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哥哥是不是讨厌我
刚哭过的人眼尾蔓上一抹薄红, 鼻尖小幅度的吸气着,因为他的话慢慢停止了淌眼泪,脸蛋随着他的呼吸在他的手掌中缓缓起伏。
黎恪觉得自己心脏再跳。
事实上他的心跳从没停过, 但在这样的窄小空间, 他感觉自己心跳声大得不同寻常。
有这样感觉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就在刚才黎恪凑近的瞬间,枕明月好像听见了一道懒散带笑的声音。
幻听的声音并不好受, 这来自于他三岁时还没有失去听力而残留的声音幻想, 嘈杂的, 嗡鸣的,偶尔也是一阵不受控制的电流。他习惯这些, 唯独不习惯突如其来的干净声音。
他的世界中从没出现过这样的声音, 在嗡鸣中格外清晰地插入他的脑中。他一时间懵住了, 脑袋空白一片,呆呆地看着黎恪。
地下车库的空气稀薄, 枕明月的脸变得很红,黎恪缓缓吐出一口气, 整个人才平静下来, 指腹撩过枕明月的眼尾,哄小孩的语气问:“哭够了吗?没哭够继续哭, 待会咱俩一起淹死在车里。”
枕明月不好意思地笑笑,泛红的眼尾落入黎恪眼底, 让他眸色骤地暗了暗。
回家的时候没人去提地下车库的事情, 黎恪牵着枕明月的手, 神色一如往常, 到家后去找阿姨要了冰袋。
他把冰袋敷在枕明月哭得红肿的眼皮上,见枕明月愣愣发呆, 便笑:“想什么呢?眼睛疼不疼?”
枕明月回神,摇了摇头,他本身脸皮就薄,回想刚才发生的还有些不好意思,眼尾的绯红和脸颊连成一片。
黎恪感觉冰袋快要被他手掌温度捂化了。
他一直认为枕明月的脸很漂亮,眼睛。鼻子。眉毛,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可现在这张脸却成为让他这些天焦躁烦闷的源头。
枕明月抬头,和黎恪的眼睛对上。
他第一次见黎恪这样的眼神,复杂,带着克制,又深邃的看不见什么其他的情绪,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他的心脏有短暂的瞬间收缩了下,眼皮因为刚才哭过还附着灼热感,让他感觉有些烫。
他睫毛颤动的抬眼,露出小鹿一样湿漉的眼眸,[我是不是给哥哥添麻烦了...]
黎恪拿着冰袋的手紧了紧,他没想到半天这个小东西就憋出这么一句话,一时差点给自己气笑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指腹擦过枕明月眼尾,一字一句说:“这么聪明的脸蛋怎么说得出这么傻的话,谁教我们小月亮受委屈还得在乎别人想法?”
“你现在最应该跟我说怎么办啊哥哥,我不开心,我不舒服,哥哥你哄哄我好不好。”
黎恪掐了掐枕明月潮湿的脸颊,声音不急不缓:“要这么说知道吗?学一遍我听听?”
枕明月脑袋有些迟钝,但黎恪说的很慢,慢到他一字一句看得清楚。
他吸了吸鼻子,鼻腔中莫名的酸涩又涌上来,只发出了声很绵软很轻的“嗯”。
黎恪对这道轻的几乎要听不见的声音喜欢不行,他视线落在枕明月的唇上,盯了足有几秒才强迫自己咽下不合时宜的燥热移开目光。
他喉结滚动,拿开冰袋,想要扯开衣领透气,却发现自己衣领根本没扣子,最后心烦意乱地把自己表带松了两扣,试图压住从身体窜到心头的火。
枕明月不解看他,那点自己没发现的可怜表情全变成了迷茫和担心,垂了垂眼才很小心的去打手语问:
[哥哥,怎么了?]
