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审计司
尚谨翻完医案,再来给岳飞诊治。
“之前给你的药按时按量用了吧?”他问道。
从诊断结果来看,鹏举的眼疾已经好很多了,应当是有在好好用药,如此他就放心了。
“外敷内服,都按时用了。”岳飞点头,“有时候我会忘记,云儿细心,总会提醒我。”
他不禁责怪:“你还说呢,怎么这回回来没带上他?我也好给他看看,别年纪轻轻的就损耗身体。”
岳飞解释一番,又说:“等冬日大朝,我叫他回来一趟。”
他点点头:“嗯,我得亲自诊治才放心。还有啊,你也别对他那么严格,别把孩子憋坏了。”
“我们俩这教导孩子的宽严,这辈子怕是都到不了一处去。”岳飞无奈感叹。
他玩笑道:“但是所有人都不敢说你家孩子比我家孩子厉害。”
“你家孩子……那哪里有人敢说啊?”岳飞哭笑不得。
天底下有几个人敢说自己的孩子比皇帝有出息?
“提起孩子,忠锐军如何?”
“都已经送到开封了,安排好了。上回我过去,有个孩子跟我说,很敬佩你,想要见你,你明日若有空,随我去一趟如何?”
岳飞点头答应,叹道:“去年我军中亦多了些孤儿,无论再如何厚待,总觉得亏欠。”
“还多亏了你的药,很多人总算是保住性命,他们的亲人还能有些安慰,都说多谢尚神医和尚相公。”
他最近总听到神医之称,说道:“看来我家这神医之名要彻底坐实了。”
“本就如此。我听说尚大夫给人开膛破肚,反而把人救回来了。”岳飞远在河对岸,都听说这桩奇事了。
“那可是惊险万分,但凡中间运气差一点……”尚谨不禁摇头。
毕竟手术条件不如现代,要是感染了,那真是除非靠“神药”救不回来了。
他其实很担心他娘遭遇医闹,还专门派了人保护。
说话间,尚谨已将新的医案写好,他站起身存放好,去给岳飞开药。
“你的眼疾应是康复了,但短期内不能停方,免得复发。”他总算能松口气了,“你自己平日也注意些,莫要再染疾了。”
*
不久后岳飞返回河东,尚谨则撕开了那日奏疏缓缓而治的假象。
河东新任官吏都已到位,朝廷派出观察使,督促新任官吏,河东百废待兴,需勤谨办事,协助河东。
同时,由于山东的忠义巡社连有捷报,又多能自给自足,朝廷调杨幺前往济州,以期尽快收复济南。
杨幺从河东返回开封,皇帝专门为其践行,鼓励杨幺与山东水军一同收复失地。
宴席上,杨幺满口答应为收复济南助力,目光触及尚谨,想起济南是尚谨的故乡。
又提及自己的故乡,言辞诚恳,若非当年贪官污吏欺人太甚,他这种老实人怎么会造反。
他十分思念家乡,然而要务在身,不能回去,希望得知洞庭湖近况。
皇帝怜其思乡之情和忠诚之心,恰巧也该是派人巡视,复核考核的时候。
于是派出巡察使前往荆湖路,复核考核结果的同时一并将洞庭湖风土人情报来。
杨幺提出想要得知洞庭湖近况后,尚谨告诉他想要借此派人巡视,好好治治那些歪风。
他不觉得被利用,反而赞成。
这不是正合他心意吗!
