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颜郜释本就睡了一会儿,又被拉起来办事,只等片刻便困得不行,懒散地撑在案上小憩。倒是身边李瑞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黑暗,却迟迟没有动静。
又片刻后,颜郜释已困成懒虫,脾气上来,将案桌一拍,“他幸守夷到底来不来?真是好生放肆,还要本宫等他多久!”
话音方落,却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一阵平缓的脚步声。
踏地声似有若无地从回廊尽头传来,节奏不快,却异常稳重,不带丝毫踟蹰之意。约莫是一柄收鞘的长刀,未出锋芒,已叫人倍感逼迫。
须臾之间,幸英勋已停住要出口解释的言语。李瑞也骤然捏住颜郜释的手,再缓缓松开。梁超仁注意到这微不可察的动作,心下有几分莫名,方才皱着眉头看去。
幸守夷穿得利落简单,只在腰间配横绝,却气势非凡,叫人无可蔑视。身后侍从面容亦是肃穆,唯有——除此以外,幸守夷竟然还堂而皇之地携另一人的手。
他头发随意挽起,有几缕懒散披在肩头,看得出来得匆忙。大概夏夜到底有几分凉,还裹着银白的薄披风,又是夜深,面容本该被模糊在这样的朦胧里,可因为过分亮眼而骤然清晰,也好似月华流转在身。
虽然梁超仁对美色浑不在意,可一瞬之间,却隐隐能理解些许贤王的痴狂。
很快,他又微微眯起眼睛,随之而来的,又是巨大的欢喜。幸守夷竟然已骄狂至此?竟然连这种场合都要将情人带上,简直——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幸守夷和谢川明已经向颜郜释行礼,“臣见过殿下。”颜郜释方才回神,看着两人,一时也有些懵。并不急着回幸守夷,而是侧头看向李瑞,却见李瑞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快速回应自己,而是也看着他们,脸色还有些难看。
为着李宿的举动,幸英勋也很是诧异,但对上路多的眼神,终究什么话也没说。
“昭武将军,”梁超仁见九皇子久不开口,又有他先前表示,便先强忍着笑意嘲讽:“原以为你真是军务繁忙,现在看来,原是醉倒温柔乡了,到底是老夫没脸,不能请来将军。”
经他提醒,颜郜释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究竟是何情况,既是不可思议,也自然紧抓不放:“幸守夷,你好生傲慢,好生大胆!”
他二人轮番批责,李宿不答,但已不再行礼,扶谢相呴起身。谢相呴倒也并未有什么其他动作,只轻轻靠着他,还是不愿与他分开,静静垂着眼眸。
他倒真的并未想到李宿会带他前来,路上并非没有劝阻,但李宿此时此刻的强横,自己反而全然难以撼动,故而只能乖乖站在他身边。虽然心下极其微妙,却也有一种难言的满足。
看他像一根已经拉满了的弦,紧绷着,可还想再要无限想拉长,然后倏然间断掉。
李宿重新牵起谢相呴手,侧头扫过案前那张血书,扫过洋洋得意看好戏的梁超仁,扫过欲言又止的幸英勋,又看过面色越发愠怒的李瑞。最后落在静静旁观的周瞻身上,二人不动声色对过一个眼神。
不等他们出言贬低谢相呴,李宿已开口:“殿下带着伴读,我为何不能与夫人前来?”
颜郜释年纪轻轻,到底第一次接这样的事,眼眸一抬,望向李瑞。可李瑞不曾开口,倒是梁超仁回话,“殿下召你自然为朝堂正事,你刻意怠慢,行事荒唐,自是大不敬。”
料他也说不出什么好话。李宿反击:“夜宴谈政,惊动官家,究竟是谁荒唐?”并不只针对梁超仁,看回颜郜释:“殿下究竟想指责臣什么?”
他一句话来,倒像是自己在强逼臣子,颜郜释大怒,腾地站起身来。还未开口,李瑞见状,也是终于忍无可忍,替他先骂了:“我倒忘了,你昭武将军从小就是个连人都算不上的东西,根本不知晓何为荒唐,所以才在这里放纵犯上,大放厥词,还不快向殿下赔罪!”
谢相呴知他听不得这话,连忙侧头看向李宿,轻轻捏他手指,半带着乞求,本能示意他不要再斗下去。
可李宿没有察觉一般,甚至都没有反怼李瑞,只是看他一眼,李瑞不自然地躲开了他目光。李宿再度反问颜郜释:“这就是殿下所谓正事。”
“放肆!”颜郜释大骂,气到嗓音尖利。
“谁放肆?”不想幸守夷全然没有因为他的怒意而收敛,声音全然高过他,将他气势压制:“梁超仁公私不分,夜半设局为难我妹妹,到底不过为一己私欲,虚伪至极。而殿下处处针对,将我召来再安罪名,难怪要拉拢伙同梁超仁,原来是一丘之貉。”
梁超仁脸色骤变,颜郜释则已全然怔住,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极其难看。可痛骂过后,幸守夷开口道:“不容你们在此侮辱我,朝会上自有分辨。”
他唤,“英勋,我们走。”
幸英勋如梦初醒,也再顾不上别的,跨步离开坐席。颜郜释再三被他驳了面子,此时忍无可忍,立刻制止:“谁敢?”一众侍从立即围拢,似要阻拦,但李宿手已按在佩刀上,迈出半步,杀气毕露:“殿下想清楚了吗?”
