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回到府中,琴音犹在耳畔,颜郜襄心情不错,看着一贯无趣的王妃也开心:“今日去看皇姐,那个谢川明也在,他弹琴倒好听。”又看到她刚画了一半的景,并不感兴趣,一眼过后就移开目光,“也该叫咱们府里的乐师好好练习技艺,那琵琶弹得实在平庸,不堪入耳。”
“是。”六皇子妃微笑应下:“臣妾也听说过,他的确是个有才情的人。”
她也不周旋,直接问:“殿下可是有纳侧妃的意思?”
颜郜襄微微皱眉:“你多虑了。本宫有你和秦侧妃足矣,不过偶然一提。”
六皇子妃仍然笑着颔首,“嗯,其实臣妾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谢家三公子亮眼,追求者众多……不过殿下既没有那个心思,妾便不多说了。”
“他的确好看,但只好看又有什么用,笼中供人观赏的雀鸟而已。”颜郜襄摆手,到案前坐下:“本宫还是喜欢能办事的人。”
那你不也一样享乐,一样为所谓雀鸟的歌声沉迷么?六皇子妃答:“殿下说得是。”
“外公近几日有些苦夏,你帮本宫送些东西过去,好生问候。”玉州一事后,安国公在朝上的势力被清除大半,自此之后精力也有些不济,颜郜襄担心他身体,又有事要忙,并不打算多留:“辛苦王妃了。”
“是臣妾该做的。”送走颜郜襄后,王妃才重新坐回桌前,招手道:“来吧,我接着教你画。”
少女放下手中的活计,自屏风后走出,又不放心地望了一眼门,才走到桌边:“娘娘这样护着我,不怕殿下知道了介意吗?”
“他大概早忘了这事,从玉州回来这么几年也没想起你。”六皇子妃不以为意,垂着眼拿过她的手,带她运笔:“况且那些事怎么能算在你头上?来,专心些。不要分神。”
——
谢相呴只应了吴大和肖嘉佑的约。
肖嘉佑如今已封官入了翰林,不比从前清闲,吴大亦是生暗人,他本名吴从允,但因他前年已经成婚,嫁与如今的崇国公周瞻,成了崇国公夫人,如今难得自由,三人关系又不错,便通信聚在一起。
谢相呴弹琵琶,肖嘉佑弹琴相和,吴从允则早早醉了,随意舞动起来。过会儿又因酒劲上头,邀二人一齐唱词。
崇国公周瞻虽然年轻,但父亲早亡,先前又已娶了正室,吴从允嫁去则是做续弦。二人也隐约知晓吴从允与他夫君感情淡漠,成日憋屈,便没有推辞,就着奏乐一人一句唱了首《生查子》,又唱《浣溪沙》,最终都喝得微醺,心情也愉快许多。
吴从允一路绕到谢相呴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大概此时情景让他想起旧事,不得念起来:“自我成婚以来,这样的日子都像是在梦里了。”
谢相呴为他抚背:“咱们今日不是还聚在一起吗?说这些丧气话……”其实也心疼,生暗人大多貌美,吴从允比之他是一种更艳丽明媚的相貌,现在眼里却透着疲惫与凄惶,像是开到春末快凋零的颜色。
吴从允却摇头,闭眼竟落下泪来:“再也不会有了,他根本就不将我当作人……在他看来,我只是个畸形的玩物。”
因这话一惊,谢相呴连忙为他擦去眼泪,肖嘉佑闻言也近前来,“你婚后和我们通信少,我们也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有难处说出来便是,我们怎么都要为你主持公道。”
可是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声音来,倒是崇国公请夫人回府。
吴从允连忙坐起来,将面上泪水尽数擦净,露出一个勉强至极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反倒拍拍二人的手:“我先走了,你们继续。”
说罢撑着身体站起,匆匆离去。
……
送走吴大,肖嘉佑与谢相呴并肩而行,因这一事,心情都算不得太好。
面前却忽然有个人停住,先恭敬行礼,才对谢相呴道:“谢公子,贤王殿下听说公子也在此处宴饮,十分欢欣。特差小人来邀请,想与公子谈论诗文。”
醉意和愁丝立刻被冲散,他身体都僵硬许多。昨日才与颜郜懿提起此事,他怕是还未来得及去找这位贤王,自己怎么就这样倒霉,刚好碰到?
