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窃玉(作者:长山客) 第73章

长山客 · 耽于纯美 · 340 KB · 2026-09-14 18:09:57

第73章

  他在书堂里讲了多久,李璟珩便盘坐在窗外听了多久,偷学偷的很是光明正大。也亏得他沉的住性子,整整一个下午的光景也不见焦不见躁,若是儿时有这般肯埋首钻研的功夫,当是不至于至今连四书五经都识辨不清。

  宋青雨说的口干舌燥,顺手抄起案上一盏凉茶,慢悠悠踱到书案后,俯身去检查两个孩子的功课,开口指点了两句后便放他们出去撒泼了。他将盏中凉茶饮尽,撑在窗台上探头去看院中,李璟珩搬了把自掏腰包买的小杌子坐在廊下乘凉,长腿舒展,看着不知什么地方发呆,目光在将息的暮色中显得有些渺远。

  这人的杰作还留在这里,宋青雨收回视线,低头瞥了两眼,顿时眼前一黑。

  他苦心孤诣讲了一下午的之乎者也,这人走着神却将他的名和字涂了满纸,当真是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

  入夜时分蒲峥姗姗而归,背着满筐新鲜草药,踩着满地如银的月色,气势汹汹地对着李璟珩耳提面命。

  无非是拿那几株西海棠说事,李璟珩惯会装聋作哑,不听,不看,不闻,将上蹿下跳指指点点的蒲峥视为无物。

  蒲峥气极:“我看你是死性不改!”

  李璟珩嗤笑:“我本就是顽石,世人皆知。”

  宋青雨把蒲峥放在阶上的药草抱回屋里,听着他们二人牛头不对马嘴地在外头吵,心想大概也只有蒋潮生能跟李璟珩较上一较,毕竟蒋潮生骂人从来荤素不忌文白不清五谷不分,蒲峥还是吃了太懂礼义廉耻的亏。

  土蛋和小燕子趁着天黑之前各回家去了。宋青雨拿烧火棍捅了捅灶台,往里面塞了两根柴,刚想生起火时,不知李璟珩何时撇下了念念叨叨的蒲峥,站在与他一墙之隔的地方,问道:“我买了糯米饭,你要吃么?”

  许是怕宋青雨听不真切,他又走到草庐门口,却不进来,只往这头张望,看着局促又谨慎。

  宋青雨从灶台后冒出头:“不吃。我自己做。”

  李璟珩“哦”了声,继续回头去跟蒲峥掰扯,不过应当是蒲峥单方面苦口婆心地说教,从三皇五帝一直说到秦皇汉武。李璟珩在窗前寻处坐下,低头闷着吃糯米饭,时不时不咸不淡地应两句。

  蒲峥说累了,便叉着腰进屋去找宋青雨,在灶台后找到了灰头土脸的他。宋青雨抬起头来,眼神纯真:“殿下蕙质兰心,妙手回春,想必于庖厨一道也是深谙的。”

  蒲峥:“…”

  蒲峥确乎深谙此道,不过对寻常饭食却是一窍不通,倒是治了满满当当一桌的药膳。

  宋青雨卧病的那段时日吃的便是这些,人参红豆山鸡陈皮大乱炖,补是极补的,只是尝不出大滋味,寡淡的紧。不过他今日躲懒,自然是不挑的,有什么吃什么,清汤寡水也是山珍海味。

  吃罢饭,宋青雨自去收拾,蒲峥栓着他的一只小甲龟绕着院子溜了一圈,回来后倚着门看他忙上忙下,问道:“我睡哪儿呢?”

