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他不再停留,径自去公主府见公主。平穆公主果然十分维护谢相呴,只见到他便勃然大怒,柳眉倒竖:“好你个幸守夷,还敢来见本公主?”
李宿道,“正是因为问心无愧,才要前来向公主解释。”
“就凭你说?若是诚心实意,怎么如今还不见动作。”公主冷笑,“你今日既然来了,必得给本宫一个准话。”
“臣本想封侯再娶相呴。”李宿道:“只是忽生变故,未想到官家属意臣迎娶肖家女。”
颜穆珍微垂眼眸,并未立刻回他。
她确也听说了些风言风语,只是未曾确认爹爹的心思,只是如今……
李宿又道:“臣已经拒绝过肖相。臣只属意相呴。”
此言一出,公主的神色总算好看许多,“你该向他解释,而非向本宫。”但看着下方的李宿,又暂停了话头。看他脸上遮掩不住的疲态,料想自回安都后便一直在为爹爹办事,大概都没得过什么安宁。
一时缓和几分,“罢了。既然川明也喜欢你,你明日来宴上,自行向他解释吧。”
谢过之后,他离开公主府,本想再去一趟平宣侯府等谢相呴,不想刚出门便被堵住,“官家召您进宫。”
只能暂且放了这心思。
——
丁丑年六月十九。
他愣愣走出公主府。
谢相呴的哭泣声和嘶喊声好像还在而耳边,字字句句重复,并不罢休。
李宿走下台阶,其他侍从并不似路多那样可以体察他的心情,仍然恭敬来同他说话,告诉他还有无穷无尽的事:“将军。府上来了消息,东西都已备好,该入宫见官家了。”
李宿:“知道了。”
语气如常平等,翻上侍从牵来已等待多时的马,要动身之时,他忽然觉得烈日如此耀眼,刺得厉害。
但只一眨眼,马便飞奔出去。侍从也不觉眨眼,好像看到流星闪过。
——
丁丑年六月十九。晚。
李宿自离开宫中,已是深夜。或说官家也许知晓他与六皇子相争一事,原先本要早些召见他,到此时又故意将他放至一旁。
由他在殿外等待三个时辰,看着来来往往进出的内侍,以搓他的锐气,方才准许他进殿。
……
童皓侧身站在马边,“你小子如今可真难等。”
李宿看他,他如今白发更多,显得沧桑。其实童皓武艺高强,只是并没有往上做官的心思,这些年依旧是指挥使,做覃勉的上峰:“叫童叔久等,是我不是。”
童皓拍他肩膀:“陪我去见你义父。”
李宿自是应下,二人各自骑马,童皓并不避讳着问话,“早先听你父亲提过,放着这么多赏赐不要,怎么偏偏执着于一个侯爵?”
并未立即回答,李宿只问他:“童叔可知,太祖皇帝当年封赏八侯,如今尚有几人?”
童皓略一思索,以为是他心结,冷嗤道,“我只知你还在为六皇子办事、稍有些名气时,便有人说你其实是陇西李氏之后,出生名门望族,祖辈更是陈朝皇室,而今没落罢了。”
“你信吗。”李宿问。
“与我信或不信有何干?只要你爬得够高,他人自然会主动为你安上贵族身份。”
童皓叹:“所谓世家爵位,到底为何?荥阳谢氏从前何等辉煌,一朝太后、皇后、丞相,竟然全都姓谢!却在陈朝灭亡时依照族谱被屠尽,如今又是如何凋零落寞。”
沉默须臾,李宿终于开口,却说:“不要提谢氏。”
一时间,童皓只觉无话可说。
不想李宿又开口:“他们依旧坚信,身份卑微之人生来卑贱,永不得翻身。”
童皓眉头一挑。
“若有人冲破,也不是因他自强不息,原来是因他本就不卑贱,其实是落难贵族,无怪乎会成功。不能接受贫民翻身,贵贱移位,所以迫不及待给我安上各种来头。”
终于,知他并无什么变化,神色缓和些许:“或者,只是太害怕被拉下如今的位置。”
天边的月亮已经被咬出一口残缺,路上行人越发稀少。李宿又道,“我知开朝八侯到如今所剩无几。但陈胜之言也已有千年,又有几人确信?世人目光不因此收敛。曾经李家可做文信侯,我便也要做王侯。”
李吉星出身侯府,那时与谢相呴结亲。他做王侯再娶他,才不算委屈。
童皓深深看他,不再说什么。
——
丁丑年六月二十二。
他又去见六皇子了。
赶走应逍之后,李宿仍坐在原处。应逍之说的大概不假。谢相呴……他或许都已料到这样的猜忌,正计划怎么对付应逍之。
手不自觉触到颈间,那块平安牌还在。
心却从来没有这样高悬过。
——
丁丑年六月二十三。
听到周瞻私下来拜访,李宿只意外了一瞬,而后出到外间,周瞻等待已久,似乎也不同从前见到他那般矜持,甚至主动迎上前,“将军。”
“国公深夜来访,不知所为何事。”李宿示意侍从退下,在他面前坐下,周瞻似乎放松些许:“本不想此时打扰将军,但这贤王实在欺人太甚。”
李宿看他。并不立刻问缘由。
周瞻自行缓和,果然很快道:“我先问将军一事?是否有接到北方异动的消息。”
不想李宿并不因此所动,仍然气定神闲:“知道。国公有何高见?”
