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此地已算偏僻,两岸绿荫,青梅已生,溪流水潺潺动听。一方亭台,帘幕遮遮掩掩,他穿一身浅蓝,戴着幂笠,身姿窈窕,静静立在其中。
颜寄随靠在柱边欣赏半晌,才出声唤,“川明。”
谢相呴撩起幂笠,微微侧身回头,一张冷面,颔首,“殿下好。”
颜寄随仍定定看着他,唇角笑意不觉加深,“川明今日找我,可是愿意原谅我了。”
他敛眸,面上神色似乎松缓了些,“但若殿下还是不尊重我,我们以后便不要再见面了。”
颜寄随颔首,“那是自然。”外边的人他也还算眼熟,是公主身边的近侍,看来上次他情绪激动,的确吓到了川明,致使他这样不信任自己。
谢相呴并不摘下幂笠,坐在案前给他倒了白水,“殿下上次同我说的,我也细想过,的确不无道理。”
没有什么话比这一句更动听。颜寄随倒想叫自己不要笑得这样开心,“那川明可是想好了。”
谢相呴睨他一眼,却是微微摇头,“殿下怕是不知道近来的传言。”
颜寄随只故意装作听不懂,“自上次你生气后,我总在反省,近来的确不曾关注安都中事。”
……谢相呴耐着性子,才没有骂他出声,但终究忍不住,又过半晌,才道:“油嘴。”
“真的。”颜寄随神色认真了些,定定地看着他,仿佛想要窥伺出他的心思:“其实我也一直在想,那天你说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是六皇子吗?不该,”顿了一顿,嗤声道:“总不能是那北方蛮子。”
蛮子?
厌恶悄然在心头流过,面上却不显:“殿下想多了。他们不过拿我做筏子。若你连此事都看不出,那我今日怕是来错了。”
将水送到颜寄随面前,才重新抬眼,对上他目光,颜寄随犹豫一瞬,并未接过,“川明却以此利用他们二人,做二皇子的筏子?只怕他想法老旧,不愿接你的好意。仅仅如此而已么。”
自然还不到去找颜郜懿的时机。谢相呴警告他:“我今日来,诚心想看清殿下,殿下却一再避重就轻,言行不一。我们还是不要浪费时间为好。”
他说罢就要起身,颜寄随终是不再过分压抑惊喜,但仍带些许试探,“所以川明,可是回心转意了?”
幂篱之下,谢相呴的面容被轻纱遮掩得模糊,却隐隐可见其纠结之态,眉目微蹙,平添风流。纵然如此暑热,盯着这张脸,他也觉得赏心悦目,周遭自有一番清幽。
终于去拿那杯水,手指却试探性地点在谢川明手背上。对方像是被他一激,幂篱下的脸骤然回神,却没有将手收回。
颜寄随心中大喜,面上仍只按捺地继续点他白皙的手背,更似抚摸。终是又立刻变了动作,直直将那只微凉的手握到掌心里按住。
一时之间心神荡漾。开口嗓音都不觉低沉些许,更想往上捏住他手腕,甚至再触摸到他手臂,出声唤:“川明……”
谢川明已毛骨悚然,陡然将手抽出,斥道:“殿下仍然毫无诚心,真是令我失望至极。”
“川明不要生气。”颜寄随收回手,心中仍回味着方才片刻的亲昵,终于缓声道,“我已将自个儿拆开给你看了,万不要说我不诚心,你想知道什么,随便问就是。”
此人口口声声钟情自己,可总不愿付出什么,只一张嘴说得好听便要占尽好处。如今更是连坦诚都没有,心思百转千回得很,居然还敢在自己这里大言不惭地骂李宿是蛮子!
谢相呴已厌恶他到极点。
自然也不出他所料,颜寄随继续说:“可川明先前三番两次拒绝我,如今忽然转变,肯看我一眼,也总要让我明白缘由。”他笑一声,“否则我怕还在梦中。”
谢相呴轻哼一声,直白答,“六皇子想要娶我,我不愿意。”
颜寄随微微思量,而后反问,“看来幸守夷还是打算娶肖家女的,或是在等肖相让步?不知他究竟要些什么。”
这样无意识地杀人诛心。谢相呴真想一刀捅死他。
脸上却带出微笑,“我管他做什么。”他今日来,不过探一探颜寄随究竟有几分资本而已。
颜寄随自然也未察觉到他心绪变化,只暗自思索起来。
六皇子怕是并不放心,才要和川明联姻。谢川明则对二皇子亲如兄弟,还去他府里传送消息,怎会倒戈?自然不愿,不过此事二皇子也的确不愿意出面。
可幸守夷既然属意与肖家联姻,条件是什么?若真让他们成了,北地事发,他是否能一击必中?
