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提亲
傍晚时分, 顾里将林晓堵在了账房门口。
林晓刚从操作间出来,手中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新鲜豆浆。
顾里如山一般矗立在门框中,沉默不语, 只是直挺挺地站着。
林晓抬眼望去,见他方方正正的脸上紧绷如铁,腮帮微微鼓起,仿佛满腹话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顾大哥?”
林晓将豆浆碗轻轻放在窗台上, “有事直说, 莫要挡路。”
顾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又闭上,再次张开,最终闷声憋出一句:“东家……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何事?你说。”
林晓暗自好笑, 这表情像是便秘一般。
顾里侧过头,瞥了一眼院角正在择菜的李禾。
夕阳西斜,他蹲在那里与春红交谈着,一边说一边笑,手上的动作麻利利落。
顾里凝视了片刻,收回目光。
“我想正式向禾哥儿提亲,想请你代我去李家说合?”
林晓神色微怔。
啊?他,去提亲?!
林晓打量着顾里, 那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这张常年经受风吹日晒的黑脸, 竟透着一抹淡淡的红晕。
腮帮子绷得极紧, 不用看也知道是紧张所致。
“你想好了?”林晓问道。
此前他曾探过顾里的意思, 对方还说不着急, 想多攒些银两再说。
现下怎么又急了?
“想好了。”顾里回答得比之前爽快许多。
“秋后办喜事, 我已攒够银两,足够盖两间新房, 一切都已筹划妥当。”
林晓看着他这副急切模样,笑道:“好,明日我便与你同去李家提亲,你回去备好四色礼,礼数不可简略。”
顾里“嗯”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多谢东家。”
说罢,大步流星地回了门房。
林晓伫立在原地,望着他笔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嘴角微微上扬。
某人想要将人娶进门的心思,倒是急切得很~
沈清舟正在桌后整理账本,见他进来,抬头问道:“顾大哥找你帮忙提亲?”
“嗯,你听见了?”
“猜到了。”
沈清舟将一摞账本码齐收进柜子,转身倚着柜门看他:“明日去李家,可知如何说辞?”
林晓在他对面坐下,将豆浆碗放在桌上:“实话实说。”
他又未曾做过媒人,那些花言巧语不懂,也觉得不必要。
顾里人实诚,能干活,会疼人,李禾自己也愿意。
大力哥和春红姐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他这个媒人,只需真诚走一趟即可!
沈清舟点了点头。
他走到林晓身旁坐下,拿起桌上已微凉的豆浆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明日提亲,李家需有长辈在场。”
“大力哥和李禾爹娘早已分家,但提亲是大事,最好能请二老回来一坐。”
林晓想了想:“春红姐前日还跟我说她公婆在邻村表姐家居住,我待会儿派人去捎话,让他们将人接回来。”
“那礼数呢?可都备妥了?”
“应该都备好了,听说婶子早已在张罗了,只等顾大哥开口。”林晓说。
沈清舟听罢,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伸手端起林晓喝剩的半碗豆浆一饮而尽,将碗放回桌上,起身去打开窗台。
林晓坐在原地凝视着他的背影。
这人最近怎么回事了,总爱吃他吃过的东西及剩菜剩饭……
莫非他吃过的味道更好?这是什么怪癖!
忽然,眼前多了一碟糖渍青梅。
不知是否错觉,沈清舟觉得哥儿近来胃口极好,还特别容易饿。
以往坊子忙碌时,三餐时辰不规律,到了饭点活计未完还能再撑一阵。
近来,哥儿不仅难忍饥饿,身上还常备着许多零嘴,小嘴巴就没停过~
吃是吃得多了,身上的肉却没见涨一寸。
“我昨日托大力哥买的,说是新口味,你尝尝可还合口。”沈清舟说道。
林晓望着眼前的一小碟糖渍青梅。
外层裹着薄糖霜,双眸瞬间亮了起来。
他忍不住拿起一颗放入口中,青梅酸甜平衡,酸而不涩、甜而不腻。
“呜~这个好次!”