*
河东毕竟有岳飞坐镇,又是新官上任,贪赃枉法的极少。
观察使去更多的是记录各州县的情况。
而前往荆湖路的巡察使得了皇帝和尚谨的嘱咐,自是下狠手复核,结果牵扯出不少考核不实的地方,尤其是清廉方面。
六月,消息传回开封,皇帝震怒。
钟相杨幺等人当年起义就是因为官吏横征暴敛,政繁赋重。
这事惹得皇帝十分不快,要知道距离平定那场起义才不过四五年的时间,吏治竟已坏到了这种地步。
皇帝将考课院负责荆湖路的官员重重惩治,并连派巡察使巡视诸路。
用时三月,查出来的问题不少,与之相关的人员一边惴惴不安,一边将功补过。
事涉审计司,审计司的官吏倒也没有太担心。
他们的权力并没有那么大,行使权力还要与其他官署合作,黑锅不可能全盖到他们头上。
然而皇帝却突然召见了审计司的正副长官,说是要听取他们对账目的见解。
赵伯琮对这个审计使印象不深,看着面相似是个精明的人。
他开口问道:“为何会出如此严重的问题?朕需要一个解释,天下人更需要一个解释。”
审计司的长官审计使听出这是给他申辩的机会,顿时双眼放光。
也是,如果官家不是要听他解释,直接把他抓进大牢里就行,没必要召见他。
他头脑一热,激情发言。
“官家,审计司有过,未能查出两浙、荆湖的账目问题,但这不能全怪臣等无能,实在是无奈啊!”
随即他洋洋洒洒地为审计司开脱。
“审计司在太府寺下,官员品阶低,又受诸多部门掣肘,无论是财政亦或是监察,都是个角落里不起眼的小官署。”
“不说监督那些在审计司之上的官署,就是底下那些,也起不了什么大用。”
说着说着他表情越来越委屈,似乎真的谁都能给他气受。
“且审计不似其他官署有定例可以遵循,还能拿来震慑其他官署。就算臣等拟个审计法出来,却是人微言轻,哪里能成呢?”
尚谨可没那么好糊弄:“我记得,陛下初登基时,便下过旨意,诸司若有改进之法,可以上书言事,他必定亲自看,广纳人言。”
他汗流浃背,大脑飞速运转,忽然灵光一现,又想起自己初进审计司时听闻的事。
“官家,尚相公。审计司里但凡是读圣贤书的,哪个没想过正直无畏?”他留下眼泪,“可有先例在,臣等懦弱,不敢唐突行事。”
“你说的是刘式?”尚谨略一回想,大概能猜到他说的是谁。
他连忙说:“是,正是刘磨勘。”
刘式是太宗时的官员,那时财政虽充足,却没有稽核人员。
他主管三司勾院时,请求创立主辖支收司,在三司下设都磨勘司,并创“三年磨勘之法”,令奸吏畏服。
太宗逝世后,真宗即位,三司之一的盐运使暗地里指使其他官吏进行诬告。
由于他核查过于严峻,得罪了太多人,墙倒众人推。
这样一个审计官员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谁敢再奋力核查?
就算后来真宗为其平反,但终究让他们这些人听了就物伤其类。
赵伯琮还没听说过这人,正在记住这个故事。
尚谨叹道:“你的话,不免有卖惨之嫌疑。”
审计使哭诉的声音戛然而止,惴惴不安地看向尚谨。
他把情况夸大了一些,其实审计司也没有那么可怜,再怎么说也是宫中官署,倒不至于到人人欺负地步。
好在尚谨话锋一转:“不过还是说在了点子上,看来你对审计一事颇有心得?”
他激动地点头:“下官自幼喜爱算术,后来被分来了审计司。”
“你人缘如何?”
他揣摩着尚谨的意思,回答道:“下官有不少好友,都与下官一般算账,都是小吏。”
“这回巡视出的问题太大,陛下有意派人专门去地方上算账目,你可举荐精通算术账目之人。”
实际上是他们正在给审计司做新的人才储备。
尚谨强调道:“龚锡,记住,是精通,不是谁都能被举荐的。”
“下官记住了!”
