谢相呴仍然紧闭着眼睛,不敢睁开,那种扭曲的目光会将他彻底吞没。
然而在湮没之际,一道模糊的声音就此传来,他甚至听不清内容,可是这声音带着奇异的、让他想要落泪的安定。
身体似乎也感到一股真实到不容忽视的暖意,渐渐将他包围。
谢相呴试探地睁开眼,发觉黑暗似乎波动了一下,那些贪婪的目光和讥笑声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他恍惚地感受着那份暖意,听着那模糊却执着的声音。黑暗依旧,屈辱未散,但似乎不那么害怕了。
不用去想为何自己身处这里而非学堂,也不用去想黑暗里究竟有什么肮脏的东西,那道声音又从何而来。总之,他不再徒劳地挣扎对抗那些无形的束缚,而是缓缓朝着那暖意和声音的来处,微偏过头去。
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可李宿在感受到时,手指不受控抖动,而后终于受控静止。
他垂眼,清晰地看到,谢相呴的脸颊,极其轻微地,在他掌心蹭了一下。
如同从前千万次的亲昵,稀松平常,可在此时这样难得,令他心被剜空后痊愈又再破烂。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李宿的鼻腔,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收紧,将谢相呴抱得更用力。
“亲亲。你醒过来好不好?”他迫使谢相呴的手指分开,和自己的手紧紧扣在一起:“……”
我好想去死。一刻也不能再支撑。
已遭受过的一切,所遇的种种阻碍,也许都不比如今的绝望与痛楚。
谢相呴的颤抖彻底停下,竟然又发出较之先前更小的气音,李宿以为他要醒来,微微松了手臂,可仍是死死盯着他。欣喜时是加剧的鼻酸,甚至他觉两眼都有些模糊,已快被浸湿。
“亲亲。”他再次说:“回来,回到我身边。”
……
谢相呴好像已经彻底听不到声音。
那种力量好像仍然包围着他,什么都看不见。有一处好像又冒着光,与前几次没有区别,他也并未质疑太久,几乎本能,迈开两步走近那道光。
然而只这两步之后,另一种别样的恐惧又随之袭来,他迟疑起来。
他只是有预感,预感到自己或许可能失去,那样更加可怕。可不想仅仅是这一瞬的迟疑,周围的黑暗又顿时如烟云一般消散,他张开眼睛,定定看着周围,竟然又在学堂。
竟然又回到学堂?
……
医师匆匆赶来时,李宿仍拥着谢相呴。他没有醒来。
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开门时一阵夜风来,灯火随之晃荡。孤寂又恍若没有。李宿开口,托起谢相呴的手,便于让医师诊脉:“有劳。”
医师凝神号脉,渐渐神色却凝重起来:“……按理说,谢公子应该已经醒来才是。”
——
自那日回到府中后,肖雁荷一直心神不宁,竟然也一病不起。她闺中好友多数已经嫁人,或正忙碌,不便来看她。
唯有幸英勋,一面也忙碌于军务,一面还时时来肖府关心她,仔细想来,倒很感动。只是近日自谢川明生病后,也不再出现。她只得在心里安慰自己,也许幸英勋是为了帮助她哥哥才如此忙碌。
这日肖雁荷稍有好转,便去给娘请安,正穿过长廊要回去见她,却先遇到火急火燎的肖嘉佑。
“哥哥这是要去哪里?”看到他神色焦灼,脚步匆忙,肖雁荷不免发问。
可肖嘉佑被她叫住,反而发愣,看着她说不出话来,神色也不太自然,“……我去看看川明。他不太好了。”
肖雁荷听到这句话时,也不由顿住。近些时日的确有不少风言风语,说他病重未愈,不想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而且照理来说,赐婚的旨意应该快了,为什么至今没有风声?难道幸守夷真的可以阻碍赐婚?她不信。
思绪纷纷,脸色也苍白下去,恍惚头晕。
不想肖嘉佑却忽然握住她手,靠近一步低声询问,“我有事要问你,你有没有私下见过幸守夷和川明?”
她本就苍白的脸立刻全然失去血色,骤然抬眼回看肖嘉佑,“哥哥何故这样问?我不明白。”
抬眼却见他紧皱眉头,盯着自己,眼中神色好复杂。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剩惶恐。肖嘉佑则缓缓松开了握住妹妹手腕的手,退回原先的位置。
那日晚上,他罕见看见妹妹和川明待在一处,本想上前问好,却又想到他们怕是因幸守夷的事才齐聚闲聊,自己贸然过去,怕是不好。
可是远远看着,却见事态隐隐有些失控,二人似乎针锋相对,而后川明便先转身离开。他那时见妹妹寥落地站在原处,又见幸英勋和幸守夷身边那个副将都去找川明,便顾不上关注他,晚上再去寻他,却听说他不在府里。
因此肖嘉佑格外关注,生怕出什么事,便令人时刻看着平宣侯府。他后来才得知川明竟是从六皇子府回来的,而他所知的消息若不错,当晚六皇子召过御医。
前日听说六皇子和六皇子妃又去平宣侯府送药,此时此刻,若说没有干连,他是不信的。
“我都看到了,你们到底说了什么?”肖嘉佑忍耐过后,还是再顾不上那么多,直接问:“川明的病,和你有没有关系?你同哥哥说一句实话!”
“兄长!”肖雁荷语调骤起,“为何兄长这样盘问我,又为何兄长觉得是因为我的缘故?”
肖嘉佑无言以对,想要辩解,可说不出任何话来。
见状,肖雁荷已经了然于心,不由苦笑一声,“他是兄长的好友,难道我便不是兄长的妹妹了?我从那日病到今天,兄长可曾来看我一眼?往常谢川明只是一病,兄长便时刻记挂着他,要去看望他吧。”
说到此处,不免觉得伤心。为何他们都这样在意他,都这样喜欢他?自己便理所应当,被疏忽省略,放置一旁?
“雁荷,”肖嘉佑为她的话语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怎能这样说?川明病得那样重,又屡遭风波,他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为何要拿自己同他比?而且若说是因为李宿,我不妨告诉你,其实他们俩早在一起多年!从来都容不下旁人,你又何必执着于别人的爱侣?”
“……兄长以为我不知道吗?说来好笑,哥哥,你自认的好友还一直瞒着你。”看着他有些受伤的眼神,肖雁荷并未再说话,泪眼看他,而后转身离去。
只剩夏日的蝉鸣,叫得人更加心烦意乱,心绪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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