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官家,你望之不似人君
做人质的亲王有了人选,赵桓放心不少,为了防止赵构后悔,他连忙要把宰相的人选也给选出来。
宰相们纷纷推诿,各说各的。
尚谨轻笑一声,一个个投降的时候比谁都快,要做人质成全投降派的时候,却又谁都不愿意去了。
宰相唐恪若有所感地看向尚谨,说道:“秘书丞似乎一点都不担心?”
如今廷议的都是大官,只有尚谨一个小官是因为代表援军才能站在这里。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站在最后的尚谨身上。
赵桓身边的内侍之一邵成章眉头紧皱,这宰相有病吧?
尚谨倒没想过火烧到自己身上,但也并不惧怕。
他理都不理唐恪,只看向赵桓,笑道:“官家,我的确不惧怕金人。如果唐相公的意思是我该去,那我也愿主动请缨,为国赴敌营,只不过我并非宰相。”
“当然,若官家放心我,这些也不成问题。”
“但臣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臣主战,不主和。”
说罢,尚谨咳嗽了两声,越发显得病弱。
只这一句,赵桓就不可能让他当人质。
毕竟他刚才可是把李邦彦和李棁驳斥的说不出话,把他送去金人那里,也不怕他把完颜宗望也给骂个狗血淋头。
赵桓瞪了一眼唐恪,什么破主意,金人要的是宰相,好歹年龄也该够。
秘书丞的官职不要紧,大不了临时作为宰相,但尚谨就是主动要去,他也不可能允许。
这么年轻的面孔,身体又这般弱,怎么可能做宰相?更别说还是个主战的,而且牙尖嘴利。
让尚谨去金营,金人又不是傻子,立刻就知道他在糊弄金人了,更怕的是尚谨把金人给惹恼了。
最后赵桓挑中了一个看起来最老实的主和派宰相——中书侍郎张邦昌。
张邦昌无法拒绝,只能领命。
廷议结束,众人出了大殿,尚谨快步追上赵构。
赵构见到他往自己这里走,也放慢了脚步。
“康王。”尚谨轻声唤道。
赵构点头致意,寒暄道:“未曾想到今日能见到你。”
“康王还记得我。”
要知道尚谨和赵构之前就只见过那么一面,之后再无交集。
“见过你的人都不会忘记。”赵构如实应答。
尚谨小时候便长得可爱,长大后也长开了,容貌更令人惊艳,而眉眼依旧与小时候相似,很容易便认出来了。
“我很敬佩康王的大义,也愿随康王去金兵军营,只是我的确不在官家的考虑之中。”尚谨挂着得体的微笑,解下一枚药囊,“我虽不能同去,但还请康王带上此物。”
“这药囊的药香有安神静气之效。”
能直接让人睡死过去的那种。
赵构并不拂他的好意,接过药囊道谢:“多谢,不过我胆子大,应当不至于被金人吓得吃不好睡不好。”
“我知道,康王若是惧怕金人,又如何会自请呢?”尚谨面色不变,赵构最好是不怕金人。
要是宋朝有录音笔就好了,他真想把这句话录下来,以后反复播给赵构听。
“如果康王不需要,那届时可以交给张相公。”尚谨意有所指,“我总觉得他好像要哭了,想必心中是不愿的,若是去了金军那边心神不宁,对康王也是无益的。”
赵构对此十分认同,张邦昌是被他大哥推出来的,能乐意就怪了。
“你太费心了。”
尚谨笑眯眯地回答:“比起康王愿为社稷费力,我这些并不算什么。”
“如今正是国家危难之时,我即便是以身殉国,又有何妨?”赵构一派正气凛然的模样。
尚谨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康王今日之言,我铭记于心。”
终有一日,他会为了天下人杀了赵构,赵构死前也该记住今日这虚假至极的话。
与赵构告别,尚谨忍不住咳嗽起来,并不是因为心疾,而是因为有些恶心。
李纲从尚谨身边经过,关心地问:“你可还好?”