好在肖嘉佑暗自拍了拍他的手背,先出口拦道:“贤王殿下难得雅兴,不好败坏。只是不巧,川明今日已有些醉了,怕冒犯殿下,实在不便前去拜见。”
小厮却笑道:“殿下差小人来时,正说醉里诗兴才好,想来他不会介意,谢公子还是去吧。”
肖嘉佑神色一凝,兀自上前一步,彻底将谢相呴挡在身后,“你——”
“肖公子真是怜香惜玉。”话音未落,一道声音打断他的话。抬头看去,一男子站在不远处,左手抱着一妩媚女子,右手拦着一清俊小倌,面容倒是俊朗,是一种令人见之难忘的惊艳,只是神色有些轻浮,举止又过分放荡。
肖嘉佑心中有气,只是不得不恭敬行礼:“臣只是替醉中好友解释,实话实说罢了,无谓什么香玉。还请殿下慎言。”
谢相呴则一直垂着头,随之行礼,根本不望一眼说话人——说实话,他怕自己看一眼对方,反倒让对方更得趣更开心,索性就装聋作哑。
可惜即便如此,对方也未想放过他,颜寄随放开搂抱着的一男一女,径直走近,停在二人面前。
他微微歪头,低着眼,约莫想看清楚谢相呴的神情,并不回肖嘉佑的话,只是又问:“送给你的东西,怎么都退了回来?”
他一靠近,身上浓烈的脂粉香气便裹着酒一齐涌来,熏得谢相呴难受至极,头都有些发昏,竟然直接答:“回殿下,我不想收。”
听到这话,就连肖嘉佑都有些惊讶。他以为川明一向委婉,会温和些回话,不想出口就是这样。看来他是真的很不喜欢这位贤王了。
不想颜寄随轻笑一声,略挑了挑眉,“哦,那你想要什么?”他说着话,竟然拿起手中折扇,直接用折扇去挑谢相呴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这动作可谓无比轻视,明晃晃被当作物件般赏玩,屈辱至极,还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袭来,侵略而肆无忌惮地打量着自己的脸。
又因近日太热,他穿得也清爽了些,很快便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到了自己露在外面的脖颈甚至手腕上,仿佛想从衣襟、袖口遮掩处看出更多东西,顿时头皮都发麻,又恐惧又恶心无比。
谢相呴立刻别过头去,避开他的折扇,仍低着眼:“殿下请自重。”
颜寄随却已看清了他因醉酒而微微酡红的脸:“醉里风流事最真,偏宜金——”
“贤王殿下这是何意?”肖嘉佑已被这露骨的破诗彻底气倒,直接挽住谢相呴的手,再也没法拘着自己,“我们今日实在醉得厉害,无法应殿下作诗的雅兴,再待下去恐怕必然失态失仪,不得不告辞了!”
他说罢也不再管颜寄随面上神色如何,立刻带着谢相呴离去。
颜寄随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笑意愈深,也没派人去追,只是道:“看来是本王将他吓到了。”
他又用折扇去挑那妩媚女子的脸:“你说他好不好看?”
女子顺从地点在那扇上,笑答,“他是好看,那奴家就不好看了吗?”
贤王从头到脚上下打量她一眼,轻啧,“你倒还真的没他好看。”
女子立刻不满地撒娇,势要讨个说法,倒是沉默许久的小倌才轻笑一声:“他的确非寻常颜色,可似乎不领殿下的情。”
“大美人总有几分傲骨嘛。”颜寄随转身往回走:“太容易到手的东西,有什么意思呢?下贱。就是要先使其恐慌,逼得他退无可退,再给个甜枣,怎样的人都会到手。”
此言一出,一男一女面色俱是一变,极为难看。贤王却恍若毫无察觉一般,“还不再来陪本王多饮几杯?”
二人复又迎上去,勉强笑着陪喝了几杯。但宴饮也不能持续,因为很快便有小厮来打扰:“殿下……二皇子来咱们府上,说要见您呢,小人说您一时半会儿不会回府,他便坚持要等。”
“他见殿下做什么?”小倌趴在他肩上,不解询问。
颜寄随倒没怎么想,直接推开他站起身来,“一棵仙草柔美不争,往往有许多大树甘愿为它遮风挡雨,一只小兽撒娇示弱,自然也有猛兽想为它保驾护航。这就是人家的生存之道。”
——
回到马车,肖嘉佑才气冲冲道:“我看他当真是,”又想到贤王到底是皇室,他为臣的不好出口大骂,只能安抚谢相呴,“川明,没被吓到吧?”
