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手术费我来承担
男人身高比他高了很多, 五官冷峻,下颌轮廓清晰锋利,垂眸看他的时候眼底不留任何余温。
是枕衔川。
枕明月的表情一下僵住, 这是他在离开枕家后第一次单独见到枕衔川。
枕衔川视线落在他贴创口贴的手指上, 皱眉:“怎么回事?自己不会照顾自己?”
枕明月没想到枕衔川第一句话是说这个, 枕衔川的神色很严肃,看向他的时候眸色深沉锐利, 几乎要把他钉穿在这片方寸的空间里。
他的视线粘稠而冰冷, 把枕明月那些刻意刻意压在心底的情绪都被这双眼眸诱发出来, 枕明月眼里氤氲的水雾缓缓蔓延整个眼眶。
他感觉眼睛有些发酸,雾气几乎要遮住原本的瞳色。
他感觉像是梦一样, 他明明已经很久没梦见枕衔川了, 也很久没有梦见枕衔川用这幅表情斥责他, 可眼前的人不得不提醒枕明月这不是梦。
他低头,忍住就要落下来的眼泪, 下意识去打手语,还没抬手就被枕衔川用冰冷的表情提醒他:“写字, 手语不是你的第一语言。”
枕明月头有些发昏, 红着眼睛咬了咬嘴唇,放下了手, 只对枕衔川摇头。
枕衔川看着他这幅可怜的模样,几乎忘了是谁前不久宿醉酒吧, 拒绝和他回去。
他很久没有开口说话, 再次开口时声音依旧很低, 言简意赅地对红着眼眶的人表达自己的来这里的目的;
“你母亲发生意外车祸, 现在需要手术签字,你是她唯一直系亲属, 医生联系不到你。”
枕衔川说话很简洁,简洁到枕明月很快看懂他的唇形,被含在眼底的眼泪和他眼神一样愣愣困在眼眶不知所措。
他的..母亲...车祸?
枕明月试图用已经不太能够运转的大脑去理解枕衔川的话。
他刚开始以为是枕夫人出了车祸,直到在枕衔川平静注视下才慢吞吞地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那个第一次见到他就对他歇斯底里抗拒的妈妈。
枕衔川把他漫长的沉默当作无法接受母亲出车祸这样的意外发生,他没给枕明月太多反应时间,明确地表达了医院的通知和需求:“你现在需要去医院给你母亲进行手术签字,或者拒绝。”
一条人命摆在他眼前,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枕明月没时间思考其他,他在枕衔川的注视下最终点了点头。
枕明月和店长说明情况请了假,跟着枕衔川上了车去医院。
一路上的氛围安静中透着无法喘息的压抑,枕明月和枕衔川坐在后排,混乱的思绪在他的脑中犹如棉絮般纷杂,在去医院的路上枕明月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给黎恪发消息
[今天店里忙要晚一点回家,哥哥不要来接我了,顺路的同事会带我回去。]
枕明月握着手机的手指边缘泛白,他不擅长说谎,尽管这一句并不算得上说谎,他还是从心里没由来地紧张。
黎恪没有很快回复,似乎在忙。
枕明月反复打开手机看了很多遍,窗外风景不断变换,手机依旧还是很安静。
他不知道怎么反而在心里松了口气。
枕衔川余光跟着身边的人一路,见枕明月一直低头看手机,他似随意地往枕明月身上扫了眼,语气中带上不悦:“这个姿势看手机会近视。”
枕明月几乎在枕衔川看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冰冷视线,他长垂的睫毛将眼底微颤的眸子掩下大半,神色中除了下意识的怔愣还有枕衔川看不懂的陌生感。
枕明月放下手机,挺直脊背盯着手机的一角。
看见他的动作,枕衔川终于明白自己心头不悦的缘由,那道总追随自己的视线消失了,枕明月对他曾经下意识的依赖和信任正在渐渐消失。
他第一次真切实感的感受到了枕明月对他的变化,眉宇间的冷色愈发深重,几乎连前排开车的司机都感觉到了车内的凉意。
医院路段有些拥堵,车只能缓慢地从车流中移动,到医院的时间比枕明月预想要更晚,天际线最后一抹金黄余晖也落下去,天空彻底暗了下来。
枕明月的母亲出车祸时因联系不到直系亲属,被120送到了附近最近的公立医院。
因为是公立医院,候诊大厅里基本上人满为患,空气中残留混杂各种味道的刺鼻消毒水味道,患者和家属拥挤穿梭在走廊里。
分明听不到声音,枕明月耳边却仿佛有隐约嘈杂嗡鸣。
他在一间挤满人的病房看见了他的妈妈,她躺在病床上,头和身体很多部位都缠着纱布,面色很苍白,瘦弱手背和小臂插着密密麻麻的输液管,鼻子上插着一台正在运行的呼吸机器来维持她微弱的生命体征。
“她在驾驶时为躲避旁道车辆撞进绿化的一棵树上,虽然引发了安全气囊,但脑部和胸部依旧受到冲击和钝伤,需要尽快安排手术,你们谁是她的直系亲属?”
