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好长一段时间,谢相呴都默然无语。
半晌后,他才缓缓从李宿怀中退出来,答:“……没什么。”再往后退开一步,却又问:“你能不能再送送我?送我去睡。”
李宿毫不犹豫颔首,看向身后一众人,“你们先回去吧。”人已经牵上谢相呴的手,带着他往里走。
二人走进府里,谢相呴又问:“等你下朝,会来继续找我吗?我弹琵琶给你听。”
“好。”也过了有一会儿,他才听到李宿的回话。
李宿停下,低头,极轻地碰过他嘴唇,才将他放开,答:“那一定很动听。”
他却侧开躲过李宿的吻,不回答,也紧紧抓着他手指,直到回到房中。
还好,院里的人今日懈怠些,没有点灯,就算李宿能夜视,大概看得也不是很清楚。谢相呴方才问,“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
黑夜是如此静谧。多想祈愿它不要沉默。
可是李宿说:“是。”
听到滴滴点点的笑声响起,他果断加大力气,阻拦住了谢相呴要抽出的手。
谢相呴骤然吼道:“放手!”
李宿未答,反而直接收手,将他搂入怀中紧紧拥住,感受到他挣动,谢相呴又咬又推,反应激烈,李宿由他动作,只是仍不放手,“亲亲——”
“别碰我,”谢相呴一味推他,摇头,尖声叫道:“你不要碰我!”
仿佛他当真厌恶至极,不愿意再和他接触一瞬。也随他加剧的抗拒,李宿终于缓缓松手,谢相呴立刻从他怀中脱出,只是脚步已有些不稳,只能撑靠在一旁廊柱。
他大口喘着气,心也随着情绪波动而绞痛着,想要伸手捂住暂做缓解,可又怕李宿有所察觉,只得咬牙死死按住廊柱,不让自己痛到忍不住出声。
可寂静里才能听清楚,李宿终于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抗我?”
……
谢相呴怔住了。
如果不是看不见,他几乎要怀疑李宿是流着泪说出的这句话。幸好他看不见。幸好他还是觉得,李宿不会,李宿不会因为他……
可是疼痛好像都有一瞬间的凝滞,他自己也想深吸一口气,忽然发觉只是这样胸肺都好痛,寸寸袭来,宛如凌迟。
但谢相呴还是要别过头去,不让自己有看见他一点的可能:“你走。你走!”
李宿步步向他靠近,问,“为什么那么恨我?为什么。”
若他真的做错,要怎样赎罪才足够?要怎样才能获得他原谅,要怎样才能让他好受?
“别过来!”李宿抬手,想要再次抓住他,却停在原地。
心如刀绞。绞碎后再踩踏。
谢相呴不再说话,还是一片漆黑。
“我为什么不能恨你?”
恨你什么?
恨你辜负我,恨你欺骗、恨你隐瞒我。
“你骗我。你在玉州设局,把我做一颗棋子时。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恨你?”谢相呴不住摇头,可声音却渐渐引入悲哀:“我把一切都给了你,那是我的一切啊!可是我最爱的人,瞒着我计划着要离开我!”
恨你毫不犹豫把我放在原地。
“你达成你的目的,要远赴北地,要把我抛下、留我一个人在安都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会恨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安都是怎样度日如年?”
他嗤笑一声,而后再止不住笑意,大笑起来,笑得腹痛如绞,眼都冒出泪花:“你又怎么会在意呢?你看到的只有你的宏图霸业,只有你的征战功绩!你是多么成功!你怎么会知道我是如何煎熬?你又怎么会明白我的心急如焚?”
他听不见虫鸣,是否有风声?但觉压抑已久的心火终于焚起,要将他自己都湮没。
“我恨你。我就是恨你!”
恨你什么呢……恨你爱我却又总将我置于后方?恨你可以轻易为权力放下我?恨我的挽留于你而言毫无作用?
水珠一颗颗从眼眶里满溢,再滴落到脸上。
“那你要我怎么样?”李宿终于开口问他:“你想我怎么样?”