他以为尚谨是身体不适,不知道尚谨是因为刚才装模作样地与赵构说话才反胃。
“多谢李相公关心,我只是心中气闷。”尚谨语焉不详地回答。
“哎,谁知这一议和,往后又是什么样呢?”李纲仿佛遇到了知音,频频叹气。
“相公,凡事总要放宽心,否则于身体不利。议和的事,总有办法的。”
*
四日后,一切商量妥当。
赵构与张邦昌一同出使,然而赵桓既没有给割地圣旨也没有给割出去的几州的印绶,二人就这么空着手去了金营。
与此同时,赵桓正在极力搜刮开封城中的钱财物件,以作赔款。
又过了几日,种师道率兵赶到开封城西,将金兵吓得往北撤了好几里地。
然而种师道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来的前几日,赵桓已经议和,把亲王和宰相都赔进去了。
他起初还不愿相信,直到赵桓将他恭敬的迎入开封城,亲口与他说已经议和。
这时他才知道为何李纲见到他的时候满是愁色,总是欲言又止。
赵桓问道:“眼下该如何呢?”
种师道神色凝重起来:“金军孤军深入,绝不能让他们顺利撤退,应当出击,至少也要拦截他们北归……”
赵桓犹豫畏缩地说:“可是已经议和了。”
“……”种师道的脾气差点就上来了,他本来就病着,连轴转了好些日子,现下正是不舒服的时候。
既然都不愿意听他的,那问他做什么!这个和非议不可吗!
可是说到底,兵权不在他手中,他也只能说自己不明白除了军事以外的事情,让赵桓不必再问他这些。
等种师道出了大殿,李纲连忙迎上来,眼含希冀。
种师道不忍地闭眼,摇了摇头。
李纲失望至极,却又不得不振奋精神,无论如何,他还要守城呢。
他又将尚谨介绍给种师道:“彝叔,这是张嵇仲带来的晚辈,叫尚谨,才升任秘书丞。”
张叔夜年轻时在西北军中,作为晚辈与种师道相识。
“我听说了,他如今在城东,也是为难他了。”
他刚到开封就得知议和的消息,尚且如此难受,更别提张叔夜明明想要与金人一战,却只能看着官家议和了。
“谨的医术可好了,我们里面好几个险些气晕过去的,都是他给治好的。你说你旧疾犯了,他也好为你诊治用药。”
李纲信不过那些医官,还是知根知底的人好些。
而种师道却被勾起了愁绪:“用药……如今开封城门紧闭,长此以往,百姓可怎么好。”
不仅仅是医药,冬日取暖的木柴、新鲜的蔬菜等,全都要出城才能得到。
“官家铁了心议和,金军又畏惧将军的声势,趁此机会,也好让百姓喘口气。”尚谨却因为种师道的到来并不担心此事。
“只要有将军在,金人不敢放肆。”
他的话的确没错,自从种师道来了,金人收敛了不少。
不仅金人的使者“突然懂得”中原的礼节,连金军都不敢随意往开封城下面走了。
之后几日,援军陆陆续续都来了,军队人数已经超过金军。
在种师道的请求下,开封终于打开西部和南部的城门,让百姓能够出城采买。
胆敢越界的金兵被种师道的偏将给斩了,金人气势汹汹地来讨要说法,灰溜溜地带着界旗回去,再不敢越界。
在这种情况下,种师道希望赵桓能够改变议和的初衷,将议和当作麻痹金人的手段,等金人返回时,在黄河歼灭金军。
然而主和派不答应,主战派这边的将领也各有心思,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尚谨真想把赵桓的脑壳打开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怎么回回都能避开正确选项。
换成嬴政,这时候已经将歼灭金军的任务全权托付给种师道。
换成刘彻,这时候甚至敢让种师道带着二十万大军和金军直接打起来。
换成李炎,这时候朝中的主和派一定全被贬到崖州吹海风去了。
偏偏赵桓选不出正确选项,还开始瞎乱选了。
种师道无奈听从赵桓的,不再强求出兵,但一直对种师道不满的姚平仲开始行动了。
勤王最早的是张叔夜,勤王最有效也最有名的是种师道,姚平仲担心自己捞不到功劳,上书说将士们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种师道身为宣抚使却不许将士们打金人,自请统帅城下兵卒。
赵桓突然又开始主战了,拉着李纲就开始催种师道出战。
李纲稀里糊涂的,只觉得官家终于主战真是太好了。
