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521番外:无言独上西楼
李璟珩独自走在冷宫外的道路上。
今日是天子诞辰,阖宫欢庆。盛德帝于宫中做寿,大集群臣,朝堂上下,但凡有点头面的都在受邀之列,就连没名没份的小太监也能分得一杯淡酒喝,因此当差的便格外惫懒。宫道上行人寥寥,远处有丝竹声悠扬传来,李璟珩把他从嬷嬷那儿顺来的几块枣糕揣在怀里,低着头,不敢旁顾,走的很小心。
方才下过一场雨,路面上积了许多凹凸不平的小洼,空若明镜。他贴住墙边,脚底下踩着碧绿的苔藓,摸摸索索地走了一段路,经过转角时,探头看了看,两个看守冷宫的侍卫喝了酒,早已醉的人事不省,歪在门边呼呼大睡。李璟珩小心翼翼地越过他们,脚下放的很轻,快步往深处走,不多时,走到一个狗洞跟前。
那狗洞是放饭的地方,开的极狭极窄,堪堪伸的进去一段手臂。李璟珩蹲下身来,佝背屈腰,将眼睛对着那方空荡荡的洞,轻轻地喊:“娘。”
半晌无人应答,他稍稍抬高了声音,又喊:“娘。”
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后,一双瞪大的眼白陡然怼了上来,眼珠转动,缓缓向外窥看。紧接着,一只骨瘦如柴的手伸了出来,在斑驳的路面上胡乱抓挠。他听见女人嘶哑的呼唤:“珩儿,珩儿。”
李璟珩顺从地跪了下来,从怀里拿出那半包枣糕,低着头拆开,说道:“娘,我给你带了吃的。”
他把还热乎的枣糕顺着洞内递进去,可伸到一半,却被那只手狠狠打了下来。女人隔着厚厚的墙壁,撕心裂肺地叫骂:“滚!我不需要你在这儿假惺惺!你不是皇子么?你去和你父皇说,我是冤枉的,我从来没想过害那个女人的孩子,你去说啊!”
枣糕顺势咕噜噜地滚了一地,沾在泥水里。李璟珩垂着眼,看清了小洼里倒映的天光云影和他自己的脸,枯寂,厌倦,漠然。
他说:“母妃,你疯了。”
女人猛然顿住,继而更激烈地抓挠起来。那双往日里莹润如羊脂玉般的手消瘦的厉害,只剩下修长的骨头架子,上面覆着层枯焦的皮,指甲没有修剪,长而尖锐,不留情面地刮在李璟珩的脸上,留下道道深刻的血痕。李璟珩一动不动,由着她发泄,冷静道:“母妃,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出来的。”
“你懂什么!”女人尖声道,“你懂什么!你父皇不可能弃我于不顾,他明明那么喜欢我…”
“你才是太子。”她那只眼睛阴冷地瞪着李璟珩,“任何人的贱种,都不配踩在你头上。”
李璟珩拾起掉落在地的枣糕,一块一块地放回原位,重新仔细包好,这才慢慢地说:“我才不要做皇帝。”
他抬头,直视那双与他一样终日萦绕着戾气的眼,缓缓笑道:“就算天底下的人都死光了,扶条狗上位,我都不会坐上那个位置。”
女人凄厉的咒骂犹在耳畔,李璟珩已经走出很远了。他回头望了望,冷宫漆黑的檐角隐在重重宫阙之后,已经看不见了,枣糕还提在手里,他拎起来掂了掂,思考是原封不动地送回去还是找个地儿扔了,左右回去少不了嬷嬷一顿打骂。
他正出神,丝毫没注意到迎面有个人,就这么笔笔直直地撞了上去。那人没提防,被他撞了个趔趄,摇摇晃晃勉强站稳,当即骂道:“诶诶诶怎么走路的你,小爷正撒尿呢,吓得叽儿都缩回去了…”
李璟珩定眼一看,只见一个浑身异族打扮的人提着裤子,正满面通红地瞪着他,嘴里夹缠不清地说:“叽儿吓回去事小,小爷尿还没撒完。”
那也是个少年,穿着北疆特有的牛皮短打,肩上和头顶各插了几根五彩斑斓的鸟毛,神气活现的。李璟珩打量几眼便收回视线,转过头,淡淡道:“哪来的不开化的蛮人。”
那人闻言大怒,一手抓起李璟珩的衣领,道:“你可知小爷我是谁,北疆总兵廖元道…”
李璟珩讽刺地挑了挑眉:“是你?”