他没想到来了一趟还能得到青眼,美滋滋地回去准备举荐的事宜。
而赵伯琮对他的评价是:“这人看起来好奸滑。”
平时自己身边很少见这样的人。
尚谨笑道:“但是可能很好用,陛下见一见这种性子的,也是好事。”
“审计司的人,精明圆滑些也是好事,不过也不能全是这样精明的人。”
“长官必须刚正不阿,他只是不能做长官。”
他也安排了其他人择合适人选,尤其是各部擅长此道的小吏,以及各军审计院中的老手。
等审计司壮大,会跟铁板一样硬,谁都不动不了。
*
十一月。
朝会上,百官云集。
赵伯琮下令审计司独立于外,单独设司,长官为审计使,直属皇帝。
审计司总管天下账籍,即使是职权再高的官署,也必须受其监督。
审计司分为左右两司,左司政财,右司军财。
诸路财政归左司审计,原诸军诸司审计院受审计右司管理。
审计左司负责审核年度财政收支账籍及地方赋税征收情况。
审计右司负责监督军费开支。
左右司共同勾稽全国的钱粮调拨记录的不同部分,并与其他司法官署协同查处贪腐案件。
到年初年底时,总估总算一切财政,形成审计书。
审计司官员享受“御椠”待遇,可使用黄封简板书写密奏文书,奏报审计重要事务。
且审计专门设法,作为审计司行事依据。
审计司将会一跃成为核心官署,对其监督也就越发严格。
然而之后其他很多东西,某些官员已经快听不下去了。
官家说审计司“稽查百司资费,以裕国用,图中兴”,直接把审计与大宋的命运关联在一起,阻审计即为阻中兴。
更别说还给了密奏之权,这地位直逼近臣,颇受重用。
而且之前那些烂摊子,好不容易盖住了,要是再翻出来,还不知平不平得下去。
很多大臣持反对意见。
尚谨出面道:“靖康前的那些破事,已无所追踪,既往不咎。先帝时极为混乱,也情有可原。”
“然而陛下登基时,曾说过要官吏们清廉为政,是逃不脱的。”
这时不少人松了口气,也就是说,审计司目前只查官家登基两年来的账目,那还不至于把所有人的老底掀起来。
至于这两年的账目,就各凭本事了。
多日后,反对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又或许,他们也清楚,反对无用就像他们无法阻止尚谨改革科举一样。
审计司固然侵害了很多官吏的利益,同样也带来新的机遇。
哪个官员不想做皇帝的近臣,以往“御椠”都只有尚谨、张浚那样的人才有资格。
审计司权力大,直属皇帝,前途不可限量。
就比如原本的审计使龚锡,哪怕之后只是新审计司的左司副使,听起来低了两级,却也比之前的正使强出百倍。
再比如陈俊卿,简直是祖坟冒青烟,半年前中榜眼,去了泉州当一个小小推官。
这时候又被想起来,直接调回来,成了审计司左司的一员。
*
十二月,审计司正式新立。
审计司的官吏大都以算术见长,以清正廉洁闻名。
上任三天,他们就盯上了户部。
户部作为总管财政的官署,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被一声招呼都不打就跑来核查。
户部侍郎咬牙道:“你们就这样兴师动众,贸然闯入,知会都不知会半句?”
审计左司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别吓唬我们,你们是财政中枢,当然要第一个查,毕竟我们看的账目大半都是从你这里来的。”
“你们要账籍,我们自会送去。”他的假账还没有再检查一遍是否彻底完善呢!
“安排人一趟一趟的送,费时间还费钱,年底超预算怎么办?”
这无厘头的反驳把户部侍郎气得两眼发黑。
“哪有那么严重!再说,就算真超了,那也只能怪户部,怪不到你们头上吧?”
龚锡笑着打圆场:“我们也是为户部着想,受罚又不是好事,林侍郎说是吧?”