但是种师道却看的清楚,他在开封这些时日,金军已经逐渐摸清了他的底细,对他的惧怕也就消失了一些。
总不可能什么时候都用原本的计策而无不能及时改变。
他弟弟也快率军队赶到了,届时强军出击,比如今的时机更合适。
而赵桓已经等不及了,允许姚平仲指挥宋军。
尚谨早已经麻木,他发现了,赵桓每回都会选择最不靠谱的那个选项,而且往往不听忠臣的,偏要听那些风言风语。
这几日尚谨都在为种师道治病,连廷议都很少去,同时他也劝种师道少去。
反正赵桓也不会听种师道的,干嘛还要让老将军待在毒气圈里面呢。
“将军,还在担忧官家和姚将军吗?毕竟那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你也觉得这不是好时机?”种师道心中苦闷,连主战派的官员都不肯听他的。
尚谨点头回答:“姚平仲根本不是为了开封,是为了他自己的功劳,所以如此急切,并未考虑周到。”
“他若不能一举击溃金军,事后不仅送去的人质会死,而且金军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官家了。”
其实赵构死了不是坏事,奈何他那个时间点,赵构还活着。
“被围之时,最忌讳的便是兵力分散、各自为战。如今不仅没能将各地的援军团结起来,反而还把原本的军队给划给了诸位将领,除非那姚平仲是卫霍在世,否则不会成功。”
种师道终于遇到一个和自己持一样看法的,感叹道:“原以为你只读圣贤书,倒是对兵法颇有见解。”
“我幼时将书都看了个遍,其实也跟着教武的师傅学过一年,只是后来身体不好,便没有再学了。”
种师道安慰他:“其实若是胸中有韬略,这副身体是困不住你的。”
他勾唇一笑:“嗯,我也相信,一切都困不住我。”
和种师道待在一处,感觉空气都被净化了。
*
姚平仲偷袭军营抢回赵构的计划毫不意外的失败了,军队也被全歼。
而姚平仲更是良好的发挥了自己身为武将的功底,效仿太宗,一昼夜疾驰七百五十里逃命,免得被问责。
只不过赵光义是驾驶驴车,他是骑着一头骡子。
赵桓这下傻眼了,不仅没能把金军打败,失败的将领也追不回来,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负有直接责任的人没了,最后这口锅兜兜转转扔在了李纲头上。
李纲被罢免,种师道说不上话,主战派顿时没了主心骨。
而这段时间,李纲凭借守城的行为在开封百姓的心中十分重要,种师道更是原本就名扬天下。
那个曾经上书请求诛杀六贼的太学生陈东再次发力了,他带着数百人去皇城正门宣德门请愿。
尚谨从种师道住所入皇城,特意经过宣德门。
陈东一眼便看到他,那一身官服十分显眼。
“少阳怎么在这里?”尚谨明知故问。
他们是有几面之缘的,且都是因为陈东上书抨击时事。
“我们要官家将李相公和种老将军官复原职,罢免李邦彦、白时中那些没骨气的宰相,不与金军议和!”陈东气愤不已。
尚谨神色动容地说:“你们在此请愿,可里面的人未必会转达给官家,我愿意帮忙。”
此时宣德门外的人还比较少,一会就要被闻风而动的百姓包围了。
陈东眼睛一亮:“是了!你是和张知州一起来的!能与官家说上话。”
“我说话未必有份量,却愿意为李相公和种老将军出一份力。”
他愿意为所有人出一口气。
*
赵桓显然是没想到,有一日自己会被骂的。
从始至终,不管他做出什么决策,不管他如何左右摇摆,这些大臣也只会好言相劝,至多是拂袖走人。
即便是他同意姚平仲出击,造成现在的局面,其他人也会找人帮他背锅,不会直接指出他的错漏。
朝会结束以后,众人散去,只有几个官员留下。
尚谨此时请求恢复种师道和李纲的官职,他拒绝了,结果尚谨居然开始骂他了。
当尚谨那一连串的话砸在他头上时,他不知所措。
“恕臣直言,陛下身为人君,却不能保大宋子民,实在失职。”他已经不称呼赵桓为官家了,而换了极其正式的称呼。
金太宗还因为偷拿国库的钱吃喝被按律杖责二十,他看赵桓这种把国库和百姓的钱都当赔款的,就该斩首。
“陛下仓促登基,本该任贤臣良将以御敌,却不想错信奸臣佞贼。”
“金军南下,陛下不思守城,反倒要弃城而逃,效仿玄宗行迹。”
赵桓脸色骤变,这不是骂他像亡国之君吗!