那少年声势顿时弱了下去:“是我爹。”
李璟珩轻嗤一声,任由他揪着自己,逆来顺受的模样。
反正他不怕打,越多越好,这样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一星半点地活着。
“你不许笑!”那少年狐假虎威道,“你吓跑了我的叽儿,你得赔我!”
他看见李璟珩脸上条条杠杠的伤,本想落拳,又有些于心不忍,毕竟他知道挨打事小,伤脸事大,阿妈说过,男人活一张脸,破了相就没哪家的姑娘能看上了,得打一辈子独棍儿。这人脸上被抓的血肉模糊,指定得破相,瞧着倒是细皮嫩肉,可惜可惜,白瞎了一身娇养的好皮肉。
那少年这么想着,便松开了他,连带着看人的目光都掺杂了几丝怜悯,可拉不下面儿,只好退而求其次,对李璟珩道:“算了,我看你也不容易。这样吧,你把你手里那包玩意儿给我,我就放你一马,不追究了。”
李璟珩不知道他心里弯弯绕绕想了这么多,只当这少年惦记他这点吃的,手一伸,挺慷慨大度地给了他。
滚了趟泥,当是吃不死人的。
少年接过枣糕,扬着鼻子出了口气,大手一挥,道:“你走吧。”
李璟珩看了他一眼,扭头便走。
“诶诶诶,你等等。”那少年又忙叫住他。见李璟珩立定了脚步,便抠抠搜搜地从怀里摸出一块糖,递了出去,微红了脸,道,“不打不相识,我叫廖景。”
李璟珩低着眼皮看他摊开的手心里的糖,半晌不吭声。少年都要急了,这才听他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句:“你撒尿没沐手,我不吃。”
廖景:“…”
别了那少年,李璟珩返身回到宫里。他住的地方位置偏僻,远离人迹,前头是关押犯罪宫人的尚方司,后头是胡姬先前住的惜花宫,盛德帝嫌那地方晦气,久已搁置,不闻不问,李璟珩便跟一直照料他的嬷嬷,长长久久地在偏殿住了下来。虽说清静,可夜里总能听到尚方司里头宫人受刑时的哀嚎,彻夜不绝。先时李璟珩怕的睡不着,找不着娘,就拼命往嬷嬷怀里拱,嬷嬷嫌他丧气,一脚把他踹翻在床底下,啐了口,说扫把星赔钱货,再闹腾把你送进尚方司里头去,然后骂骂咧咧地睡了。
李璟珩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盯着不远处尚方司通明的灯火,一夜都没合眼。
后来就不怕了,他睡在嬷嬷脚头,冬日里就用身子给嬷嬷暖脚。嬷嬷的脚很臭,他能默默忍受,吃泔水似的菜饭,他也能忍受,毕竟他在这里举目无亲,嬷嬷是他唯一的依靠。
天色向晚,一点夕照落在檐角。李璟珩推开宫门,看见萧瑟的庭院,静悄悄的,没有人。他提心吊胆地在门口张望了一阵,鬼鬼祟祟地往里走,想去厨房里找点吃的。嬷嬷隔三差五便会从外头捎点烧鸡烤鹅进来,只自个儿坐在屋里头慢慢撕着吃,李璟珩看得眼馋,盯着桌上的烤鹅不住的咽口水,可嬷嬷连个正眼都不给他,吃了满嘴油,也不擦,吃完后把剩下的半只鹅放在他够不着的高处。见李璟珩眼巴巴地看她,便咧开红艳艳的嘴唇一笑,说:“就因为你这个小杂种老娘才要在这破地方待上一辈子,还想吃好东西?你就好跟你那死人老娘一道滚去冷宫待着,一辈子都别出来,免得祸害旁人。”
他记得厨房里还有昨日剩下的馊饭,兑了白水勉强能吃。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可还没走进门里,跟前就凉嗖嗖地响起个声音。
“这是去哪鬼混了啊?”
