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求和
开封城,宣泽门。
宣泽门在开封城西,也是汴河流入开封的水门。
自从正月初七起,金军便驻扎在城外,猛攻城门。
所幸如今李纲能够号令全城,对他们来说守城并不是难事。
金军两次攻城都以失败告终,完颜宗望也意识到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要知道西路那边,完颜宗翰到现在都没能把太原打下来,等大宋的勤王军队陆陆续续到来,形势便会急转直下。
于是完颜宗望决定议和,或者说,逼迫赵桓议和。
开封城里的那些风声,他自然听说了,这新皇帝也是个软骨头。
“命大军拔营,占领宋人的马场。”
翌日,还没等完颜宗望派出使者,赵桓就已经琢磨起议和的事情了。
廷议时,赵桓问道:“如今开封最重要的马场牟驼冈都被金军占领,这可如何是好?”
还不待李纲回答,李邦彦便抢在了前面。
“官家,如今开封既无足够的兵卒,也没有合适的将领,勤王的军队一时间恐怕到不了。”李邦彦不顾李纲怒目而视,继续说,“如今看来,唯有割地求和了。”
“不可!”李纲真想学晏殊拿笏板把李邦彦的门牙给撞断,看李邦彦还怎么叨叨个不停。
李邦彦丝毫不让:“不可?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
李纲反问道:“你又如何得知我们无法赢?”
“金军渡过黄河,后勤必然不足。且太原那边还在死守,金军的西路军至今未能南下,我们何必如此畏畏缩缩?”
“昔日吐蕃攻打河西,孤城亦可守十年,何况我们只要坚持几日,勤王军便会到达?”
“只要急催勤王之师,届时内外夹击,一定能胜!”
“官家!割地求和何等屈辱!千万不能割地!”李纲极力劝阻。
李邦彦与他争辩起来:“你说的倒轻巧,守十年?要官家日日处于忧心之境吗!勤王的军队不知何时能到,而金军西路军哪一日南下也未可知,难道要这么一日日的耗着吗!”
二人争论不休,赵桓不置可否,只是结束廷议后却偷偷将李邦彦留下了。
李纲正在开封城西北的城楼观望金军的动静,不知赵桓又在背后整幺蛾子。
等一名使者要求出城时,他才陡然明白这对君臣在背地里商量什么。
可是他不能违抗旨意,只能将人放出去。
宋使出了城,才走到半路,便遇到了完颜宗望派来的使者吴孝民,于是便把人往开封领。
李纲看到城下的两个使者,尤其那金国使者还是一张汉人面孔,恨不能让人立刻一炮轰死这个汉奸。
但是他清楚不能这么做,官家不会允许,金军更不会善罢甘休。
李纲跟着他们一起进宫,赵桓一看金国派了使者,立刻再次召集廷议。
吴孝民这个汉奸到了赵桓面前,倒是丝毫不心虚,反而趾高气昂地说:“太上皇既然禅位了,以前的事情,我们大金就不计较了。”
李纲面色铁青,但是赵桓却眼睛一亮。
这是好事啊!
“若要结盟修好,皇帝便派遣使者,之后再让亲王和宰相前往我军请和。”
吴孝民用的是请和而非议和,但赵桓显然忽略了这一点。
他愈发高兴了,扫了大臣们一眼,问道:“谁去做请和的使者?”
是不是宰相其实都不重要,只要是个人就行,反正他可以立刻提拔为宰相。
他话音刚落,李纲便学会了抢答:“臣愿前往!”
赵桓抿着唇,摇头说:“守城的重任还在你肩上,哪能轻易离开?还是让李棁去吧。”
他怎么可能让李纲去做使者,且不说李纲走了没人守城,就是有人守城,他也不会同意。
就李纲这脾气,怎么可能愿意和金军讲和,不把事情办砸就怪了。
李棁接了命令,立刻回去准备了。
官吏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只有李纲仍然不愿走。
他非要问个清楚,官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赵桓敷衍着回答,然而李纲仍然不愿接受。
他可以接受把议和作为缓冲之计,等到勤王军队来了,他们再计划反攻。
但是这使者是谁很重要,派李棁这样懦弱的人做使者,他们哪里还能谈条件,算什么议和?屈膝求饶、全盘接受还差不多。
然而无论李纲如何申述劝说,赵桓都不为所动。
不仅如此,赵桓还任命主和的吏部尚书做宰相。
李纲只觉得心都要凉了,这满朝官吏,有几个是主战的?他们哪里压的过主和的声音?