林晓微眯双眼,含糊不清道。
青梅果肉脆爽紧实,咬下“咔嚓”有声,汁水清甜。
入口先酸后甜,果香混着蜜甜,开胃不腻,妙不可言。
沈清舟看着哥儿吃得一脸满足陶醉,眼尾不禁跟着笑了起来。
“喜欢?”他问。
林晓口中嚼着青梅,无暇应答,只能点头。
末了,他拿起一颗递了过去:“好吃的,你也尝尝。”
沈清舟凝视着眼前这颗青梅,身体前倾,就着哥儿手中的青梅,轻轻咬了一口。
湿润的触感让林晓一颤,怒瞪着眼前恶作剧的人。
“咔嚓”一声轻响。
沈清舟被甜得微蹙起眉,随后酸意袭来,不禁微眯双眸。
夏至天气炎热,哥儿越来越爱吃这些酸甜交织的复合口味。
“好吃吧?”林晓笑意盈盈问道。
沈清舟违心应了声“嗯”,不敢再试第二颗。
他开口,说道:“慢些吃,少吃些,这些全是你的。”
林晓瞬间幸福感满满。
于是如小仓鼠般,开始大快朵颐——
沈清舟一脸宠溺地看着他,要不是此刻在账房,真想抱着哥儿亲热一番!
林晓心思全在眼前的美食上,没发现眼前一闪而过的危险。
他想着明日的事,觉得明日让他去说亲的事应当无碍。
该想到的沈清舟都已替他考虑周全,他明日只需去李家坐下好好商谈即可。
次日清晨,林晓换上一身干净衣裳。
他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领。
沈清舟从旁边递来一只小木盒,巴掌大小,沉甸甸的。
“这是何物?”林晓接过来掂了掂。
“给李禾的添妆。”沈清舟说。
“从你的小金库支的,一对银耳坠,一支银钗。”
林晓打开木盒看了一眼,一对小巧的银丁香,做工精细,坠面刻着缠枝莲纹。
银簪款式新颖,想必是今年流行的样式。
他合上盒盖,抬眼看了看沈清舟,沈清舟已转身去倒茶,只留给他一个平淡的背影。
“你何时买的?”林晓好奇问道。
“前日去镇上对账时顺便带的。”
现在豆腐坊的账多数是沈清舟在负责了,有时候外出的时候便带着周妄。
林晓将木盒揣入怀中,不再多问。
他走出东屋,见顾里已在院中等候。
今日的顾里与往日判若两人。
刮净了胡须,换上一件干净的靛青短褐,头发用木簪束得整整齐齐,脚下踩着双新布鞋。
身旁的四样礼物每样都用红绸带扎好,排列整齐。
顾母站在一旁看着儿子这副模样,眼角含笑,嘴上却不饶人:“平日跟个闷葫芦似的,今日倒人模人样了。”
顾里未接话,但耳根微红。
林晓走近看了看四样礼物,又打量了顾里的打扮,点头道:“走吧。”
“大力哥那边我昨日已让周妄去捎话了,他爹娘从邻村赶回,想必此时已经到了。”
顾里深吸一口气,将条案上的礼盒一一拎起,双手满满当当,跟在林晓身后出了院门。
豆腐坊到李家步行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到了李家院门口,春红姐已在那里等候了。
她今日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碎花布衫,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见林晓和顾里到来,笑着迎上来:“东家,顾里,快请进。”
院子里的石桌上已泡好茶水。
李大力坐在桌旁,坐姿端正,与往日判若两人。
他身旁坐着两位白发老人,正是李大力的爹娘。
老人家昨日接到消息特意从邻村赶回,李老爹穿着件半新的灰布褂子,李老娘鬓边簪了朵小绒花,端端正正地坐着。
李禾不在院子里。
林晓扫了一眼,未多问。
顾里在院子中央站定,将四样礼物一一放在石桌上,退后半步,向李大力和李老爹鞠了一躬。
李大力看了那四样礼物一眼,又看了看顾里,不称顾兄弟了,直呼其名。
开口道:“顾里,你与我家李禾的事,我和春红心里都有数,但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李大哥请问。”顾里站得笔直。
“你家有几口人?”
“三口人,我娘,我妹妹顾珍,还有我。”
“家里有多少田地?”
“三亩水田,两亩旱地,我如今已不打猎,在坊子里有工钱还有份子分红。”
“你日后打算如何待李禾?”
顾里站在院子中央,他看了一眼李大力,又看了一眼李老爹:“该干活时我干活,该疼他时我疼他。”
“他想做活计证明自己,我便支持他,他若哪天不想干了,我养他。”
院子里一时寂静无声。
春红在旁用袖子掩嘴,眼角笑意未藏。
李老娘低头擦拭眼角,李老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李大力又问了一句:“那若是他与你争吵呢?”