  宋青雨放下手头的物事,直起身想了一想。草庐刚起的那会儿廖景还在,图近就地租了一间宅子,既宽敞,彼此来往也方便,宋青雨在这头养伤,清静不宜人扰,蒲峥夜夜便都是在廖景那处宅子里歇下的。

  如今人去楼空,宅子也转租给了旁人,蒲峥自然无处可去了。

  宋青雨以目丈量了下床榻的大小,有些犯愁。两个人硬挤倒也堪堪能挤下,他和太子幼时便常常厮混在一处,彼此坦诚相见的时候都有过,他玩性大,有时宫门落锁归不了家,便索性留宿东宫了,虽然第二日都会被父亲以夜不归宿为由罚几日禁足就是了…

  这时一直守在窗外默默不言的李璟珩忽的道:“我这里有竹席。”

  言下之意,是让蒲峥打地铺。

  宋青雨忙道:“不用不用,我睡书堂就好了。”

  他在书堂也有一张竹榻,平日靠在上头晒晒太阳看看书什么的,小是小了些,可将就将就也还凑合。

  蒲峥幽幽地看他一眼:“子礼,你和我生分了。”

  “咱们自小一同长大。你小时候宫门关了出不去,夜里哭着喊着要爹娘,还是我哄你入睡的。”

  宋青雨:“…这都多久的陈芝麻烂谷子了。”

  李璟珩道:“你是乾元他是坤泽,授受不亲。”

  蒲峥道:“所以你才睡在窗外?”

  李璟珩隐忍地看了他一眼,看样子也动了大义灭亲的心思。宋青雨怕两人干柴烈火地又吵起来,便妥协道:“好罢,我打地铺,我打地铺,成了吧?”

  李璟珩静了一静,低声道:“你何必委曲求全。”

  “我不会强迫你做甚么。”他说,“我只要你开心顺遂。”

  这人又想偏了…宋青雨无奈叹息,道:“我并非为了迁就你们任何一人,算了跟你这个榆木脑袋说不明白。殿下,你睡床吧。”

  蒲峥坚执不受:“不不不还是你睡吧,坤泽优先。”

  “…”他也懒得扭捏推让了,“那我睡。”

  沐浴后躺在榻上,宋青雨却是难得的无眠,听着院中的蝉鸣蛙叫,有些心意烦乱。

  蒲峥在另一头打下地铺。他怕热,拿着把大蒲扇轻缓地摇,支起一条腿半坐着,轻轻叫他:“子礼。”

  宋青雨侧过身,一声不吭地看着他,眼睛在黑夜里忽闪。

  “我要走了。”

  宋青雨侧趴在枕上,闲话似的与他谈天:“这回去哪,回北疆么?”

  蒲峥沉默了很久,末了,才开口道:“回我师父那里去。我此来,是与你道别的。”

  宋青雨愣了一愣,旋即反应过来,笑道:“师表即为再生父母,更何况殿下师门对殿下有救命之恩,回去看看也是该的。”

  蒲峥却道:“这一去,我可能再也不会入世了。”

  宋青雨一时哑然。

  “师父高龄,算得自己命不久矣,急召我回门。”蒲峥搁下蒲扇,将竹席拉近了些,仰头看着他道,“他老来遣散了所有门下弟子,收留我不过是玩心大起,顺手养着一玩儿罢了,只是不知怎的,却生了让我承习门派的意思,想来是不愿任其香火断绝乃至销声匿迹。此次放我下山云游四海不过是为了增长见闻,博识而强记,格物而致知,空学些纸上功夫终是无用,所以啊,我总是要回去的。”

  宋青雨眨了眨眼,觉得眼皮有些涨热,便抬手揉了下,小声问道:“那殿下还会回来么?”

  蒲峥摇着头无可奈何地笑:“不好说啊…我们这一道,救死扶伤有之,毒杀暗害亦有之,且都是避无可避的杀招,若不加以约束,任其肆意流落民间,怕是会搅得天翻地乱,苍生百姓不得安宁,是以祖上便立了规训,凡是门内亲传子弟终其一生不得下山,就连师父自己也囿于其中,也是古稀之年才有此因缘际遇,我的际遇,还不知在何年何月呢。”

  “我总以为你是我们当中最逍遥快活的一个。”宋青雨说,“纵情山水,放声悲歌。不飘零,亦不神伤。”

  在他看来,从前他们南书房的这一帮人,各有各的难处,或困顿功名,或沉湎过往,总不再似当初那般无忧无虑,就连平素看着最是大大咧咧的蒋潮生,亦是活在世人不伦不类的目光中,笑的愈是开怀,心底便愈是凄悲。

  可只有蒲峥,始终如一,做太子时宽厚博爱,做一庶人便悬壶济世,行医四海,赤子之心始终不改。

  可他也有这样难以言喻的苦衷。

  宋青雨心里五味杂陈,他既无法出言挽留,也做不到违心地说来日方长。

  他心知此诀即是永别,再也难见。

  “三弟还在天涯海角地找我呢。”蒲峥笑了笑,“若是他找上门来,你就说我死了罢,也算了结他的一桩夙愿。”

  他抬手摸了摸宋青雨的头,探究地看着他的眼睛,像幼时揽着比自己小几岁的小子礼哄他入睡时一样温和:“要哭了啊?”