*
正月初九。
金军显然对宋使的效率并不满意,于是再次施加压力。
天色明亮起来的时候,金军攻打了东北方向的通津门和景阳门。
此战格外惨烈,自日出打到日落。
然而谁也没预料到,一支援军横空出世,从东边突袭了正在攻城的金军。
完颜宗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可置信地问:“怎么回事?不是说开封附近的宋军都不堪一击吗!”
他当然知道会有勤王军,但是这才几天啊?能来的都应是开封附近的几州,怎会出现如此强悍的军队?
这是哪家的军队,来了不是先驻扎是直接怼到他们尾巴上打起来,宋人能有这么胆大的将领?
而且看方向,根本不是种师道的军队。
有降将辨认出了军旗,蹙眉道:“青州?这……青州的知州是张叔夜,之前平定过几场小的起义和匪患。”
“他怎么来的如此快?”
要不是完颜宗望也认得汉字,都要怀疑那降将在哄骗自己。
就算是从他们开始渡黄河那天算起,也不过七日的时间,张叔夜是怎么从青州召集军队到开封来的?
李纲在城楼上自然也发现了金军遭到突袭,顿时惊喜不已。
金军眼看援军来了,也不再恋战,返回在城西北方向的军营。
张叔夜也并没有追击,带着军队将东北角守卫起来。
城墙上的禁军都松了一口气,把防守重心转回西北角。
李纲则是派人去给赵桓递了消息,赵桓喜出望外,让李纲将张叔夜请进城。
然而夜色降临,金军那边又派了小支军队试探青州军的底细。
驱赶金军后,张叔夜认为青州军还需要将领,自己不便前往,于是要派尚谨代为陈述军情。
“谨,你替我去吧,务必向官家转达,我愿与金军死战,请官家勿降。”
他从李纲那里得知,官家要议和,心中不痛快。
尚谨神色为难:“我自会说,只是官家他……”
“我明白,你尽力就好。”张叔夜长叹一声,又问道,“你老实与我说,你真的不懂军事吗?”
这段日子他看的真切,尚谨在帮自己。
别人或许察觉不到,也少与尚谨接触,可尚谨日日陪伴在他身边,他能感觉到尚谨明显对行军打仗这一套格外熟悉。
“我懂。”尚谨原本也没准备瞒张叔夜,“我也说过,若非患上心疾,我愿做武将。”
张叔夜不问他为何懂得,只想知道尚谨为何要瞒着别人:“那为什么要与其他人说你不懂?”
“会有人希望我不懂。”尚谨的回答模棱两可,“还请知州为我保密。”
张叔夜也不再探究,只是嘱咐道:“你去城中要小心些,珍重自身。”
“嗯,知州放心。我之前只是想试试……”
试试他到底能不能改变一点什么。
*
皇城。
李纲听说尚谨跟着张叔夜一起来时,颇为意外。
他是见过尚谨的,但并未深交,自尚谨请了寻医假后多年没有消息,他还以为再不会在官场上见到尚谨了。
而赵桓则是对尚谨全然没有印象,听到来历才恍然想起似乎是有这么个人。
赵桓又问起青州军的事情,他也十分震惊,张叔夜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官家,自金军南下起,张知州便十分担忧,只是那时情况还未如此危急,后来听闻燕山府破,沿途多有降将,便决心招募军队,花了五日的时间组织军队。”
“若金军被打败,知州便削减军队。一但官家召集援军,便去前线支援。”
“金军开始渡河时,太上皇召集各州勤王,知州因早有准备,即刻动身,日夜兼程,这才在今日堪堪到达京城。”
这其中有他的手笔,不然张叔夜也不会看出端倪。
“城外的青州军是知州精挑细选过的,虽只有将近万数,却不是金军的小支军队能打败的,官家不必忧心,待到金军被击退,他们便不敢再轻易往城东北去了。”
虽说金军的人数仍然碾压援军,但好歹能削去些金军的胆气,让金军不敢轻举妄动。
援军来了,最高兴的并不是赵桓,而是李纲,他觉得既然有援军,或许官家能硬气些,莫要总想着屈辱求和。
割地赔款,无论是什么时代什么境地,都是耻辱。
然而赵桓却不这么想,他仍然要求和,一万军队能顶什么用?金军有六万呢!
