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孤独
马鞭直往他身上抽,他疼得往地上滚了几个圈,李是祥又吼道:“小畜生,不准躲!”
扬鞭更狠了些,他大骂道:“我叫你跟畜牲玩!我叫你不做人!我叫你吃生肉!你个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
每吼一声便是一鞭,一下重过一下,李宿不敢再动弹,因为被吊起来打的滋味更难过,直到婆婆趴到他身上来劝,又哭又求,李父方才收手。
李宿立刻从地上翻过身,爬窜到一边躲住缩起,灰头土脸,一双眼睛还定定盯着他,满是畏惧。李是祥见此情况,却觉得他冥顽不灵,臭石头一样,还敢挑衅!顿时勃然大怒,抄起马鞭又要再打,好在婆婆再度拦住他。
见婆婆落下泪来,声嘶力竭,李是祥只好住手,只是余怒未消,冲李宿骂道:“别再叫我逮到你出去野,打不死你!”
说罢将马鞭一收,扶着婆婆进屋坐下顺气,李宿只在那处缩了一阵,听到响动才警觉地抬起头来,却见余氏才进院,一手拉着李瑞,停在那处看着他。
李瑞还没察觉到他,手里举着个冒着热气的肉馅烧饼,小口小口啃得真香,不时露出手腕下的金手环。
李宿却只闻到饼香肉香油香,混在一起若有似无地勾着他,本能地咽了咽口水。
他真的没骗爹,他只是和狼一起玩,因为其他人都不和他玩,他真的有听他们的话,没有再吃生肉。
可是爹不听他说,抽起鞭子便打他,还不准他吃晚饭。李宿此刻早已饥肠辘辘,饿得不行,只定定盯着李瑞手上的饼,一时戒备也消了大半。
余氏也看了他好一会儿,脸上的神色说不出来,或有厌恶,或有别的,被蒙上层雾。
只是瞬息之间,她竟然伸手抽走了李瑞手上的肉饼,砸到李宿面前。
李瑞“啊!”地叫出声来。烧饼从油纸里甩出来,肉香立刻近在面前,李宿咽口水更加厉害,目不转睛,但不敢吃。却听余氏柔声哄他说,“乖宝儿,那东西不好吃了,丢给狗了。想吃什么没有,娘都给你准备。”
李宿目光才从沾了灰的烧饼上抬起,却只看到余氏带着李瑞离开的背影,愣怔片刻,他伸手去拿那块热乎乎、香喷喷的烧饼。
想到什么,他又把手收回。可是肚子也叫出声来,喉咙动了又动。
晚间余氏哄了李瑞去玩,自己要回主院时,又路过那里,脚步一停,余光向那处瞥去。
李宿早不在那个位置,可地上那块烧饼却仍留在那里,纹丝未动。
——
背上被鞭子抽过的痛仍在,狼群拖着猎物聚过来,站成半环,喉咙里挤着低低的吼声,显然饿了。李宿分配过后,便爬到坡上放哨,直接趴在了草地上。
利齿撕开血肉和狼吞虎咽的啃咬声在耳边回响,他饿得太久,肚子已没什么反应,只是闻到血腥气,也还想啃两口,于是爬得更远些,只认真盯着远处转开念头。
秋日过后吃食渐少,这回他们跑得很远才抓到足量的猎物,穿过草地和一座座小山坡。或许已经离开丹州。
天色都微微亮起来,周围一片白茫茫光,黄秋草成白霜,又被人靠得融化成露水。闯入可能已有主的领地,其实十分危险,而且附近地势复杂,不时便有河谷草地山坡,还好李宿来时已经将路线全部记下,可以带它们原路返回。
不过也正因周围陌生,狼群也很警惕。察觉到他动作,母狼停下进食,走到他身边,轻轻叼住他衣服。
一时间血腥气更明显,李宿好饿。偏巧这时后面狼崽又哼哼起来,要同李宿的狼兄弟抢食,可它正是壮年,年轻气盛,又一贯被李宿让食,并无做大狼的自觉,自然不肯,一大一小竟然相争起来。
狼群见它们相争,也不再进食,围圈劝架,但越劝越乱,李宿只好跑回野羊边上,握着两只狼的嘴分开,抽了两下大狼的肥脸警示,再将小狼抱到一旁,方才暂且罢休。