谢相呴压住情绪,立刻摇头,想露出笑容,可被那么多人盯着、被当众挑起下巴打量,被对着念那些烂俗诗时的感觉还萦绕不去,羞辱又恐怖。
他实在勉强不出来,只好低下头答,“是我不好,我就不该出门的,不该喝酒……也不该穿得那么单薄,还连累了你。”
“怎么能怪你?”刚熄灭的怒火顿时又窜上来,肖嘉佑眉头紧皱:“你穿着哪里有问题了?从来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这实在不像话。”
谢相呴低头沉默了一瞬,终究道:“毕竟他是贤王。”
他不由将自己的衣袖卷紧了些,将手腕都牢牢包裹住,不愿再露出一丝一毫的缝隙。担忧道:“肖兄今日为我下了他的面子,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为难你。所以到底还是我不好。”
“川明何须说这些?”肖嘉佑怕他继续自责,连忙宽慰:“当初玉州一事,若是没有你告诉我实情,我肖家这会儿已败落了,哪还能维持现在的门第?更无从维护你了。况且就算他是天潢贵胄,也没有这样辱人的道理,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该被这般对待,荒唐!”
谢相呴只能说些软话,叫他不要生气,但又想起吴大,悲凉又从骨头里窜出来,将他包裹:“今日看到从允那样……”
复又想到贤王那轻佻至极的动作,难免物伤其类,更何况若李吉星没有死,他如今大概也是这样。
肖嘉佑叹:“他夫君在外还是个能干人,不知道怎么将与妻子的婚姻弄成这般。可是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谢相呴道:“你行事不便,我过两日再下个帖子请他来我家问问吧,到时再与你通信。”
“也好。”肖嘉佑应下。
好在路途不算太漫长,他很快回到府中,尽管此时炎热,背后依旧发冷。
沐浴过后倒是勉强好些,留了两盏灯翻书,倒没看平素爱的史书经论,也没读诗集杂记,反而翻起六韬三略。
但兵法也不能使人静心,窗外一丝清凉夜风吹来,本是很舒服的,却激得他越感不适,好像黑暗中也有无数人盯着自己,又匆匆令人关上窗。
眼看已过子时,谢相呴仍然没有丝毫困意。不想再枯坐到天明,安神汤又太苦,只得又叫人备了一盏酒,一面翻书一面自斟自酌。待醉意上来,头脑昏昏沉沉,连字都看不清楚,终于没有那么焦躁,也不再那么害怕,放下书去洗漱。
末了缩在榻上,才将灯熄灭。
快到三更时,侍女不放心他,怕他贪凉着凉,兀自起身来查看他。
轻轻推开门,却听见一些絮絮低语,仔细一听,侍女才隐约明白过来,大概是公子平时学的古兀话,醉酒后也在练着,只是好像都在重复一句,可惜她不懂意思。
她有些好笑,缓步上前。低声问:“公子还没睡?”
谢相呴趴在榻边,应了一声:“睡了一会儿,又醒了。明天还是继续熬安神汤吧。”声音朦胧不清,似是还有些未去的醉意:“……我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自己,嗯,好好睡觉。”
“好好好。”侍女为他理好被褥,又怕他热,只盖在他小腹上,好奇问:“公子方才念的这句是什么意思啊?”
黑暗里,都以为他又睡了过去,好久才听见谢相呴答:“是,我讨厌你,你是大笨蛋、大坏蛋的意思。”
侍女顿时笑出声来:“古兀人听着那么可怕,看着也人高马大,原来骂人也这么没出息的吗?软绵绵的,像撒娇一样。”
“其实古兀人骂人更温和。”谢相呴为她解释:“你若想学,我可以教你。”
公子喜欢教身边的人读书,侍女却不太读的进去,闻言连忙摇头:“公子饶了我吧!”
谢相呴便不再提此事,醉意仍然未消退,说话都有些断断续续,“那你下去吧,好好休息。我可能……一会儿就能睡着了。”
侍女道:“那我给公子开点窗?不然闷着难受。”
“好。”谢相呴颔首。
开窗过后,果然凉爽许多,夜风自窗悄无声息地涌入,卷着木梨花的香气,吹到他鼻尖。
是我想你。
我好想你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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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第三卷没有太虐的戏,看卷名就很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