他没有再靠近,依然停留在原来的位置,泪水的交织里,谢相呴恍惚地抬起头,他忽然发现他能看见了。
可以看见晦暗中李宿的面容。他素来没什么神色变化的脸,从来令人琢磨不透的目光,此时竟然那么清晰。他看见他嘴唇张合,看到他眉头的蹙起和消沉,看到他眼中更加无可抑制的湿意。
原来有一天,他也可以那么清晰地看见李宿的痛苦。令他畅快。却又动容痛苦。
“我要怎么做?我要看着我们没有权力任人宰割吗?我要你置身底层,随时都可能经历和我一样的欺凌吗!”李宿声音仿佛哽咽,又仿佛没有,只是一再停顿,才能出口:“你要和我做梁祝?你要做刘妃?我怎么舍得,我——”
谢相呴双手被抓住,勉强递来力气要他站住,李宿要他牢牢站定在自己身边:“可是我不想。我不想!”
他层层加重,或是困惑,或是难以置信,或是再难抑的痛楚:“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难道你觉得我不会痛吗?你以为我没有心吗!为什么?你真的这么恨我?”
是字将要脱口而出,猛然地,谢相呴被拢进一个怀抱。
“亲亲,我不想,”背上力道寸寸收紧,他感受到身边人不住摇头,从心底生出的抗拒:“我不想你这么痛苦,我不想……”
不想你难过。不想与你反目成仇。更不想就此令你厌恨至极。
身体收到的力道越来越紧,谢相呴甚至觉得很疼。他觉得李宿要把他掐死。
“怎么补偿你都可以,只要你开心,我怎么做都可以,”他仓促而惶急地解释,“亲亲,你不要,”甚至于乞求,“你不要再那么抵抗我好不好?”
他好卑微。好着急。
谢相呴想。他小时候,被李贞和李吉星欺凌时,不见这样卑微。后来被官家和六皇子施压时,不见这样着急。
原来他会为自己这么卑微惶急,像瞬时退回那个还一无所有的李宿。好像是真的?真的是真的吗?
还想重燃一丝希望,可是心如已经燃尽的灰烬,什么都无法再注入。
“不会的,”他说,“不会。”
“会。”李宿说:“一定会!”他仿佛真的退去一切从容镇定,低头反复吻谢相呴面颊,字字句句郑重承诺:“会,我会把一切解决,亲亲。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们会好的,一定——”
“你还是那么自以为是。”谢相呴冷冷打断他。
他的动作停顿住,谢相呴想要平静,可是泪如雨下,不肯停歇,拉扯纠动着他,让他永不得安宁:“我为什么要听你安排?为什么还要任你摆布?”
再推不开李宿,所只能从他怀里退开:“我对你而言到底算什么?是你可以一再放置的次要、是你设局利用的,是你随取随用的工具,你昭武将军,你幸守夷,真是算无遗策,真是……”谢相呴再也没有力气,几乎要瘫倒在地,倚靠着廊柱,快分不清是笑还是哭,捂住面颊:“我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
“你是!”
可是他还是再一次靠近:“你是。”
谢相呴愣怔住。
他以为那些话已经如利刃一般,以为李宿也早已承受到极点。终于忍无可忍。
可是他还是靠近。可是他的手还是轻轻搂住自己的肩,托住他的身体,手掌轻轻抚过他头发,又去擦他泪水。
“我说过从以前到现在。到今后。”他感到他点点滴滴,在重新凝集精力气力,且要分给自己。尽管声音依然能听出沙哑的低落,“你都是我绝对不能割舍的。永远都是。”
但还是那么坚定。到谢相呴都有些恍惚的程度。
“我不会想要放下你。”他真的重构起来,原先发抖的声音彻底稳定:“不止是说而已。我正在做,我会很快做好。亲亲,你相信我好不好?”