他想要说话圆滑,然而审计司的人办事可不圆滑,立刻封存了近两年账册,直接住在了户部官署。
之所以说住在了这里,是因为审计司的官吏白天询话吏员,黑夜核对账目。
询话都完成后,审计司大手一挥把账本带走。
户部的人暗骂,刚刚还说一批批送过去费钱,这会儿还不是搬回去了。
回到审计司后,他们更专注于账目本身。
自此审计司算盘声昼夜不绝,一举成为大宋运转最快的官署,直到过年才停了。
*
隆兴三年,正月。
某日,赵伯琮正在和陆游踢蹴鞠,就被告知审计司的人来汇报了。
他一转头,来的是陈俊卿。
而陈俊卿见到他在踢蹴鞠,第一句话竟然是:“官家不可沉迷蹴鞠。”
赵伯琮看看面色严肃的陈俊卿,又低头看看脚边的蹴鞠。
他只是趁着过年的假期连踢了三天的蹴鞠,也不算沉迷吧。
然而陈俊卿义正辞严地说了一大段话,以此劝说赵伯琮。
赵伯琮迷茫地抬头问陆游:“师兄,我怎么听着好像不是他想的?”
难道劝他要如此委婉吗?还得用别人的文章?
“嗯……出自韩愈的《上张仆射书》。”
“陈卿,朕是个听的进劝的人,劝谏不用这么委婉。”
“朕也没有沉迷,就是真沉迷了,先生也不许的。”
“是。”
“陆学士,你更不应该纵容官家沉迷玩乐。”
“嗯?”陆游一脚把蹴鞠踢走。
怎么还有他的事情?他看陈俊卿应该去当御史可以把满朝文武弹劾个遍。
赵伯琮想要把蹴鞠的事情揭过去,问道:“陈卿不是说有审计司的事情要汇报吗?快说吧。”
陈俊卿见他神色认真,这才说起审计之事。
他边听着陈俊卿的汇报,边翻审计书,又觉得陈俊卿的确是很委婉地在劝谏他了。
汇报里对户部丝毫不留情面,十分犀利。
赵伯琮越看越生气,目光却在接触到宫殿修缮一事后久久停留。
这份审计书,是个半成品,到此事只有一半便没继续往下写了。
他脸上原本对那些大贪官的怒意骤然凝固,稚嫩的脸上浮现深深的不悦之色。
不同于愤怒,是懊恼与厌恶。
他质问陈俊卿:“你这写的什么意思?”
陈俊卿先是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对答。
“臣有一问,修缮宫殿之事本是由尚相公提起,户部和修内司给出的预算是尚相公过目了的,且全程督管。”
“修内司虽没有偷工减料,但存在浮费,尚相公未曾看出来吗?”
审计司在此事上犹豫不决,派他来询问该如何做,毕竟事涉尚谨,审计司虽说要公平公正,但仍然存在顾虑。
他们审计出了其他人的问题,再严重皇帝也会护着他们,但倘若这人是尚谨呢?
赵伯琮的偏心是谁都知道的。
而赵伯琮的反应与审计司众人预料一致:“你这人怎么回事?先生提拔你,你反过来告先生?”
陈俊卿正色道:“尚相公既提拔我到审计司,正是因为我不会徇私,且忠于官家和大宋。”
他眼中尚相公是最深明大义的人,自然不能隐瞒。
一句“你忠心我还找先生麻烦”堪堪停在嘴边,赵伯琮恼火得很。
修缮宫殿哪有那么轻易,这浮费微乎其微,修内司没偷偷吃回扣都是先生盯着的结果了。
皇宫住着怎么样,他又不是傻子,能感觉不出来吗?