“表太紧了。”黎恪把几百万的表随手扔在沙发上,攥了攥手腕后若无其事的笑:“累了一天,早点去睡觉吧。”
枕明月张张唇,漂亮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黎恪有一会,才渐渐垂下羽睫,对黎恪点了点头。
他隐约感觉到黎恪对自己的变化,但他不知道缘由,也抓不住一点思绪,只是感觉哥哥看自己的眼神像是揉进了什么其他的情绪,看又看不清晰,想又完全没有头绪。
他带着这样的心情回到卧室,一整晚都没有睡好。
枕明月这晚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很小,五六岁的年纪,刚记事,就已经能够感受到自己和其他的人的不一样。
他们的嘴型总是开合,做出小小的他不能够理解的行为和动作。家教老师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教他发音和语言的规则,可他只能迷茫张着嘴,伊伊呀呀吐出含糊不清的声调。
他没听过声音,对声音的概念来自于家教老师和书本,更多的是耳边的寂静和杂乱噪音。这是他唯一能听到的两种声音。
那是来源于他三岁前对声音记忆的残留。
五岁的枕明月第一次在书本上知道“后天听力障碍”。于是他抱着书本,把那一页向哥哥摊开,眼中满是焦急和欣喜。
——哥哥!我是,听障。声音,耳蜗,听。
——哥哥,我是听障,做耳蜗就能听见声音,我想听见声音。
他用无意义的音调表达自己想说的话,可惜年纪还小的他对声音,对文字,对语言的规则都没有一个很清楚的概念。
他只知道自己对声音的渴望。
14岁的枕衔川望向他,半大的少年不能够很好藏起自己的情绪,神色比29岁时更加生硬。
手里写着“听力障碍可以人工直入耳蜗”的书被枕衔川拿走了。
枕明月看见哥哥在本子上写下苍劲有力的字:你带不了人工耳蜗,月有阴晴圆缺,既然无法改变,就要学会接受和适应。
枕衔川对他说:枕明月,你要坚强。
枕明月眼中的希冀缓缓垂落。他那时还小,不明白为什么哥哥总带他去味道刺鼻的白色游乐园,也不知道自己因神经受损并不适合植入耳蜗。
小小的枕明月心中只有失望,和对声音的向往。
以至于他在得知自己听不到声音的当天晚上就出现了幻听。
耳边不再是寂静和电流的嘈杂,尖锐女声环绕在他周围,几乎刺穿耳膜,让他忍不住去捂住耳朵,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人,可声音依旧如附骨之疽般侵蚀他的神经。
枕明月在出现幻听的第一天开始讨厌声音的存在。
声音对于他来说是嘈杂的海,是精神世界的残忍酷刑,他开始抗拒任何声音,开始学会接受安静和习惯别人异样的目光。
枕明月仰着脸,黎明的曦光朦胧洒在被褥,他紧闭的眼睛长睫毛颤了颤,在晨光中蒙上了斑驳的阴影。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有一会,胸口小幅度的起伏着,梦中小小的枕明月一同把所有不愿意回忆的记忆都从角落翻腾出来。
枕明月脸上在黎明中蒙上斑驳阴影。他忍住鼻腔的酸涩,一双黯淡的眼睛垂落在手机屏幕上。
现在是凌晨3点,他大概睡了四五个小时。
枕明月撑起身体,眼睛很涩,他眨了眨,独自一个人在卧室呆了才下楼。
天色才刚蒙蒙亮,枕明月下楼的时候没想到会看见黎恪。
男人像是刚洗完澡,微微曲卷的发梢水珠滑落,听见楼梯的动静后抬头,意外挑了挑眉:“怎么下来了,睡不着吗?”
枕明月愣了下,抿唇点了点头。
为什么没有睡好他和黎恪或许都心知肚明,但不只是他一个人,黎恪也几乎一整晚都没睡。
身边少了蜷缩在床角的小孩他总觉得缺点什么,他理智告诉自己需要和枕明月保持距离,枕明月是天上皎洁的月亮,哪怕是黯淡的时候也足够吸引他的视线,他需要和枕明月保持距离,直到他心里荒诞的想法彻底消失。
可当他看见枕明月的时候,视线又下意识落在枕明月的眼睛上,那双眼睛昨天刚刚哭过,眼尾发红的时候,鹿似的眼睛氤氲水汽看着他,半张半合的唇也愈发的红,颜色一路灼烧到他的心里。
黎恪不敢再去想,他是一个成年人,更知道这样的想法对自己来说意味什么。
但枕明月不一样,他太单纯,他什么都不知道,站在楼梯上想做了错事的小孩。
黎恪心里多出了些微不可见的罪恶感,他无端笑了声,看似随意,实则眉眼都流露着烦躁,却依旧和平常一样给枕明月热了一杯牛奶。
枕明月喝下黎恪递过来的牛奶,始终垂着眸,心情低落难过,连动作也恹恹的,没什么力气。
黎恪看出来,问了句:“脸色这么差,做噩梦了?”
枕明月捧着手里的温牛奶,他想朝黎恪笑一下,但是没笑出来,到底是年纪不大,喜怒哀乐都表现在脸上,连情绪也不能很好的隐藏。
黎恪很快察觉,他看向枕明月:“怎么了?”
刻意的躲藏很快被发现,枕明月一顿,他想摇头说什么事都没有,但最近黎恪的变化让他的胸口发度得喘不上来气。
胸口闷的难受,枕明月深深吸了一口气,拿着牛奶杯子的手紧了又紧,最终把牛奶放在吧台上打手语问:[哥哥,是不是,讨厌我了。]
他站在黎恪面前,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像是从雨里捞出来的小动物,连耳朵都是耸耷的。
黎恪顿了顿,神色微妙。
他盯着枕明月的脸看了会儿,突然问:“小月亮觉得我讨厌你?”
枕明月没回答,他甚至不想去直视黎恪的眼睛,其实他在刚才问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
仅有的勇气都用在这句话上,枕明月一时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小幅度的摇摇头,显得有些干巴巴的可怜。
他不该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