至于硬气,赵桓大概是不认识这两个字的。
只不过表面功夫要做好,他嘉奖了张叔夜,进为资政殿学士,还顺带提了尚谨的官职,升作秘书丞。
【宿主,不行啊!你这个跟你之前设定的不一样啊!】
「这个简单,我预料到了。」
“臣拜谢官家,只是我恐怕难以长久留在京城,我的心疾未得治,此次前来已是逞强,回去要被大夫骂的。”
赵桓挥了挥手,他本来也没想过让尚谨留下,不然就不会仍旧让尚谨待在秘书省。
心疾哪里是好治的,不过是给个官职养着罢了。
【钦宗好像不准备收回任命。】
「没事,等我骂他一顿他就老实了。」
【啊?】
「不是现在。」
*
正月初十。
李棁原本九日就该回来,结果完颜宗望把他留下问了张叔夜的底细。
然而张叔夜多年在地方上任官,李棁只知道张叔夜被蔡京贬过很多次,其他有用的是一点都不知道。
完颜宗望对此十分不满,但还是把人放回去了。
李棁战战兢兢地回来,将条款说出来,一时间满朝议论。
五百万两金,五千万两银,牛马一万头,绸缎一百万匹,尊称金帝为伯父,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派宰相、亲王到金营为人质,把金军送过黄河。
李纲与尚谨据理力争,请赵桓放弃请和,全力备战。
太原、中山、河间全都割出去,边境都要拉到河南了。
尚谨更是听不得割地赔款四个字,仿佛应激了一般。
而呆惯了富贵地方的李邦彦等人却劝赵桓接受这些条款。
对他们来说,反正保住一时富贵就好,至于割出去的土地,受苦的又不是他们,怕什么呢?
尚谨头一回体会到完全白费口舌的感觉,忍不住想把赵桓从开封城墙上扔下去。
他和李纲等人的口才一点都不差,投降派被怼得都要说不出话了。
然而这一点都不妨碍赵桓“改姓完颜”的决心。
他就知道,即使在他的运作下,援军在赵构出使前就到了,赵桓也不会因为援军提前到就放弃求和的想法的。
毕竟后来足有二十万援军陆续到达,赵桓也不敢跟金人掀桌。
赵桓莫名觉得后脖颈一凉,并不知道尚谨想把他拎出去。
他还在想如何满足条款,钱财虽然不足,但是还可以“借”,然而去作为人质的亲王人选,实在叫人发愁。
显然没人愿意接茬,怎么可能有亲王愿意去当危险的人质,这时候谁推荐哪个亲王,完全就是得罪人。
正当亲王们都缩在家里,生怕点到他们时,赵构却来朝见赵桓,主动要求去金营当人质。
“金人要亲王和宰相作为人质,宰相们都不怕,那么臣为宗庙社稷,又怎能避让呢?”赵构义正辞严,引人注目。
主和派的宰相都心虚不已,还真没有宰相愿意去。
原来什么都争着去的李纲似乎是担心走了之后赵桓变本加厉地投降,所以也不愿离开。
赵构知道大殿上的所有人都在看自己,却觉察到有一道目光格外炽烈,他微微扭头,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这人看向他的目光一如多年前,满是关切,似乎又因为他此次的义举,更多了钦佩与敬仰。
尚谨看着眼前的赵构,演戏的同时还不忘思考,他要是不知道历史,估计这会儿也和其他人一样,觉得赵构心有大义,是个做皇帝的好苗子。
不过他也不觉得奇怪,毕竟他刚刚还见到赵桓看秦桧的上书,那奏疏认为朝廷不该对金军如此懦弱,惹得赵桓十分不满。
赵桓现在铁了心要求和,谁劝都不听,更是听不得别人说自己的不是。
但是赵桓勉强还有点理智,给主战的秦桧升了个官,只不过仍然不是要职。
秦桧现在看起来可真是个主战且直言不讳的大忠臣。
只不过他还没见过秦桧,秦桧如今的官职不足以参加廷议,只能不断上书。
其实没见到真人也挺好的,他现在跟赵桓待在同一个宫殿里,尚且能控制自己不行刺杀之举。
万一真的见到秦桧,他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上去就给秦桧的膝盖来上两脚,把秦桧变成跪像,那就不好解释了。
作者有话说:
小谨:我就不该来,快要被气死了赵构:我是讲家国大义的人!小谨:是就怪了秦桧:我是忠臣!小谨:呵呵*《宋史》内容:五百万两金,五千万两银,牛马一万头,绸缎一百万匹,尊称金帝为伯父,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派宰相、亲王到金营为人质,把金军送过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