医生说得平静,但枕明月看见躺在病床上浑身是伤的女人还是克制不住地颤了一下,他用力掐着自己手心保持冷静,强制自己去看床在病床上,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她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嘴里喃喃着什么,透过呼吸机模糊了唇形,依稀能够看见“舟舟”两个字。
是枕载雪没被认回枕家前的名字。
枕明月感觉自己的心脏很沉,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几乎让他无法忍受地喉咙发涩。
他的视线从病床上移开,在手机上写字告诉医生自己是患者的儿子,顿了顿又问:[手术会成功吗?...会很疼吗?]
医生目光漏出诧异,他没想到病人的儿子是似乎不会说话,不过良好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从容回答:“坦白说手术成功率有一定的风险,她的情况耽误有点久,而且阴影显示颅内淤血面积很大...至于会不会疼,手术过程进行全麻,这点可以放心。”
他说完怕枕明月听不懂,转头又去和枕明月身边的枕衔川说了一遍:“如果他没有听懂,麻烦你给你朋友解释下吧。”
枕衔川蹙起眉:“我是他哥哥。”
医生一时顿住了。他对这床病人有所耳闻,最开始护士打电话给她电话紧急联系人,对方却一副冷漠态度,但没过几天突然有人来垫付了医药费,说会联系到她的亲生儿子。
现在这人又说自己是病人亲生儿子的哥哥,这都是什么乱糟糟的关系?不过到底是医生,他对这样的情况也见怪不怪,只是眼神中多了些探究和莫名奇妙。
医生说了很多专业词汇,枕明月确实看得吃力,只是他看见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的手术两个字,大脑就已经陷入了迟缓的状态。
他有些怔然地问:[...手术要多少钱?]
医生看见他手机上的字,低头去给他写单子:“需要进行开颅手术,二十五万元的手术费,是现在缴费么,我建议越快越好,患者的情况不是很乐观。”
25万。
枕明月在心中重复了一遍这个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是天文数字的金额。
他刚凑齐了大学四年的学费,现在还没有那么多钱。
病房里陆续进来很多家属,医生让他们尽快考虑,紧接着去下一个床位查床。
枕明月跟着枕衔川离开了病房,走廊两侧到处都是患者和护士,七嘴八舌的声音很快淹没了整个楼层。
枕衔川像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忽地开口:“手术我来承担。”
25万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数字,而对于他来说更意外的是看见枕明月这幅可怜无措模样时他心中某些本牢固的地方竟然有些隐隐松动。
枕衔川受到的是家族式教育,家族利益永远优先个人情感,可现在他对自己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懂了恻隐之心。
他是枕家捧在手心十八年的月亮,是在自己身后叫了十八年哥哥的枕枕。
可现在却有什么隐隐发生了他无法控制的变化,他眉宇间牵动细小的变化,心念微动,在枕明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淡淡说了句:“就当做她抚养载雪十八年的抚养费。”
枕明月感觉自己周围的空气粘稠得让他愈加喘不上来气。
他没忽视枕衔川像是施舍般的,来自于上位者的冷漠神情。
他的话语中把一个就算在生命垂危时依旧喊着自己孩子名字的母亲对自己孩子十八年的爱和付出完全磨灭,只剩下这样冰冷无情的等额交易。
枕明月没办法心安理得接受这份施舍般的好意。
他沉默着低头,被人挤得后退了一步,纤薄的身体孤苦伶仃地被推搡着,险些就要站不稳。
枕衔川皱眉更深,拉了他一把,把他带到自己身边的空位。
两人因这个动作距离更近,很淡的,像是水果的清香味很快代替医院中恶劣难闻气味占据了枕衔川的鼻腔。
枕衔川知道这是枕明月一直用的沐浴露味道。
他抓着枕明月手臂的指尖紧了紧才放开,在枕明月错愣的目光中开口:“你在这等我,我去缴费,尽快安排手术。”
他说完就要转身离开,还没抬腿,却感觉衣角忽然被轻轻扯住。枕衔川身体一顿,转头去看枕明月。
枕明月松开他的衣角,在枕衔川平静探究的目光中,半是温吞半是认真的低头打字,半晌后才把手机举到枕衔川的面前:
[不用麻烦了...手术费我来想办法..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