顾里微微一怔,似乎未料到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老实答道:“我吵不过他,也不会与他争吵。”
“他若不理我,我便去赔罪,哄到他消气为止。”
春红“噗嗤”笑出声,李老娘也跟着笑了。
李大力嘴角抽动了一下,强压下去,看了眼身旁的父母。
李老爹放下茶碗,慢悠悠开口:“顾家小子,我家这哥儿,从小虎头虎脑的,手上没轻没重,脾气也急,你受得了他?”
顾里想也未想:“受得了。”
末了又急忙补充:“他很好,从不无故发脾气。”
言下之意,若真发脾气,定是他先惹的祸,做什么招人不开心了,得哄!
李老爹眉峰微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而后转向李大力,轻轻颔首。
李大力这才起身,缓步走向石桌,目光扫过那四样聘礼,随即拍了拍顾里的肩膀:
“好,这门婚事我们老李家同意了,吉日你们定夺,我家无异议。”
顾里立在那儿,肩膀明显松弛下来。
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只闷声道:“多谢…大哥。”
李大力一时语塞。
这小子,这就开始唤上了?!!
恰在此时,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李禾从门帘后探出半个脑袋,脸颊泛红,瞥了眼院中的场景,又迅速缩了回去。
但满院之人皆见他那红透的面颊。
春红含笑起身往屋里走去:“好了好了,别躲了,你哥已应下,出来见见大家。”
李禾被春红半推半拽地拉出屋来。
今日他也换上了新衣,一件鲜亮的挑色喜庆布衫。
他站在院中,眼神游移不定,最终落在顾里身上。
顾里正凝视着他,眸中满溢着惊艳与喜悦。
两人相隔三四步对视,无言以对。
终究是春红打破了沉默:“礼数已到,大家都坐,喝茶,吃茶点,都别拘束着。”
院中众人纷纷落座。
李老爹与李老娘居上首,李大力与春红在旁相陪,林晓坐在石桌左侧,捧着茶碗细品。
李禾挨着顾里在石桌尾端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两拳的距离。
然而李禾的膝盖轻轻碰触了顾里的膝盖,随即迅速收回。
顾里垂眸瞥了自己的膝盖一眼,嘴角虽未上扬,耳根却已泛红。
饮茶时李禾少言寡语,他低着头摆弄袖口的线头,时而抬眼望向顾里,又迅速垂下。
这与往日的跳脱欢闹判若两人,此刻如小媳妇一般拘谨安静。
顾里也未开口,但他将桌上的点心碟子向李禾那边推了推。
李禾看了一眼,取下一块,掰成两半,自己吃一半,另一半悄悄放在顾里的手边。
林晓远远望着这一幕,低头啜了口茶,将笑意掩在碗沿之后。
这两人居然在桌底下做小动作?
暗地里眉来眼去,当大家都是瞎子不成?
离开李家时,日头已升至头顶。
顾里与林晓并肩而行,步履比来时轻快许多。
“东家,今日之事,多谢成全。”
林晓侧头看他一眼,见顾里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轻松的笑意,尽管很淡。
“谢我作甚?是你自己做得好,大力哥问话时,你答得十分得体。”
顾里未接话。
两人并肩返回豆腐坊,推开院门,院内一切如常。
但众人都知顾里今日去提亲了,看他的眼神都带着笑意。
顾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加快脚步走进门房。
众人笑罢,便追了上去祝贺。
一时间坊子里热闹非凡。
林晓在院中驻足片刻,转身走向账房,沈清舟已在账房等候。
他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边放着一杯茶,似已等候多时。
见林晓进来,他抬眼望来,一脸笑意,目光温润:“如何?”
“自然是成了。”
林晓在他对面落座,端起桌上温热的茶饮了一口,“秋后完婚。”
林晓凝视着他,良久,才放下茶杯。
“沈清舟。”他轻唤一声。
“嗯。”
“等秋后顾里与李禾完婚后,我们是不是也该补办一场?”
沈清舟的手在桌面上顿了顿。
他抬眼望着林晓。
窗外的日光映入,将他的瞳仁染成浅浅的琥珀色。
林晓坐在他对面,眼角的泪痣在光中微微闪亮,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夫郎此话,当真?”
沈清舟倏地站起身,看向眼前眉眼含笑的哥儿,迫不及待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