何况陈俊卿自己也说了修缮得很不错,这浮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偏偏先生说他讲话要谨慎,他不好直接说,只能用神色表明自己的态度。
赵伯琮怒目而视。
陈俊卿不为所动。
两人僵持在那里,陆游早找人去喊尚谨了。
真怕一会儿他们两个闹得太难堪。
尚谨很快赶到,轻声唤道:“伯琮。”
赵伯琮弹跳起步,小跑到他面前,拽着他的袖子,指着陈俊卿。
“陈俊卿非揪着那钱不放!那浮费也就够刷集英殿一面墙。”
要知道修内司几乎整修了所有的宫殿墙壁,一面墙的钱根本算不了什么。
而且这钱又不是先生贪的,就算追责受罚,也不用这么疾声厉色。
“好了好了,无事。”他安抚地拍着赵伯琮的肩膀,拿起审计书,“让我看看。”
看完后,他并不生气。
“俊卿,你这件事做的很好,不放过任何细微之处。”
陈俊卿没想到尚谨竟然夸自己,心中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此事是我疏忽,自要认罚,等审计书出来,这事不必校改一字。”
赵伯琮拍桌而起:“不行!”
他家先生清清白白的名声!
“伯琮。”尚谨又摸了摸他的头,示意他听话。
“好吧……”
而陈俊卿怔怔地望着尚谨。
赵伯琮警惕地盯着陈俊卿,这人一会儿不会说先生御前失仪吧?
还好陈俊卿最后只是默默离开。
*
审计司。
审计司这会儿正忙着,那份审计书连五分之一的案子都没写到,估计还要等上几个月才能彻底完成。
龚锡眼尖,注意到陈俊卿从外面回来,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你不会真去官家那里说尚相公的坏话了吧!”
忙碌的审计左司瞬间安静下来。
他们说是直属于皇帝,和直属于尚相公有什么区别?
为了一百多贯钱,真的不至于。
“尚相公说,是自己没看出来,让我们如实查案,还夸我做的好。”陈俊卿难得有些迷茫,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龚锡神色诡异地沉默了一瞬,才喊其他人继续干活。
他无奈地戳了戳陈俊卿的肩膀:“尚相公不追究就好。”
“我不是告诉过你,水至清则无鱼,哪怕是尚相公,也会有所考量。换作旁人才给修内司这个数,修内司只会说自己实在干不了。”
陈俊卿垂眸道:“尚相公说他只是一时疏忽,我信。”
“信信信,哎。”龚锡无奈地说,“我只希望官家别把我们这桩坏事记住了。”
*
三月底。
最终的审计书出来,比起那些大数额、性质恶劣的,更多人注意力都在宫殿修缮一案上。
这个案子处罚的不止是户部和修内司,还有右相尚谨。
相比其他大案,这个案子简直是小到不能再小了。
那点钱还不够修内司塞牙缝的。
一个人贪一百贯是大罪,但一个官署加起来吞了一百多贯,平均到每个人手里,连一石米都买不到。
他们很多人也知道这份预算,当时还感叹尚谨有本事,能把钱压缩到这个程度还让修内司好好办事。
谁知道尚谨亲自组建审计司,结果被审计司背刺了,不知要作何感想。
有些人期待着尚谨怒气冲冲地把审计司的人斥责一通,最好直接把审计司撤了。
他们悄悄观察尚谨的表情,却见尚谨没什么愤怒的模样,反而对审计书很满意。
这不对吧?
出乎绝大多数人的预料,尚谨接受了这份审计书。
“陛下,臣以为,审计司如此辛劳,应当奖赏。”尚谨神色平静,“修缮宫殿一事,我未能未能发现其中浮费,是我监管不力,请陛下降罪。”
这时他们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尚谨故意的,表面上自己认错,实则是告诉他们以后一文钱都别想多拿。
好手段啊!
朝会后,陈俊卿主动拦住了尚谨。
“尚相公,你是真的没能发现浮费,还是认为水至清则无鱼?亦或是,从一开始,全是相公的设计。”
他回家之后,那日的事情,包括龚锡的话,一直在耳边回荡,越琢磨越不对劲。
但是无论哪一种说法,他都觉得不通。
“俊卿,我是宰相,一个宰相的威严是多么重要,我怎会故意损坏自己的威严?”尚谨叹道,“事务繁多,我没看出来,自然是我的问题。”
与陈俊卿交谈完,尚谨掉头离开,回了赵伯琮那里。
赵伯琮闷闷不乐:“先生,这事损你的名声,干嘛要让他们报出来。”
“今日朝会后,陈俊卿问我到底为何不在意此事的后果。”
“先生如何回答?”