梁超仁不能站到幕前,便浪费了他在北地布局那么久的筹备。
……
脑中思虑不停,谢相呴仍静静等着他回答。
半晌他才开口,“川明无需担心,我自然不会让他娶到你。”
谢相呴似乎嗔他,“但愿你说到做到。”
一面却如他所愿,拿出一封信递到他面前:“看看吧,我可是比你诚心的。”
他嗓音难得放得这样柔软,又带着些微怨气,不是撒娇甚似撒娇,只是听在耳边,颜寄随几乎都要神魂颠倒。
拿信的间隙仍想再一亲芳泽,谢相呴却已经躲开了。颜寄随只得笑笑,却按住信封,“我要听你亲口跟我说。”
卑鄙小人,趁人之危,给他些好颜色便开起染坊了。
谢相呴站起身来,“你再拿乔,我不如直接去找幸守夷,他待我可比你珍重得多。”
说罢当真匆匆迈步而出,但没两步就被拦住,再看去,颜寄随面上已多了些认真,总算像个样子,“你上次拔剑指着我,总要让我缓缓吧?”
谢川明侧身不看他,“你实在太得寸进尺了些。”
颜寄随围笼在他身强,缓声劝道:“川明,何必去找那个匹夫。只要你开口,我随时可以请旨赐婚。”
他身上熏了茉莉香,却十足令人恶心!
谢相呴答,“崇国公周瞻。你可以用他。”
“什么。”颜寄随眉头微皱,似有些不太明白。
“我早说过我很有诚意。”谢相呴从他包围中走出去,背身向栏杆处,“你以为他的爵位是那么轻易保住的吗?”
梁超仁虽然与他同盟,但到底不全然受他掌控,手下其他人又太不成势,崇国公的确是个可以用的人。
闻言,颜寄随方才拆开信封,细细看起来。
片刻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颜寄随将信收起,更添些欣赏,“原来川明当日帮他夫人出逃,用意在此。”
“若不能使他自乱阵脚,从何去查这些消息。”谢川明叹,“可惜我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何去拉拢他,还要看殿下自己的手段了。”
“川明待我真好。”颜寄随终于也愿抛出橄榄枝,“我自然也不会让老六娶你。”
谢相呴挑眉,“哦?殿下预计怎么做。”
……
“守夷。”
忽地被唤回神,李宿抬眼,对上幸景彰关切的目光:“近来事务繁多,你是否太过疲累,需要休息。”
李宿答,“谢父亲关心,尚有余力。”
他丑时就被传到宫中去回话,方才回来不久,再兼之回安都前自己旧疾复发,一应事务几乎全由李宿包揽统筹,焉能不累。幸景彰拂袖令众人散去,“好了,你去歇着。今日晚些再集议罢。”
北地的消息也确实需要些时间,李宿并未再推辞。但回到屋中,依旧让人呈上近几日集议记录,就先前漏下的部分扫阅。
……
侍从往里望了一眼,方才行礼,压低声音道,“夫人,将军许是歇下了。”
谢相呴颔首“多谢”,不由放轻了脚步。想到他的敏锐,推门进入屋内后,不觉踮脚行走,尽量不发出响动。
走到内间,停在原处。
侍从没说错,可他并不算歇着,只是一手抵在案上,撑着头睡着,另一只手还按在文书上。
过去分开的日日夜夜,他也是这般吗。谢相呴仍然静静看着他,半晌才重新挪步,走到他身后。他心中有分寸,想李宿大概已经醒来,所以只挑逗地用手指去玩他发丝,转而又按捏他肩,勾住他心神,目光则肆无忌惮落在集议记录上,将其上内容一一记下。
直到李宿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拉他入怀,谢相呴方才顺势依偎坐在他腿上。刻意低头去躲李宿的眼睛,害怕看到他的不易,是以只听到他说,“忽然到来,想我了吗。”
谢相呴嗯地轻轻应声,转而缠抱着他,想着干脆彻底埋头。可李宿既醒了,并未太依他动作,低头又要来亲他面颊。
不想谢相呴依旧是躲,一只手先送到他眼下,撒娇道:“……亲这里嘛。”虽只是被颜寄随碰了一碰,但他洗了好多次,仍觉得恶心。
李宿当真将他手捧起,以唇自指尖寸寸落下吻。
他亲的力道不大,一下一下,到指节、手背,毫不遗漏地推进,又渐渐挪回另一处。如此这般,好像属于李宿的烙印就这样一一回到自己身上,他们又只是彼此的。谢相呴立刻好受很多,原先的焦躁和厌烦渐去,身体不觉软了几分,终于抬眼看他。却正好对上他眼眸。