做完这些,他又要趴回山坡。
但不过瞬息,李宿手臂突然不自觉用力,微微支起身体,脊背发力,盯向远处。
重新靠拢的母狼则下意识护崽,将爪搭在他背上,喉咙发出吼吼声。
抬眼望去,原来不远处枯树下,一个猎户已驾马而来。
方才吵闹,不知他来了多久,这人身高约莫九尺,肩背宽壮,很是高大魁梧,身上还扛着一尾狐皮。此时他眯起眼睛,正从背后拿箭,搭弓——一声嚎叫顿时响起,李宿与母狼自坡上猛奔而下,随箭矢破风,狼群四散逃开,利箭穿入野羊骨架里,铮地作响。
可不想并不给他们喘息一刻的时间,只是眨眼,三支利箭又一并射来,那猎户转而骑上马,挽弓射箭,动作极快。
他们都已饿了好久,好不容易才吃上东西,正是休整的时间,哪里逃离得动?猎户更是十分自信,紧追不放,不过多时,一只狼便被射中右腿,只能勉强跑动,而猎户继续逼近,李宿终于长嚎出声。
随他吼叫,猎户自然也立刻注意到他,眼睛一眯,立刻将原先对准狼群的箭向他对准,李宿则不再看他,手脚并用,借黄草掩护,飞奔在平原之间,不时继续嚎叫指挥狼群。
可猎户只觉这情景稀奇,越发要抓住这野人,驾马趋近,只更对准李宿,又是三箭齐发。李宿借地势侧身滚动避开,立刻起身继续跑。
但不过两息,猎户便觉不对劲。这些狼群不仅并不再那般畏惧他,反而调转方向,重新向他围拢!他见势不妙,不再执着那个野人,再度将箭重新对回那些原先狼狈逃窜的狼群,连发数箭要逼退它们。
值此时机,李宿却已飞快绕止他近侧,不听马蹄踩踏到地上的剧烈声响,不看马儿奔跃之快及迅猛,他只握住原先拔出的箭,紧抓时机,抛去一切畏惧,朝马侧腹部重重刺去!
一声嘶鸣,马儿受痛吃惊,立刻发狂般乱动起来,李宿被马甩得砸到一边,并不停下,立刻重新趴起,趁乱翻爬到马背之上。
那猎户本就因为狼群围集而急促,兼上马儿发癫,一时再不能镇定自若,只徒手要抓李宿头,要将他推搡而下。
不想马仍在剧痛中,甩得更加厉害,反叫李宿抓住他手腕,死死一咬——瞬息之间,马已经飞快窜出,两个人齐齐滚到地上,一阵尘土扬起。
猎户力道极大,一手狠狠拳到李宿头上,李宿险险躲过,咬死不放。狼群也在此时追上两人,各自咬在猎户身上。
猎户吃痛不已,吼叫挣扎不断,不想他力气极大,狼群倒真有些拖动不住他,李宿虽已尝到血腥气,却也仍被他拖拽着。
眼见他又要脱开束缚,群狼更加用力,可是一瞬之间,大股红血忽然喷出,洒得一狼头都是。
李宿剧烈喘动着。
他手里还握着那支箭,一半在他手上,一半在猎户脖颈中。猎户满脸都是血,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转着眼珠子,而后停下所有动作。
李宿的呼吸仍然剧烈,定定看着他。而后又不自觉,侧头看向自己的手。
一股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好像在他身体里流窜。可是另一种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使得他完全发懵。
原来这样吗?……原来杀死一个人……人?和他狩猎时杀死猎物,没有区别吗?原来杀死一个人,其实这么简单?
狼群迅速重新休整踢出一只去放哨,其他则围在一起,定定看着李宿,等待他下指令。李宿准许,让他们进食,于是他们大口啃起这死透了的猎户的身体。
而李宿仍然坐在原地。看看草地,再看看狼群,又看天,最后看回自己的手。
他还是说不清那样的感受,但是他忽然觉得——他忽然觉得,很可怕?可怕。
不是杀死人可怕,不是捕猎可怕。那是什么可怕?难道可怕的是这种力量?可怕的到底是什么?