眼见李宿的模样,周瞻眼神也变了些许,不动声色地琢磨试探。半晌后,还是轻叹,“你不知道。贤王此人,看似不争不抢,闲情逸致,其实野心可大。”
“他先前频繁差人邀我。”李宿终于说话,但还是不远不近,“看来他已私下找过国公。其实不见就是了。”
看来还是行不通。
周瞻却不因此气馁,只是瞬息之间,脑中却已闪过千百种念头,而后灵光一现。饮下半杯紫苏水,才笑:“还需说?我也不想见他。不过……贤弟。你可知先前六皇子妃在湖上设宴的时候,贤王和六皇子也起过争执?似乎还是因为谢川明。”
这话转得太牵强,可李宿却说:“我才回安都,不曾知晓。请周兄细说。”
须臾之间竟也换了称呼。果然!
周瞻面上不显,心中又喜又叹。幸守夷这般做到软肋都众人皆知的地步,真是……就在这里明晃晃放个陷阱,他看到后也会往下跳。
才摇头道:“其实那日在肖相宴后我便想同你说,但总觉不合时宜,今日正好告诉你。”
“那天都在船上,围在一处,谢公子约莫到外侧透气,碰到姗姗来迟的贤王。两人不知为何拉扯起来,”并不看幸守夷,也料想他此时面色好看不到哪去:“推搡之间,贤王有些乱了分寸,好在六皇子及时出现,又同贤王吵了一架,才将谢公子带走。”
周瞻说话声不紧不慢,讲故事一样娓娓道来。李宿似乎也如常平静,只低低敛着眼睛,一贯的思索模样。
“自然,我当时不在,”周瞻叹,“贤王未免也太肆意妄为,说是将人衣物都扯乱了。好在没有传出什么风声来,否则对谢公子名声可是不利。”
说罢,四下又恢复安静,只有一侍从在外犹豫徘徊,李宿先注意到:“什么事。”
侍从低声道:“荣丰酒楼送来了信……还有,该入宫拜见官家了。”
周瞻也只见好就收,笑着起身:“贤弟既然事忙,不便打扰,下次再来寻你,不必相送。”
贤王想掌控他?休想。不是要争北方的权势吗,他便拉幸守夷来好好和这个贤王斗上一斗。
“多谢周兄。”李宿还是起身:“我送你。”
——
丁丑年六月二十四。
窗外萧萧,檐前滴滴。侍从为他关上窗,道:“崇国公来了。”
李宿转过身,出外间看到周瞻,他也正看雨,见到李宿,神色隐隐变化,欲言又止,最后只眨眨眼睛,笑言:“为情一怒。贤弟好气魄!乃是真英雄。”
李宿坐下,接了侍从递来的二陈汤,眼都不抬:“国公一早前来,只为说这些。”一口气将大碗饮尽,放回托盘中,李宿直白道:“无非是贤王和梁超仁沆瀣一气,我早已知晓。国公若想做信客,怕是不成。”
周瞻并不坐下,而是绕了一圈,反身又去看雨:“幸守夷,我是真心想与你做事。其实你在安都很需要人手,不是吗?旁人却不一定能做到你想做的。”
沉吟片刻,雨声如旧,李宿答:“我会考虑。”
——
丁丑年六月二十七。
深夜,议事厅仍然灯火通明。将领还未来齐,李宿与幸景彰坐在屋内。他一面看着文书,一面听李宿汇报:“与原先所想相差不大,不牵扯北狄,可以随时动手。”
幸景彰看他。李宿继续道:“不过我想。不如顺势而为。”
“说说。”幸景彰放下文书。
……
沉默片刻,李宿道:“什么都不做。”
幸景彰道:“你不想动北方,那些贵族也的确应被敲打,无论是谁都可以。而官家不会过分怪罪。”
“乱象起始是贤王。”李宿答:“而梁超仁也显然不想放开。如今贤王重伤,不妨让他们自己去斗,等官家察觉,也必定会分化二人。只有一拍两散。”
幸景彰微笑,含着些许欣慰,颔首:“还有?”
“不再拦截北地消息,北军就是由我默许作乱。除私联高邦之事,一应不做解释。”
幸景彰略沉吟着,不再说话。
“官家欲逼我和肖家联姻,我绝不同意。”李宿道:“所以让他被文臣架起,打压,贬谪,最好将我黜为民。他要用我,可又不得不如此。”
外面等待的将领越来越多,李宿说:“那到时,请父亲为我向平宣侯府提亲。”
他再也不能等,再也无法忍耐。
——
金梅被送到官家面前。
内侍们更加沉默,半点响动也不敢发出,官家也看着它。
花萼与连接处,不再是纯金,而是镶嵌着小片小片打磨光滑的青玉。足见其人用心,用情至深。
他忽地叹了一声,竟然走下案前,伸手将幸景彰扶了起来。而后传来内侍:“传旨。”
内侍忙前进垂首听令,殿内一时寂然。
只听官家道:“幸守夷失职失察,为官无德,又屡次犯上,辜负君恩,暂停职务,着刑部详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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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0/19:
终于改完了。基本上重修了一整卷,增加了很多内容。初版其实绕过了很多矛盾,重看过后,我认为还是不应该逃避矛盾,将他们的问题更直观地展示给大家,所以更改了。也感谢等待了这么久,看到这里的新老读者。
接下来的两章是两个番外,一个是宿哥的,一个是相呴的。第二卷埋下的雷在第三卷继续点燃,在第四卷爆开,必然的结果。相呴的成长出现了偏移,哈哈,其实我觉得很多读者老师应该也可以理解他,但好在这次真的解决掉了。之后的缓冲期,会把第四卷写完再给大家更新。第五卷的话就要换地图一起搞事业。谢谢大家对两位小宝的喜爱和支持,也再次谢谢大家的等待!我羞愧于自己的分给写作的精力太少,但现实情况摆在面前,不得不如此决定。我们下次更新再见![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