李璟珩浑身一麻,抬眼却见嬷嬷早已候在了厨房里头,抱着胳膊,冷冷看着他。
他咽了咽唾沫,艰难地说:“我…”
“又去看你那晦气的老子娘了是吧?”嬷嬷伸指头使劲戳他的脑门儿,“还拿老娘的东西表孝心,钱呢?老娘的东西可不是白给你吃的!”
李璟珩被他戳的不断后退,捂着脑袋求饶:“我…我以后会还你。”
“还?”嬷嬷撇嘴冷笑,“你拿什么还?亏得还是个皇子,你瞧瞧你那天子老爹肯高看你一眼么?今儿个大皇子二皇子三皇子都去了寿宴,合着就你一个没事儿人似的跑去冷宫看你那晦气娘,老娘要你有什么用?指望你还不如指望一头猪,猪都还能逢年过节地杀了吃肉,养你在这儿吃白食,还得老娘出钱倒贴。”
李璟珩愣着眼,擦擦鼻子不说话。嬷嬷见了他着窝囊草包的样儿,更加来气,便上脚踹他:“跟着太监学那些不三不四的能是什么好东西,怪只怪老娘当初压错了宝,看你娘有两分姿色便信了她的道,到头来还得陪着你娘俩受罪,上辈子欠你们的么?”
李璟珩缩着身子躲,可还是挨了几记狠的,肩膀在躲闪间撞上了案角,桌摇椅晃,杯盘稀里哗啦摔了一地。他捂着疼痛的肩膀,垂眼看着洒落一地的馒头咸菜,忽的一笑。
嬷嬷见状,气不打一出来,弯腰捡起一个馒头,掐着李璟珩的下巴使劲往他嘴里塞,边塞边道:“笑起来跟你老娘一样瘆人。吃啊,你不是馋么,今儿这地上的不吃完,你就别想睡觉了。”
李璟珩张着嘴巴,吃了一嘴的馒头和泥沙。他仰着头,嘴里麻木地嚼动,眼睛望着黑沉沉的屋顶,嬷嬷还在往他嘴里塞咸菜。他已经吃不出来味道了,只知道一股脑的全吞下去,噎的眼睛发直,面皮紫涨。
他看见嬷嬷满是快意的脸,和翕动翻搅的嘴唇。
“吃不死你个狗杂种。”
“噗嗤”一声,鲜血飞溅。李璟珩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垂眸睨着嬷嬷因难以置信而拼命瞪大的双眼。她张了张口,想要尖叫,又被李璟珩一脚踩住了嘴巴,碾的糜烂。
她的脖颈间,插着一把短匕,笔直地戳了进去,伤处还在一股一股冒着血,双手在地面上不住拍打,身体痛苦地扭曲,痉挛,喉咙里发出嘶嘶呵呵的哭嚎。
“求…求求你。”
她用鲜血淋漓的嘴巴说,眼神哀怜,像蝼蚁,像蛆虫。
可李璟珩什么都顾不上了,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脑袋轰然一响,浑身战栗,来回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杀人这么快活。
他飞跑在御花园的小径上,满脸满身的血。彼时月朗风清,宫人们都聚在一处吃酒玩儿牌,御园里少有人到。沿途满树的梨花,粉白一片,在夜风里簌簌摇动,被他飞扬的衣裾卷散,又忽悠悠落了一地。他卯足了劲儿跑,好像永远都不会停下来,跟前有一条流动的河,对岸是盛德帝置办寿宴的喜乐宫,他听见了歌女婉转的歌唱,还有轻飘飘的笛子声,热闹的笑语扑面而来。
他忽的怯了。
他拔足往回跑,可迎面走来了两人,他避无可避,只好暂时屈身桥洞下面躲着。
其中一人声音清越,宛如击磬,煞是好听:“赵兄,你先行罢。我那香囊原先落在了这一带,得费神找找。”
另一人道:“不用我帮忙么?你喝了酒,当心看不仔细。”
那人声音里隐约含些笑意:“不用。快回罢,晚了,你爹又得差人来寻了。”
另一人倒是没再说什么,只嘱咐一句“小心”便匆匆而去。那人提着一盏琉璃灯,伏低了身子,在河岸边翻翻找找,指尖拂动草叶,发出轻沙沙的声响。李璟珩蹲在桥洞底下,勾着背,喉咙紧张到发干发涩,看那人影越寻越近,捏紧了手里还沾血的匕首,指节掐的泛白。
那人仍是无知无觉,边找边小声嘀咕:“哪儿去了,我明明记得在这一带,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有点泄气的:“要是再搞丢了,娘一定要骂我的。”
他一路寻到了桥洞下头,岸边潮湿,泥土松软,他提着衣摆,走得谨慎,那下头黑黢黢的,看不清物事。他弯着腰,将琉璃灯提的近了些,照清了桥洞里头的光景。灯火朦胧,李璟珩也看清了映亮在柔光下的脸。
他愣愣地看着那人,一时忘了该做什么,捏着匕首,不动了。
还是那人轻轻惊呼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大抵他浑身血的模样太过吓人,那人的眼神有些怯,却还是通透明亮的,里头含着些温润的醉意。他试探着问:“你受伤了么?”