虽然唐玄宗不是亡国之君,确实实打实把大唐给折腾得不复盛世气象。
“若不是李相公下跪磕头哭求你留下,你现在还在开封吗!”
他历经这么多个世界,即使和皇帝冲突,也从来没有过以死相胁,磕头恳求的时候。
换作是他,跪求赵桓?
那赵桓的头得先落在地上,他才能跪下大呼陛下殡天。
“就算如此,陛下却也几次三番想要偷偷离开。”
“好在陛下是留下了,然而陛下却要与金人议和,岂非让援军寒心?”
这些时日,他眼睁睁看着张叔夜沉默许多,不像最初带兵出发时的那样精神了。
“若只是以议和作为手段,拖延金军,倒也罢了,可陛下却是实打实地要议和。”
“明明张知州等人率援军前来,已经可以与金军勉强抗衡,陛下却不思退军之道。”
“金人提出如此屈辱的条款,陛下却全盘接受。”
“割地赔款,送亲王和宰相和做人质,这哪里是议和?与投降也没什么分别。”
割地赔款,分明亡国之相!
而人质之事,诚然,他厌恶赵构,死了最好。
但这不代表他觉得可以为了求和送人质,无论送出去的是谁,对国家来说都是耻辱。
“种将军率援军赶赴开封后,明明可以与金军对抗,或者保守一些,等金军渡过黄河时歼灭,陛下却偏偏不愿!”
“等到那姚平仲要出击时,陛下又愿意了,把兵权分散给那么多人,如何合力对抗金军?”
“且姚平仲偷袭金军,谁都知道一但失败,人质很可能死亡。若陛下只是不想伤害手足而不愿阻击金军,这时候怎么又行了?”
“陛下送康王和张宰相去金营的时候还一派不舍的模样,如今看来不过是做戏!”
其他话都是肺腑之言,只有这句是他故意加进去的,因为他送赵构出开封的时候也是在做戏。
“开封到如今这地步,从始至终,该负责的,不是李相公,甚至不完全是这群卖国求荣的奸佞,而是陛下自己!”
邵成章紧张地看着尚谨,他自己也劝过赵桓,还因此被冷落,他不后悔,却不想看尚谨因此受害。
赵桓被戳破了假面,被说的满脸通红,想要开口叫停,然而尚谨的声音比任何人都大,语速比任何人都快。
“陛下如此反复无常,不是君心难测,而是毫无主见!毫无志气!毫无以天下为己任的自觉!”
“陛下,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如何对得起太祖太宗!如何对得起百余年来为国鞠躬尽瘁的大臣!”
赵桓被气得浑身发抖,内侍们和几个没走的官员也震惊地看着尚谨。
“陛下,太原还在死守,等着开封的援军!这些时日,你过问了几次!”
“边疆的兵卒为国死不旋踵,城中的百姓捐出家中的物资,四方的州县组织援军,皇城的官吏守卫奔走不眠。”
“陛下呢?陛下都做了什么?”
“是这两个月来,任用奸臣!贬斥忠臣!割地求和!搜刮民脂!多番错失良机,以至时局到了如今的地步!”
“包公曾怒斥仁宗皇帝,然而在臣看来,那不过气话。”
“陛下,你才是失道败德,如今你用的这些只知摇尾乞和的官员,才是真正的清朝之秽污,白昼之魑魅!”