……他好像知道了。又好像不知道。
待猎户被吃得七七八八时,狼群又选了个隐蔽的地方聚在一起休息。李宿则起身出去探路,他要带着狼群往丹州回,不知道还有多少危险。
而且因为这些事,他已经两天没有回去,家里人……思绪骤然打断,昏黄的落日之下,一队人向他缓缓靠近。
与先前的猎户不同,他们从穿得简单,倒像是商户,看不出是哪国人。李宿下意识转身要走,但只停下一步,又转头向他们走去。
他找到溪流,已洗净了自己身上的血,现在只有尘土,并不很奇怪。渐渐也看清楚这群人的样子,他们身形都相似,见他过来也很是警觉,一些人手已经按在佩刀上,唯独为首的那个看着斯文些,但也疑惑地看着他。
不过,他们双颊微凹,也有可能是已饿了些时日,没有粮食。
李宿开口,努力说:“前面有,北北,狄人。你们。不要去。”
不知那个猎户有没有同行,如果有,那便危险了。
听着这一口西北话杂北狄话,勉强才能明白他的意思,幸阳平不觉笑了。低头看着这个神色认真的小孩,主动翻身下马,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齐人?”此次出行,他们很是谨慎,装束都换作样式,并不曾想会被一个孩童看出来,难道是哪里有纰漏?
可不想李宿摇头,扯着自己衣襟向他示意:“你、们,没,有砍我。”
幸阳平大笑。
……
确如李宿所想,他们果然是在这片地迷路了。
将先前猎到的羊找回来,分给他们吃食,夜间生起火在巨石下休整。幸阳平已经听探子说过附近北狄猎户的尸体,看向李宿。
李宿倒未隐瞒,将自己所知的事都说了出来,才又恢复安静。突然说这么多话,一时间他有些无措。
幸阳平却沉吟片刻,不过多久,伸出手掌摸摸他的头,“我只知你帮我们找到路,是我们建州军的恩人。”
火堆里的干柴燃着,发出轻响,巨石不能完全遮风,火也跳跃。李宿却问他,“做人,要?做什么?”
幸阳平这回笑容温和很多,平静道:“你就是人啊。”
随他回话,李宿不觉回头,目光移向后方。狼群害怕这些士兵,不敢靠近,只因李宿在此,它们才愿意在不远处休整,只是依然十分紧张。
他真的是人吗?他忽然想不明白。其实他已经知道,他的狼娘已经老了,再过几年就会死掉,然后再过几年,他的狼兄弟也会死。而那个时候他或许才二十岁。还像城里街上那些大人那样。
那他就是人?好像也不是。到底怎样?却听幸阳平又说:“你想的事情,或许书里能明白,或需要你长大了才能明白。但现在不会明白。”
李宿又想问,那他现在的感受呢?这是怎样的想法?他也还是不明白。原来这世界那么复杂,那么多想不懂的东西。只是不断奔波,疲累先一步卷上,脑袋一歪,眼皮便落了下来。
……
一连耽误了许多天,李宿方才和幸阳平分开,赶回丹州。
他本以为这次挨鞭子会更狠,不想刚一进城,便发觉与寻常完全不同。人人脸上皆带着恐慌,哄抢着奔走,李宿依稀听到什么“北狄人来了”、“七八里外”、“没守住”,一时加快步伐,往李家赶。
果然,李家也已乱作一团,那些仆妇下人已跑光了,他茫然地走进院子里,看到余氏匆忙走在廊上,收拾着东西,看到李通文急得哇哇大叫,都没有人注意到他。
唯有婆婆见到他,忙上前拉他,“阿宿,你终于回来了,你——”
“你还知道要滚回来!”李是祥也匆匆自内院出来,忙来拉婆婆:“管他做什么!少一个人车还跑得快些!”
婆婆扯着李宿衣袖,回头对李是祥求道:“这是你亲儿子啊,老夫人在的话,也一定会带上他的!”
李是祥虽叹,这回却没有再和她争辩,冲李宿骂道:“还不快滚去收拾!”
