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休沐,自己住那地方又便宜,不通风热得慌,是以李通文难得回了趟家。却不想一进门就听见余氏呜呜地哭着,定睛一看,她正坐在地上,面前正站着他那奸臣弟弟,两人似有争执。
“怎么了?”李通文不解上前,要将余氏扶起来:“怎么回事?”
余氏不要他扶,抽泣道:“瑞儿,你怎么能这么想娘?娘不活了!”
说着又要爬起来去撞柱子,李通文知道她做戏,还是忙拉住她,稀奇地扫视着李瑞,“哟,大伴读,你还在娘面前耍架子呢。”
李瑞如今已是十五、六岁的少年,也长高了些,露出俊朗的轮廓来,他神色不耐,不答李通文的话,只继续质问余氏:“谁让你去打听那野人的事的?找那些婆子问来问去还不够?现在还跑去黑市那地方?你不是说他不是你儿子,我才是你最爱的儿子吗!都是骗我的!”
……啧。
虽是实话,但被这样不管不顾地说出来,又被自己听到耳里,李通文当然有些不爽,嘴角抽动,松了手。
他娘爱撞就让她撞吧,反而故意指李瑞的鼻子,试图惹怒他:“你说什么呢?你瞎说什么?读书越多讲话都讲不清楚了是吧?就这么对你娘对你哥?”
一戳一个准,李瑞果然因他的动作大动肝火,立刻拂开他的手:“你放尊重些!”
“够了!”余氏却忽然爆发,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声音尖利,一层层压着李瑞:“娘哪里对你不好了,这些年什么不是紧着你,什么不是想给你最好的?要你说那些伤人的话来刺为娘的心?”
说到这句,她竟然捂住眼睛,这回是真的兀自哽咽起来:“他到底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也是我掉下的一块肉,无缘无故失踪好几年,一点音讯都没,就算死也要死个清楚吧?我凭什么不能去打听!”
说罢一推李瑞,径自跑回自己屋里去了:“我从前都是白疼你了,你个没心肝的畜生东西!”
都没想到她会忽然这样说,一时间李瑞全然愣住,脸色立刻都变得苍白。
李通文也颇有几分意外,毕竟他从未听余氏这样说过李瑞,这么重的话,平事余氏可是事事以李瑞为先,将他捧在手心里……到底是为什么?反应过来后很快跟进了余氏的屋子。
李父这些年官做得还成,虽没有往上升的机会,但好在稳定。再加上他近年也入了仕,余氏又善于经营,家里日子算是越来越好过,甚至还换了大宅子,有了更多伺候的人。从前那样羞窘的日子是再也不会有了。
余氏这会儿已经叫退侍女,独自趴在榻上痛哭,瘦瘦的背影一抽一抽的。
李通文和自家娘一向算不得很亲近,真正走进来后在原地犹豫好久,都不知道说些什么,这时才有些后悔,又想退出去。
可是不想余氏却已经声泪俱下,就这样直接地倾诉起来:“那会儿你祖母还在,我刚把你生下,她就迫不及待把你抱去她院子里养,又独自给你起了名字。我想见你一面都要看她脸色,每天就站在院子里望着,听到你哭揪心半天,好不容易求到她让我看看你,你却和我不熟,看了我就继续哭……”
李通文愣住。
他小时候确实是祖母养的,到他记事的时候李瑞已经出生了,看着父母每日把李瑞带在身边,他很羡慕,就去问祖母,为什么爹娘不常来看看他?只听祖母说是因为娘不喜欢他,也不爱管他,就爱管李瑞,还从没想到过有这种事。
“终于又怀了孕。”余氏的哭泣渐渐平息了些,轻声说着过往:“我跟着你爹守城,每天都盼着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养在我自己身边,是个姑娘更好,这样你祖母就不会再跟我抢。就是其他人都说看着是个男孩,又让我愁了好久,还是你爹再三跟我保证,说一定给我自己养着,所以好歹是生下来了。”
她眼睛已通红,继续道:“可刚一生下他,血都还没流干净,晚上北狄人就来攻城。”
“我和你爹爹抱着他逃命,路上颠簸,你爹只顾着加快,全然不管我我刚生完没有力气。冬天又那么冷,我只想把他裹紧些,不要让他受凉,谁想车下面忽然一抖,我的手也松了,”
哭声却在此时止不住,骤然凄厉起来,像女鬼的尖叫,声声泣血:“我就看着他从我怀里掉出去,滚在山坡下,那是我的孩子!刚生下来两个时辰的孩子啊!”
李通文已全然愣住,余氏的声音继续响起,急迫又痛苦:“我求你爹停下,求他让我去把孩子抱回来,可是你爹不让,你爹也哭,他也没有办法,谁让北狄人就在后面追——我要爬下车板去追我的孩子,他不准,死死扯着我,我看着我刚生下的孩子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说到此处,她再度痛哭,过度哀恸到连话都说不出一句。
李通文还是头回听到这样的往事,反应过来时,自己都不知道是惊还是同情。只是听着她的话语,不免揪心,眼底也起了些水雾,抬起手想拍拍余氏的背,给她顺顺气,可是又落不下去。
好久后,余氏的哭声终于渐渐低了下去,缓坐起来,整个人恍惚地靠在床柱上,眼泪已经流干了,双眼却依旧红肿。
“后来呢?”李通文试探地问。
余氏怔怔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像从旧梦里回神一般,轻飘飘笑了一声:“后来……就是你知道的那样。”
她的声音已经嘶哑,“那天夜里天太冷了,逃亡的路上又颠簸,我刚生产,受了寒,一路大哭,病了好久。你爹带着我回你祖母那安顿下来,你祖母说怕我给你过了病气,不让你来见我,那里已经暂时被北狄占了,你爹他也还是不准我去找,我偷偷跑出去城外,没多久就又被你爹抓了回来。”
她的手握紧被角,泪水干在眼睫上:“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的儿子肯定没死,他说不定还活着呢?我就拿着他的八字,一个也不敢忘,到处问,问他们这是不是能长命百岁的好八字?我的孩子是不是没事?是不是还活着,等着我们接他呢?我从来是不信这个的,可是那个时候我多希望有人告诉我是,告诉我我的孩子不会死,可以活很久很久!”