震耳欲聋。因他动作,侍从们竟然不自觉退开半步。居然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颜郜释被气得青筋直跳,“你……”
那些侍从却举棋不定,看看他面色,不过须臾,到底还是败于气势,缓缓退下了。李宿方才放手,“看来殿下还没有被蒙蔽。”
随他风轻云淡离开,颜郜释气得更厉害,定定看着他们背影,只觉肺腑之间都压抑至极,梁超仁也说不上是何滋味,更觉得诡异好不容易才勉强开口:“殿下……”
话音刚出,颜郜释已一口气踢翻了案桌,也吼道,“叫他滚!明日本宫看他怎么跟爹爹回话!”
——
虽然夜深,颜郜襄却并未入睡,倚在凉亭中随手拨弦,百无聊赖弹着琴。一个小厮一路小跑赶来,禀报道,“谢三公子说今夜动手。”
本就断断续续的琴声彻底停下,颜郜襄眉头微挑。目光再转向另一边,侍从也来禀报,“官家今夜召了九皇子,而后九皇子便出宫,去了梁超仁府上。”
颜郜襄方才将手从琴上拿开,沉吟半晌,“去他府上做什么。”
侍从瞧着他的脸色:“说是今夜设宴,请了幸守夷。”
虽然有意将幸守夷三个字的存在隐去,但到底躲不过颜郜襄的冷眼,只能将头垂低。
颜郜襄微微侧身,看向园中夜色,花叶与灯火交映,应是良辰美景。再看一眼那个他安排在谢川明身边的小厮,问,“他今天在做些什么。还在喝药吗?”
小厮倒没有这么多顾全他的忌讳,实话实说:“是。这两日都同幸守夷在一起。叫小人来传信的时候,刚同幸守夷一起出府。”
三言两语间,颜郜襄已经猜出大概。但他还是不死心地问:“一直在一起。”
小厮不明所以,以为他要问得清楚些,回忆片刻后颔首,“小人估摸着是昨晚到今晚,一直没有出过房门,直到有人来请。”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谢川明。是,与自己对比,谢川明柔弱美丽,堪称温婉,他会喜欢这样的人,自己本就不该意外。从来不喜欢自己,自己也不意外。
不过好在,谢川明并不喜欢他。甚至宁愿伤害自己也要报复他。这也许还能算是一种慰藉。可是作为谢川明的朋友,自己竟然只有慰藉吗?难道人生性就是如此?
“本宫知道了。”
颜郜襄回过神来,挥手:“让人继续去打探消息,再把他们都叫去议事厅。”
——
回城已宵禁,幸英勋骑在外侧,不多看一眼,也不敢出声。自梁府府门到此,不过短短一段路,她却觉得像走了一夜。心情竟比在宴上还复杂。
隐约能听见马车里人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安静,时而打断思绪。幸英勋闭上眼睛,叫自己的马走得慢了一些,让马车走到前头一些。
马车里备了香炉,和他熏的气息近似,淡却沉重。
谢相呴靠在李宿怀中,双手依旧被李宿握在一处摩挲,于先前相比,李宿又像是换了个人,温声继续同他说话,“送你回去。你再睡一会儿,等明天下朝再陪你。”
谢相呴仰起头看他,想说什么,却只“嗯”一声。
李宿低眼看着他眼睫,看着他好看的鼻子和脸,死灰寂灭的心又升起点点涟漪,一片爱恋。
和夜色一并卷掩去眼底疲惫,李宿手指整理谢相呴耳边发丝,又将他重新拥回怀中:“再抱一会儿。”
谢相呴仍是不真不假地嗯声应着,身体顺从地再度倚入他怀抱。
其实今日李宿所为,甚至隐隐让他觉得,他很甘愿为自己放弃。就是这样的李宿,真的会同意两妻?还是说,他最终还是去赴宴,权力还是更重要。
……
但说到底,目的都达成。今天实在是太好了,一切都如他所愿。
可是为什么他一点也不开心呢?这也不够吗?还是他不想?或者——
怔神之间,马车停下,李宿又说:“到了。”
谢相呴回过神来,私心里希望这条路更长一些,好让他更聪明一些,想得更明白一些。可是就是到得那么快,他甚至觉得,自己都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李宿自己先下了马车,又来牵谢相呴的手,只送谢相呴到平宣侯府门外。
一阵风来,谢相呴莫名觉得凉,可是他还穿了披风,真正往府门走了两步,不觉回头看去,李宿还停在车马边,目光像漆黑的洞,罕见地往外溢着湿意,仍执着在他身上。
再迈出两小步,却是再度回头。
周围的幸英勋、路多,等一众侍从,见二人依依惜别,都很有眼力地自觉站得远了些,给他们留出位置。李宿仍然站在原处,他明明那么高大,活生生的。可是站在石阶上,却觉得黑夜更加高远,把他照得像一尊石像。
这次没有忍耐住,谢相呴步伐加快,重新回到李宿身前:“郎君。”
李宿迎回他,轻轻抱他,感受着谢相呴的依依不舍。
火像黑夜里一个人眼底极轻的渴求。不可思议地感受着。自以为获得宽恕与新希望的浅淡光芒。他手掌抚过谢相呴长发,问:“亲亲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