……
上了车,李宿方才从他们只言片语中明白发生了什么。丹州已经失守,北狄攻入,李是祥的上峰跑了,无人守城,如今他们要举家南逃。
一切都来得那么突然。
而北狄人凶残,不将齐人性命放在眼里,屠城之事时有发生,是以只要想活命的,都已出逃,路上人不少,李是祥愈发警惕,马不停蹄向南赶。
一连数日奔波,一车人渐渐都有些撑不住,余氏搂着李瑞,整日又哭又骂,一天早晨,她声音彻底尖利起来,指着粮袋对李是祥哭道:“一口吃的都没有了!人还没投奔到你家那个侯爷亲戚便要饿死!”
李是祥看着粮袋,罕见地并未和她争吵,只匆匆安抚了几句,第二日上路前,竟然找到了只野兔回来。
四周都是流民,他们不敢太大胆吃,勉强寻了僻静的地方,生起火堆来烤。
逃难的时候收拾得不算细致,野兔毛都未弄干净,但肉香还是诱人。未烤熟时,李瑞便闻到香气,闹着要吃。
李宿自是并不期望吃到,兀自坐得远些。他离开丹州,走得仓促,不知道狼群会怎样,入冬后,它们又会如何?
……
重重思绪间,他忽然意识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侧头看去,正好对上李是祥审视的眼神。
李宿本能地站起来,想要低头认错,但只低下头的一瞬,忽然想起什么。
狼群要过冬,粮食有限,那些没了力气的,生病、受伤的狼,怎么办?
那些狼,又是什么下场?
李瑞似乎不肯吃肉,窝在余氏怀里闹脾气,哭问她:“安都还有多远?我不要再吃这些东西了!”
余氏忙哄,“乖宝儿,不远不远了,”又喊李通文,“老大!来跟你弟弟说说还有多远,快来!”一面低头继续哄李瑞,“娘的瑞儿受苦了,娘心疼,唉……”
站在车边的李通文正看地舆图,满脸不情愿,但余氏见他没动作,又催了一声,他终是拿着图向李瑞走去。
那张地舆图,是李是祥在州府里临摹的,并没有画在皮上,近日连连打开,已经皱得不像话。李通文指着上面,敷衍地跟李瑞说:“呐,我们北六城都还没跑出去呢,安都?远得很!”
李宿终于挪步,走近他们。
李瑞似乎不太信任李通文,吸吸鼻子,伸手要拿:“我自己看。”
“你能看懂什么?”李通文是唯一进了学堂念书的,嗤之以鼻,要把地舆图收回去,“你看得懂吗?”
李瑞急了,踮脚要拿,拿不到,忙看向余氏。余氏往李通文背上狠狠一拍:“你又欺负你弟弟!”
那一掌力道不小,李通文受气,又不敢说什么,只松了手由李瑞拿到地舆图,气呼呼转身了。
李瑞被娘维护,很是开心,拿着地舆图便认真看起来。
李宿离他们越来越近。
李瑞还是看不懂。他根本没念过书,娘也不懂,于是下意识便向前,要去问爹——
啪地一声,李瑞狠狠摔倒在地。
他只觉得手腕上好像也被什么狠狠撞了,又有什么东西脱手而出,然后他听到爹的一声惊呼:“图!”,才发懵地抬起头。
李宿低头看着他。
李瑞愣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紧抿的唇角,漆黑的眼睛,好像那么简单,又那么莫测。
李宿别过了头。
……
地舆图被烧。好在他很会探路,很会记路,甚至他以前也有机会看过地舆图,知道要怎么走。
所以,他还很有用。
所以,到安都之前,他们都要把他带上。
又很黑,车又停下。他们又在休息,在睡。李宿坐在树边,静静望着深不见底的黑夜。
他觉得好安静,可是也和上次那样,仍是一种时常感受到、又说不清的东西,或许是力量,或许是感觉,萦绕着他,一寸寸包围。
他渐渐不觉得那么可怕,他渐渐可以适应。
他想,也许未来的每一天,他都仍旧是这样,仍旧是这样的感受。不会再变了。
——
骤然睁开眼睛,四周的黑不是全然不见五指的黑,留着一层朦胧的月辉。洒在目光中,谢相呴抓着他的衣袖,小小的脸埋在臂弯间,睡着了。
李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下他的鼻尖,他侧头要躲,李宿穷追不舍,直到谢相呴再忍不住,则朦胧出声撒娇:“……不要闹我了嘛,”蹭蹭他手臂,又不再说话。
李宿放下手。
想。当时他想错了。
番外孤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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