唇还在手上亲来亲去,眼睛却定定盯了他不知道多久,其中的意味随一次接一次落在手背的亲吻越发放肆明显,直到毫不遮掩。
大概或许,下一秒就要把自己彻底放倒在怀里,然后啃个不停。哎。看得谢相呴一阵羞臊,不由别过面容不再看他,直到再也软得承受不住,又在彻底缴械投降前将手抽出,转移重点:“我弹首曲子给你听怎么样?你也睡会儿吧。”
李宿并不通音律,所以他以为李宿定然兴致缺缺,敷衍敷衍就算过去了,不想他颔首:“好。”便出声让人取琴来。
谢相呴心叹可惜,想他果然不记得他其实最爱琵琶,也弹得最好听。或许此时此刻,因为自己在想敷衍他,他也只想敷衍自己。
不料侍从将琴呈上后,谢相呴正欲起身到一侧弹奏,却依旧被李宿揽着腰身定在原处,反倒李宿伸手按在琴上拨动,而后竟然奏出中规中矩的琴声。
谢相呴睁大眼睛。
李宿依旧奏琴,曲子不难,动作算不得很娴熟,却也不生涩,看得出来确有练习。与那个被钱夫子批过毫不通音律的李宿判若两人。
谢相呴仍怔愣着,又迟钝去观察李宿专心演奏时的神色,他做事情从来认真,于他不擅长的地方更甚,此时专心致志,和记忆里的模样重叠。
直到一曲罢,李宿方才收手,重新搂回他,低眸笑眼。“勉强能入耳。再练练,或许能和亲亲合奏。”
谢相呴原本疑惑,“什么……”话语戛然而止。
轰地一声。
少时的谢川明会抱怨李宿不愿做他的知音,他们天差地别,不能琴瑟和鸣。现在的谢相呴自己都快忘了此事,记不清多少美好,翻阅时密密麻麻居然全是怨恨。所谓知音也是旁人,可利用的旁人。
可此时他却已能弹出完整的曲调。谢相呴忽然无地自容,很想流泪。不知是羞愧,还是钝痛。
原来这个人还那样紧要我。
原来我在他心里,还是如他所说那样贵重。
那为何会变成如今局面?
他只下意识紧抓住李宿衣袖,半晌又缓缓松开。“不,你弹得很好。”
李宿似乎受用,手掌抚他面颊,谢相呴勉强笑笑,又问,“带兵打仗时自学吗?你,”到底压制不住,骤然埋头到李宿肩上,紧揪着他衣襟,一阵低咽颤抖。
“你教过我。”似乎察觉到什么,李宿手掌抚过谢相呴肩头,轻轻拍他的背。他本该早些做到,在不是只能思念之前做到,于是嘴唇张了张,此时回应却只能说,“亲亲也是我的心。见不到就难过。想你。”
才想起他原是在回自己先前的甜言蜜语,谢相呴一时不知是哭是笑,该沉醉还是该苦涩,半晌才平息下来,出声道:“我给郎君哼个曲子吧。”
李宿很乐意听,稍稍松了手,谢相呴却仍缩在那里,声音也闷闷的。哼出的曲子却很完整。他嗓音本就很动听,只是不喜欢唱歌。其实一段哼哼都那么动听,胜过所有听过的声音。李宿很爱听。
直到他一段哼完,才重新抬起眼睛,眼周泛着红,眼睫也湿漉漉的。梨花带雨。李宿伸手去给他擦面上残留的水痕,“没有词。”
谢相呴说,“就没有。”
李宿又道:“听出来很难过。”
谢相呴闭了闭眼,才轻轻笑:“噢……那都是因为想你。”
李宿不再说话了。
谢相呴纤细的手臂挂在他颈上,缠着他,瘦到他能感到骨头,心惊。他怎么变得这样孱弱。他怎么这样难过。
李宿往上触碰,抓住谢相呴手掌,而后十指相扣。再一次,他们心照不宣不再提分开的时光。可惜又仿佛怎样也绕不过去。似乎别无他路。
谢相呴难挨这种安静,继续问:“郎君想唱什么词?”
李宿并不思考,自脑中的画面中做出回答:“肃肃西风弄,刃冷难持重,暮雪横山暮景暗。暗把流年空。”他在光州、许州,荥阳,看着雪景,想他坐在窗前弹琵琶、写字。
“弱柳凭霜动,”谢相呴也不假思索,以吴语回他。以往李宿总觉吴语太软和,听着有些糯糯不清,这次听在耳边,却很清明,如怨如诉:“倚坐并云共。烛照菱花烛却息,息任离分痛。”
他还靠在窗前,出神。痴痴望着、等着。
两人再不言语,紧紧搂做一处,不愿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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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诗词水平只能让宿哥回到文盲状态,让相呴ooc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