“自然,如今的朝堂也当不起一个‘清’字,奸臣遍布朝堂,清什么清!一团污秽!”
赵桓人都被骂傻了,而尚谨却是骂爽了,只觉得这几年受的气都散了出去。
等赵桓回过神,巨大的愤怒充斥了他的脑海。
“你!尚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尚谨毫不畏惧,神色平静。
“陛下,我方才经过宣德门,有太学生在宣德门外请愿,那亦是我的愿望。”
“我不过忠言逆耳,陛下若要杀我,请便。”
“我只问一句,我字字句句,哪一句是假的。”
“你!”赵桓恼怒非常,大宋是不许杀文官的,除非是谋逆之类的死罪。
但是他可以贬官,先贬西南,后贬崖州,再贬西南,来回折腾,尚谨这样的身体迟早死在路上。
“你这秘书丞做了一月,真是做腻了!朕要贬你!贬去崖州编管!不!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边境!朕要将你贬去前线!”
尚谨不仅不害怕,反而继续嘲讽:“前线!真是可笑,陛下以为前线在何处?”
他现在神清气爽,可以再把赵桓气死几回。
赵桓听懂了他的讽刺,勃然大怒:“来人!给我把他拖下去!”
“官家,不可啊!”宰相李邦彦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动他是要坏事的。”
赵桓震惊地看着脸上几片乌青的李邦彦,问道:“李卿,你这是……”
“宣德门外已经被数万百姓围住了!他们还……”李邦彦觉得丢脸,顿了一下才继续说,“拿石头扔我,要上前打我。”
方才下了朝,他要走宣德门回去,结果便遇到群情激愤的太学生和百姓,所有人都指着他痛骂,还拿石头砸他。
他抱头鼠窜,逃跑不及,挨了几十块石头,才跑回来向赵桓哭诉。
别说脸了,腿差点没被打断。
“他们要造反吗!”赵桓惊惧不已,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要李纲官复原职,再行任用种师道,否则绝不离去。”
紧接着又有几个没来得及出宣德门的官员跑了回来。
赵桓已经顾不得处置尚谨了,慌忙要让官员去传旨,以安抚百姓。
然而没一个官员愿意去,一般的官员早就回去了,请愿的百姓也没为难。
他们这些返回的都是主和的高品阶官员,去了宣德门还不得被百姓撕成碎片?
尚谨轻笑出声,再次吸引了赵桓的注意。
“朕不贬你,你去告诉他们,李纲只是因为用兵失利才被贬,等金人稍稍退去,便会官复原职。”
赵桓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陛下在与我说笑吗?”
“我不在意被贬,当个正字和当个秘书丞也没什么区别,编管和待在如今的开封城里也没什么区别。”
“何况陛下以为,百姓好糊弄吗?”
“他们是水,有的人自以为可以翻云覆雨,搅弄风云,等到水因此起了风浪、变为血泪,才知道他们以为可以肆意欺压形变的水,能冲垮一切。”
“陛下已经贬了我,如果陛下愿意重新任命我为秘书省正字,我有办法平息一切。”
为了“官复原职”,他也是煞费苦心。
“可以。”虽然不理解怎么还有自行要当小官的人,但赵桓还是答应了。
“那陛下现在让人去传旨,恢复李相公的官职,重用种将军。”
“朕难道不知道吗!”赵桓气急败坏,他要的可不是这么个办法。
“哦,陛下知道?那陛下真是英明,这么做不就好了?”他这可是为登闻鼓着想,一会儿鼓会被百姓敲烂的。
李邦彦也顾不得去上药,连忙要阻止:“不行!李纲他……”
尚谨笑吟吟地打断李邦彦的话:“我还有一计,让李邦彦去宣旨,百姓的怨气有了出口也就不至于围在那里了。”
才怪,李邦彦去了肯定会被打死,然后百姓会继续往里冲。
李邦彦立刻改口:“官家,其实这么做也不是不行。”
赵桓又开始摇摆不定,尚谨便要告退:“陛下,臣秘书省正字尚谨告退。”