  宋青雨真是恨死自己的多愁善感了:“唉。”

  “我可以带你走。”蒲峥把手虚虚搭在他额上,劝哄似的揉摁了下,“从前我便说过要带你走,到底没得你亲口应允。如今一切已尘埃落定,丞相府早已覆灭,你也脱得自由身,就连书衡,郑阳,廖景亦是各有归处。你早先说过想要隐居避世,做一山野散客,如今当真是活脱脱赤条条孑然一身了,我再问你,你愿意跟我回师门么?那里不会有任何人找到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什么都不必勉强。”

  宋青雨喃喃重复道:“什么也不必勉强么…”

  他一团乱麻,思考不出个头绪。蒲峥所言固然不错,他也心知留在此间已然厌倦,徒然睹物伤情罢了,倒不如随他一道上得山去,清静无为,了了许多杂念,也好过如今这般动不动就潸然泪下,没出息的厉害,只是心里到底有不舍,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不舍是从何而来。

  蒲峥看他纠结,便撤回手,仍是拿起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笑道:“最迟一月,我便得动身了。子礼,我最晚等你到那时,好么?”

  听他这么说,宋青雨却是松了口气,没来由的感到释然:“多谢殿下体谅。”

  两人正说间,窗外忽传来轻微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磕碰着发出的。宋青雨循声扭头,这才想起来,李璟珩就睡在窗外,方才他与蒲峥的对话,想必是一字不落地听去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对蒲峥道:“时候不早了,殿下也休息罢。”

  话是这么说,可躺下后,宋青雨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满脑子都是蒲峥那番话,睁眼望着黑洞洞的屋顶,最后放弃地摊开双手,任由思绪落花逐水流。

  也不知这样恍恍惚惚地过了多久,耳边渐渐响起了一阵细密的雨声。骤雨惊雷,宋青雨猛的坐起来,下意识地想要去关窗,可手伸到一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李璟珩仍在外头,连唯一一张竹席都让给了蒲峥,这才是真正的的干干净净赤赤条条身无一物。

  他止不住地想叹息。从前在雍王府的时候受尽了虐待也没有这样束手无策过,那时候好歹还有死路一条,可如今才是穷途末路。想了想还是趿上鞋下榻,避开蒲峥,蹑着手脚到了外间,抱起箱箧里一床往年的被褥,轻轻推开门,走了过去。

  外头漆黑一片,风吹的仿若天地都在摇晃。雨势汹涌,打在脸上几乎让人睁不开眼,他勉强眯起眼,隐约看见李璟珩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低着头,衣发都湿透,像一尊任由风吹雨打的石像。

  “李璟珩!”他的声音吞没在磅礴的雨声里,“你过来!”

  李璟珩还是没动,像是没听到。

  宋青雨无法,只得顶着风冒着雨艰难走过穿廊,他怀里还抱着被褥,半蹲下身去,抬手抹了把脸,说:“外面风雨很大,进屋去睡罢。”

  他这时看清了李璟珩的脸,面色惨白,眉眼却乌黑深邃,两相一衬越发显出浓墨重彩的颓唐来。不断有雨水顺着下巴滑落,他怔怔地看着宋青雨,一双眼睛湿漉漉的,里头的可怜和脆弱都刻骨铭心。

  李璟珩张了张唇,声音因久未开口泛沙变粗,砂纸一般揉在宋青雨的耳廓,糙粝难忍。

  他说:“你要丢下我了吗?”

  写的我头秃了…人物的心理好难把握,我本来以为我已经能很好地掌握住青雨的想法了(╥﹏╥)

本文共80页,当前第74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74/80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窃玉(作者:长山客)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