这陈俊卿,仗着先生喜欢,怎么什么都要问。
尚谨答道:“当然是告诉他,是我疏忽。”
修内司的人惧怕被他抓住错漏,不敢吞太多钱,又蠢蠢欲动,至少拿到丁点的好处,并为此冒险试探。
普通的修缮宫殿,他根本不可能事无巨细的管着。
但是这事关赵伯琮乃至以后宗室的身体健康,他马虎不得,所以事事留心。
其实他看出那份预算有微小的浮动,却没有挑破。
如果修内司敢弄出大动作糊弄人,他当然会好好收拾他们。
「系统,我还是变化很大。」
换成很久之前,哪怕贪一点钱,他也不会装作不知的。
【宿主说那么丧气的话干什么,这里又不是那里,怎么一样。】
说实话,宿主到现在都没收受贿赂,才是它最震惊的。
【宿主要是回去,还会这样吗?】
「不会。」
【这不就够了吗?】
狸奴蹭了蹭他的手。
一人一猫交流时,赵伯琮正在思考另一个问题。
“先生一口咬定是疏忽,是因为陈俊卿?”
他点头道:“如果我告诉他真相,会打击他。一个初出茅庐,满腔热血的年轻人,得知看中他品行而一力提拔他的人也会这些谋算,说不定会泄气。”
在这种时候不能泼冷水。
等在朝堂里待久了,陈俊卿慢慢成长起来,很多事也就渐渐清楚了。
“那万一有人对先生加以诟病怎么办?”
“你啊,就是觉得我哪里都好,其实我哪里来的清清白白的名声啊?”尚谨哭笑不得,“多的是骂我独揽朝纲、虚伪、狼子野心的。”
反正他就没见过几个推行变法,风评还能好的,早就准备好了。
“我没那么在乎名声,因为我如今无需靠名声立足。”
在赵构那时候,他名声倒的确是千篇一律的好,毕竟那时候名声也是一把利器。
他的名声好到没人敢动他才能自保。
而如今他自保靠的是实打实的权势,自然不必那般委曲求全,小心翼翼。
“我知道,我是先生的靠山!”
*
五月。
人们的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审计书里其他官吏的罪行上。
随着这一册审计书为人乐道,审计法也正式颁行天下。
审计书经过二次核查,确保属实后,对审计书中违反律法的官员的处理也都做好了。
大朝会上,百官凛然,等着结果宣判。
今日一则常事都没有议,而是直接宣读了黜陟的诏书。
一串又一串的姓名,砸得群臣大气不敢喘。
诏书结果皆以审计书为依据。
户部侍郎孙望贪墨巨大,罪证确凿,处死;比部郎中革除官职,抄没家产,编管南雄州……
荆湖路和两浙路作为审计重点,更是“人满为患”,多的人都要记不清是哪些人了。
而杨幺得知这个消息,特意来信问什么时候处置,他好来送送这些人。
那行文间的意思,尚谨不禁怀疑他是要来把这些人弄死,只能会信说这些人会陆续处置,恐怕凑不到同一天。
处死的只有两人,其余的多达三百人,贬官、不赦、编管、流放……
而这还只是第一道审计书,不知何时,审计司会联合有监察之责的诸司,专门去地方再查。
对尚谨来说,这一整年的时间,只是给审计司打基础、增威慑、用来立威的。
退朝时,百官无不悚然。
“官家这是动真格了,以后谁还敢贪墨啊?”
“未必,总有人胆子大。”
作者有话说:
方正小谨→圆滑小谨回到现代后:立刻变回方正小谨*小谨:(看到陈俊卿)方正的我?系统:其实宿主一直比陈俊卿圆滑的,他有点太方正了小谨: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就是不一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