他干涸的心。他甘泉的许诺。好像马上要生机勃勃。
动容到想要抓他衣袖,手却在一息间忽然收回。谢相呴侧头对着他,轻轻哼笑:“是啊。你没有割舍,你分明很会周全。”
李宿不解地看着他。
谢相呴说:“周全到,既可以不割舍我,也可以娶肖家女吗?等两不相误时,你打算让谁做你的偏妻呢。”
“什么?”李宿问。
“你还要掩饰吗。”谢相呴伸手,手掌抚摸到他脸上,手真正触碰到他的一瞬,一切都喑哑沉重。原本脸上已经流干的眼泪再度湿润,语气却很温和:“郎君。你看……你那么忙,忙到让路多来给我传信。可还是有时间见她一面。”
李宿按住他手,可谢相呴不等李宿开口,已经仰头轻轻啄吻他唇角,不知道谁才是珍品,谁更易碎,但心疼颤抖到只剩小心翼翼。
我真的好痛。
好痛。
他攥住李宿衣襟,将要退开,李宿却低头反而吻住他。
他再度被紧紧搂住,这次力道更大,好像被山压住。好像胸肺都被按到快要窒息。
他却渴望就这样,甚至盼望李宿掐死他,或掏空他都心脏,将他完全分割,一一剖开。他愿意就此结束,乐意就此了断。
只是落到身上的是轻柔的吻。面上被什么打湿,冰凉的,是发咸的。谢相呴闭上眼睛。
“亲亲。”他还是没有松手,“假的。不是。从来没有。”
谢相呴睁开眼睛。
枕靠在他手臂上,早就无法平稳站立。此时。他眼里的东西就此滴落,在他眉眼间。在他心间。圈圈涟漪。
“我,”李宿深吸一口气。
或是极端愤怒的厌恨,还是失而复得的狂喜。或许也都难以盖心里痛楚。
还是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不知他在何等彷徨绝望中度过这些时日,不知他是何等焦躁不安。
……他也不知,原来他们的关系已在无声无息中变得这样,好似四处漏风,随时可以坍塌。这样吗。这样啊。
仅仅是为此吗?仅仅如此……。
所以他仍是抱着谢相呴,一言不发。
谢相呴似乎很是无措,又不敢确信,欲言又止,最终却挤出一句话:“怎么会……她给我看了幸家的信物。”
“那是幸英勋的,”他几乎又哭又笑,那阵悲哀推得越重越紧,“让幸英勋娶她,和我有什么关系!”
是这样吗?
竟然……只是这样吗?
可是静谧中,谢相呴却已经感受不到半点开心。他望着又是那么黑的夜晚,像是真的被剜去什么东西,竟然更多虚无。
李宿也闭着眼睛。
半晌,他重新将他横抱起:“我必定找肖家算账。”
倏忽之间,谢相呴连下意识攀住他肩颈都忘记。屋内烛火燃着,方才看到彼此狼狈,谢相呴不愿让他看清,终于贴到他颈间:“你把它吹掉……”
不想李宿问,“为什么?”
谢相呴一顿,手勾上他肩,问,“为什么这样问我。”
李宿答:“我好怕再错过你心情。”
只听他答话,谢相呴已经鼻酸,好想又流泪。又好甜蜜。但茫然仍旧包裹着他,他依旧不知所措。好在痛楚先到来,让他不得不给出回答:“我只是不想让你看到,不好看的我。”
我只是再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爱意已经被催折为巨大的仇恨。可当仇恨都烟消云散,我竟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李宿当真将灯吹熄,手指触碰他面颊。一瞬仿佛回到从前,可又很快清醒:“好。”
并未破镜重圆。暴风后明明一切明晰,却相顾无言。
眨眨眼睛,谢相呴攥住他衣袖:“我还要等你吗。”
李宿倾身,这次只吻他额头:“我已经想到娶你的方法,很快了。”
“好。那你去忙吧,”谢相呴笑了一下,又问:“你不怕有一天我不等你了吗?”他有些筋疲力尽了,好想再喝一碗药,把精神吊起来。先不要这样茫然,先好好感受被李宿拥在怀里,与他亲吻相贴。
李宿抱他坐到自己身上,手指来理他额前发丝,好像还是在滴血。流失反而越无可抑制。悲哀仍在,每时每刻胜过之前一瞬。
“那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谢相呴空洞地摇头:“……那我,再等一等你吧。”
李宿不再说话,仰头向他索要一个吻。谢相呴都心忽然又平和下来,毫不吝啬地给他。今晚已亲吻许多次,都不过双唇相贴而已,此刻浅尝辄止,反而更叫人不舍流连,可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谢相呴推他:“去吧。我也好好想想。”
黑暗里,李宿似乎仍然盯着他。目光已经彻底黏在他身上。
谢相呴道,“等你回来,真的给你弹琵琶。”
李宿还是说:“嗯。那一定很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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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吵完了。
重建首先有的不是信心,而是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