他不管,他就是秘书省正字,他要回家了。
“等等!”赵桓这会儿已经被吓得忘了刚才被尚谨骂过,吩咐尚谨,“你去与他们说,李纲即日起官复原职。”
李邦彦虽然不乐意,但这时候还不忘恭维赵桓:“陛下英明。”
尚谨到了宣德门,见他神情轻松,陈东期待地看着他。
“官家已经同意让李相公官复原职。”
众人欢呼起来,然而还不待众人散去,赵桓的内侍朱拱之却突然出现在尚谨身后。
朱拱之宣布:“李纲没有按时到任。”
言下之意,李纲才被百姓争取来的官职没了。
“???”尚谨觉得自己已经不能理解赵桓的脑子了。
又或者赵桓根本就没有脑子。
这么喜欢微操,父子三人真是像。
这事他也摆不平了,赵桓自己受着吧。
百姓们一听这话,哪里肯罢休,一股脑地冲进宣德门,朱拱之也被围殴。
禁军根本拦不住,甚至还有人偷摸放水,装作不敌往后退。
陈东震惊地看着地上躺着的内侍们的尸体,都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了,说不出话来。
他虽然来请愿,但从未想过使用暴力手段解决问题。
说到底他一个太学生,是没有见过血的。
尚谨并没有跟着一起冲进去,而是站在陈东身侧。
“少阳,如果不见血,高坐台阁的人是不会在意百姓的呼声的。”
“我方才把官家骂了一顿,比百姓的呼声更激进,但他只会想着贬我杀我,而不是认清自己的错误。”
“百姓把李邦彦砸的头破血流,官家就开始害怕了。”
“你把喉咙喊破了,喊流血了,也毫无用处。只有你把他们的喉咙打破血,他们才会害怕。”
“当年花石纲造成的惨剧还不够多吗?多少百姓叫喊求饶,流尽了血,太上皇可曾在意?只有当他们……流血的是上位者,花石纲才被废除。”
陈东抿着唇看他,似有所感。
看着他要往外走,陈东下意识问:“你要去哪儿?”
“去前线。”他转身望着陈东,笑道,“还会再见的。”
下回再见,便是陈东的生死之局,他会保护好陈东的。
陈东目送他离去,扭头险些撞在一名武将装扮的人身上,连忙道歉,又跑到宫门内。
这一日,登闻鼓响彻皇城,百姓的呼声撼动天地,连金军都已经听闻,为之震动。
赵桓迫于压力,再也不敢作妖,乖乖让李纲和种师道官复原职。
金军那边的压力又来了,赵桓忙得不行。
等赵桓想起来要找尚谨麻烦,尚谨已经借口寻医假离开了。
知道内情的人闭口不言,有些心里还觉得尚谨说的挺对。
其他官员压根不知道尚谨骂得有多狠,还以为只是言辞稍微激烈一点的劝谏。
那样文弱的人,能说出什么重话不成?怕不是情绪刚上来就心疾发作了。
贬官也就罢了,怎么还要追责?那他们以后是不是不用说话了?
官家真是小气,连这种事情也计较。
赵桓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更没脸说自己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算他真把尚谨贬去崖州,尚谨身上有太上皇给的无限期寻医假,根本不怕这个。
关进大牢更不可能,尚谨有随援军勤王的一份功劳,且百姓都知道尚谨那一日帮他们进言,要是把尚谨给关进去,他怕登闻鼓又被敲烂。
他看尚谨就是知道他没办法处罚,才敢那么骂他。
还好尚谨已经走了,他以后都不要再见到尚谨了!真是要把他气死了!从来没人敢骂他!
然而他想不到,尚谨这一走,他与尚谨确实再难相见。
作者有话说:
小谨:吧啦吧啦……我骂爽了,出了一口气宋钦宗:感觉快要被气死了(晕厥)太祖你定什么不能杀文臣的规矩啊!赵匡胤:(看到徽宗父子三个)(两眼一黑)(太祖长拳)你活该被骂,这是我弟子孙后代跟我没关系赵光义:(沉默)那什么,我和他们断绝祖宗关系。陈东:好像懂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