李璟珩不说话,杀人的心思又在他心里活络起来。
“看样子是的。”他不说话,那人便自言自语地作答了,随即又懊恼地叹了口气,说,“若是香囊还在就好了。里头是有些止血的药草在的。”
李璟珩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小的物事,问道:“是这个么?”
那人见了,满脸的惊喜,眉眼弯弯展展的:“是啊!怎么会在你这里。”
李璟珩将香囊递过去。
那人道了谢,从他手中接过香囊,妥帖放好,又盯着将他仔细看了一阵,边说着我替你擦擦罢,便将琉璃灯放在一旁,从腰间解下帕子,浸了水,绞干了给他仔仔细细擦脸。李璟珩将匕首缩回袖里,微垂下眼,由他动作,并不阻止。
巾帕柔软,那人擦拭的力道也极轻,揉在脸上有些微痒意,像温水漫过口鼻。四周萦绕着淡淡香气,是什么香,李璟珩说不清楚,只觉得很好闻,清幽雅致,很衬他穿的这一身湖青的袍子,山水一样秀气。
血渍慢慢洗去,李璟珩猛地一脚踢翻了琉璃灯,两人之间,只剩下疏朗的月色。李璟珩躲在桥洞的阴影下,将自己缩的很小。
“你不想让我看见你么?”那人问道。
李璟珩在黑暗里默默点头。
“可是我要给你上药。”那人从香囊里摘出药草,拢在干净的手心,慢慢碾碎,用河水和在一起。他将手伸了进来,柔和的眉眼笼在月光下,李璟珩看的很分明。
“你自己会上么?”
李璟珩又点头。但并不接。
两人僵持了一阵,那人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另一只手也伸了进来,慢慢摸索着,摸到他的脸,稍稍用力,将他的脸掰正了些,这才把揉好的药草小心地给他敷上。
他的手方沾过河水,沁着凉意,一路湿润地摸下来,凉凉的,很舒服,李璟珩眯了眯眼。
可惜那触感并没有停留多久,那人敷好药便撤回了手,瞅着脚边那盏支离破碎的琉璃灯发愁。好半晌,才问:“你是这宫里头的人么?”
李璟珩点头,想到那人应该看不见,于是轻轻“嗯”了一声。
“皇上寿宴,普天同庆。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他把空了的香囊挂回腰间,仍是随口问着。
这次李璟珩沉默了很久,刚想开口说话,远处却有人在叫。
“子礼!”
那人忙应了声,回应道:“赵兄。”
他拍拍屁股起身,摇荡到赵春秋跟前,指间系着香囊,举到他跟前晃了晃,样子很是得意:“你看,我就说在这儿吧?”
“得了得了知道你料事如神了不起。”赵春秋越过他往后面看,“方才你在跟谁说话呢,叽叽咕咕的。”
“应该是个小孩儿吧。”宋青雨也回头,朝李璟珩栖身的桥洞看去,“受了挺重的伤,我给他上了些药。”
“以后这种来路不明的人,不要理。”赵春秋提着灯往那边走了几步,弯下腰,探头去看,却没见着人。地上只残留着几瓣零落的梨花。
“奇怪。”宋青雨喃喃道,“方才还在这儿呢。”
写完发现天亮了…番外本来是想写一些轻松一点的内容的,但是不知不觉就写了这么多过去的事情,不过写完心里有一种淡淡的幸福!(因为要写的剧情太多导致有点卡文,所以承诺的520变成521了,有点遗憾,明天起来了应该要修一修)
大家说的2以及两个人第一次doi的场景我会在完结之后再写番外,晚安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