“娘!”说的这句话,李瑞却骤然从外头冲进来,他已站了很久,也听了很久,再听不下去。紧紧将她抱住,他用力闭住眼睛,泪水却抑制不住颗颗滚落:“你别想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你别想这些伤心事了!”
李通文也垂下头去,不忍再看她:“娘,都过去了,”再说他真的在的时候,也没见你们好好待他……现在人不知道是死是活,可不是怎么悔都来不及了?
沉默了许久,像是察觉到他心中所想,余氏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后来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也不知怎么活过来的。浑浑噩噩,整日做梦,梦里全是他的哭声,他还那么小,还那么冷,躺在黑漆漆的地方,没有爹,没有娘。可我再也找不到他了。”
“娘!”李瑞再次出声制止。
“就这么过了三年。”余氏不管不顾,似是要完全将心事倾诉。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抬头看向李瑞:“三年后,我又怀孕了。我太惊喜,又怕,因为这就是上天给我补救的机会!我和你爹都说,这次一定要把孩子好好养大,不能再有任何意外了。”
她的眼神愈发恍惚,“我看着你,就像看着他,可是他已经回不来了,所以我和你爹都想把失去的全部补偿给你,要把最好的都给你。”
余氏极为讽刺地嗤笑,又掩盖不住悲凉,“可是当我们可以完全这么想,骗过自己的心的时候,我们又找到他了。他在狼窝里啃一只兔子,连皮带毛,龇牙咧嘴,糊了一脸血,身上脏兮兮的,生怕我们抢他的,抬起头就趴在地上要咬人,我看着怕极了。可是窝里的襁褓,分明就是我孩子的……为什么我们又找到他了?为什么不是一开始就找到他?”
李通文默然,他望着余氏,又看向李瑞。听了这么多往事,他其实也不知道现在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母亲的哭诉让他难免伤怀,可不免想起自己和他们从前是怎样对李宿的,心情尤为复杂。
又一次捂住脸,余氏声音颤抖:“他太难养了。”
她说得很慢,的的确确已经把这些年压在心头的事全部撇开,“他不会听话,像个小怪物,整日低吼,要不然连夜狼嚎叫得人睡不着,又乱咬乱啃,看我们的眼神都是警惕的。开始还好,我心疼地抱着他,想哄他,喂他吃东西,他却总是躲着我,我一伸手过去,他就咬得我满手是血。”
余氏深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支起力气继续说,“咬伤了我和奶娘,也咬伤了你爹。一年过去,他还是说不了几句完整的话,怎么教都不听,所以你们爹不愿意再教他了,可我还是不愿放弃。”
她喃喃道,“他毕竟是我的孩子,我想只要咬牙忍着,总会好起来的,他会变得听话、变得像瑞儿一样乖巧聪明……可是到底是我没那耐心,有次发觉他又偷偷跑出去找狼玩,你爹发了大脾气,说他是养不熟的野东西,要把他捆起来打,又在外边吊了一夜。”
她说到这里,不知第几次又沉默了。眼神空洞许多:“我当时也没拦着。甚至看到他被打之后就安静下来,也不吵也不闹了,还有点满意。”
李通文微微抿唇,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些。
“他终于不再咬人了。”余氏才说。
但也不敢再嚎叫、再说话,更不敢再亲近他们,每天就缩在角落里,只吃那个老婆婆给的东西。
“我也累了,好在我已经有瑞儿。”似乎连自己都难以接受,她加快了语速,迫使自己说下去、说完:“瑞儿那么听话,那么亲我,学会喊的第一个字就是“娘”,叫我的时候甜甜的,又那么聪明,认字那么快,是我最骄傲的孩子。他,他不一样,又笨又不会说话,一点也不像我的孩子。”
“所以……”她将李瑞推开,终于彻底不再哭,别过头狠狠擦了把脸,“所以后来,我也不管了。”
“娘,别说了。”听到此处,李通文深吸一口气,也将话打断。
他迎上余氏的目光,终是道:“你现在说这些也来不及了。我也去禁军问过,也去他那个姐姐那里打听,他们都不肯说,就要把我赶走。人……八成是没了,估计在玉州没的。”
余氏彻底怔住,李瑞则皱眉:“你就那么肯定?我不信他就这么轻易死了。”
“那你去打听是不是这样!同行的人都说他又受重伤又染疫病,你叫他怎么活?”
李通文叹:“娘要是真的觉得愧疚,就给他烧点纸钱,再去灵乐古寺给他点一盏灯吧,听说那儿灵。要他来生投个好胎,至少别生在那种兵荒马乱时候。”
也别生在这样的家里,遇到更好一些的爹娘兄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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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一些视角补全,宿哥是个不会后悔的人,也不会原谅他们。可能对于宿哥来说,也不存在“原谅”这个概念。
然后有点担心这一章会显得很突兀……但是本人觉得视角补全很有必要,因为这就是主人公一生的构成,所以就加上了)
w然后我还发现一个令人激动的事,这本书后台评论破五百啦!(前台看没有这么多是因为骂主角的都被我删了)五百评论也很值得加更不是吗,,所以累计加更次数×5!谢谢你们这么支持xql和我,ww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