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窃玉(作者:长山客) 第72章

长山客 · 耽于纯美 · 340 KB · 2026-09-14 18:09:57

第72章

  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说着说着宋青雨便泛起了困,趴在窗台上懒怠动,眼半眯不眯的,抬手按在窗桁上,说:“我睡了。”

  李璟珩侧身看着他,眼神柔和:“你睡吧,我替你守着。”

  宋青雨想了想,还是没关窗,顺势翻回榻上,咕哝了句:“你别趁人之危。”

  李璟珩笑了下,挑了处平整的地方靠坐着,回过头来说:“不会的。”

  宋青雨入睡的很快。李璟珩将头抵近了些,一墙之隔,听见他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片刻后,呼吸声响起,清浅绵长。

  印象里宋青雨在雍王府的时候一直睡的不大踏实,觉浅,易醒,稍微有点动静都能吓的彻夜不眠,便是这样也不肯贴着李璟珩睡,自个儿蜷缩在拔步床的一侧,削瘦的肩胛微微支起,像只受惊过度抖抖索索的猫儿。

  他强行把人圈在过怀里几次,可次早眼睛一睁这人又摸索着睡到了床边,面朝外躺着,好像这样才能安心,他为此还恼的把宋青雨踹下床去过。

  夜里虫声如雨,无风无月,倒是淌了满天闪闪烁烁的星子。李璟珩靠坐廊下,仰头看着,忽然想起从前在南书房时,宫里过乞巧节,给各处都送了时兴的干果糕点,皇子们还有娘娘额外绣的荷包。他娘死的很早,在他进南书房之前便一条白绫吊死了,听说死的时候脸上犹然带笑,好像解脱,又似浑无牵挂。李璟珩身披重孝,去见了她最后一面,无论扶榇还是哭丧,脸上都没什么表情,一片死寂,传在旁人口中便是不孝不悌,狼心狗性,天家更是嗤之以鼻,以为他行为不端,有失皇家颜面。

  他两手空空,既没有母亲手绣的荷包,也没有盛德帝赏赐的珍宝器玩,旁的皇子世子们七七八八地聚在一处,比谁得的赏赐多,他便背着手,沿着南书房外的小径,一趟来一趟去,边踢路上的小石子边看秋日晴朗高远的天穹。

  太子的赏赐自然是最多的,藩国进贡的金盏银盏,小到触手生凉的丝绸布帛,大大小小能堆半间屋子,他拿了几件趁手的,分俵众人。几个人都点头哈腰地揖手作谢,口称多谢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万代,太子殿下万寿无疆,太子殿下气的将脚一跺,忿忿然抬手要打他们,诸人忽而又作鸟兽散,笑着闹成一团。

  宋青雨分得一盒奇香,香是柔香,闻着甜腻醉人,却有驱赶蚊虫之效,且效用立竿见影。他试着沾了点在颈侧耳后和手腕处,缓缓揉搓开,自个儿跑去蚊虫最多的池塘边喂了半日的蚊子,虽已入了秋,可到底还有溽暑的余热未散,耳畔虫声震天,于他却是无侵无碍,赵春秋和蒋潮生见状也陪他站了一刻,最后顶着满头满脸的蚊子包灰溜溜地躲走了。

  他得的赏赐不多,或许有,不过都让他爹越俎代庖地收了,只留下了文房四宝,美名其曰宋氏子孙当以读书科考为念,不为这些身外之物所缚。宋青雨心里却拎的门儿清,实在是他爹穷的揭不开锅了,年节时连像样儿的礼都拿不出手,这才中饱私囊,吞了他的赏赐,以备不时之需。

  所以外头口耳相传宋丞清正廉洁,为人端持有方,实在不假。

  不过那些赏赐的玩意儿里不是金就是玉,倒也无甚大趣,只一味湖州知府送来的笔他倒是极感兴趣的,非是他习学时惯用的粗管狼毫,而是精致小巧的鼠须毛笔,拿在手里盈盈堪握,下笔写出的字也更显纤细秀美,很有小家碧玉之风。他一时兴起,赶巧在七夕之前背了几首应景的小诗,便一口气儿全誊了下来,兴致高昂地拿去给他娘看。

  他娘都看了一遍,最后挑了杜樊川的那首秋夕,拿起针线,细细密密地给他缝在了随身佩着的荷包上。

  他喂够了蚊子,便攥着荷包往回走,边走边出神想着,不知不觉间竟轻声念了出来。

  “红烛秋光冷画屏,

  轻罗小扇扑流萤。

  天阶夜色凉如水,

  坐看牵牛织女星。”

  结果一个不留神,撞上了人。

  他这一下撞的厉害,向后栽了几个趔趄,差点跌坐在地,还是李璟珩伸手扶了他一把,才让他堪堪站稳。

  “啊,多谢。”他眼冒金星地立定了,抬起眼,看见的却是李璟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实在尴尬,他摸着后脑勺干笑了两声,问:“撞疼你了么?没顾着看路,实在对不住。”

  他这话本是客套,没想到李璟珩却接了茬:“嗯,很疼。”

  “…”宋青雨试探地看着他,瓢了下嘴,“那要不我给你揉揉?”

  李璟珩眼里浮起些许玩味,悠悠然道:“好啊。”

  宋青雨实在是没想到这人看着整日阴沉沉的私底下却是这么不正经,一时失语,正巧这时蒋潮生在那边和一帮世家公子蹴鞠,隔的远远地叫他,便忙讨了个巧:“这次先欠着,改日,改日,成不成。”

  李璟珩盯着他看了会儿,没说话,却侧身让开了道。宋青雨如释重负,忙溜之大吉。

  待与蒋潮生他们混天混地了一通,他要去腰间抽帕子揩汗,可摸了几遭才发现。

  他的荷包不见了!

  李璟珩摸了把脸,眼皮滞涩,倒也觉着有些困乏了。他悄悄回过头,趴在宋青雨方才趴过的地方,歪了歪,一眨不眨地看着榻上睡着的人儿。

  真好看啊…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他最喜欢看宋青雨笑,唇红齿白,神采飞扬,眼里好似揉碎了满春的山光。

  睡着了也好看,面如冠玉,眉眼深阖,好似拿着杨柳枝低目慈悲的观世音菩萨。

  他们之间见面总少不了唇枪舌剑,这样相安无事的时候,实在是很难得啊。

  李璟珩静静地看了会儿,仍是转回去,幕天席地地合衣睡下,阖眼前看见满天星辰朝他倾泻而下。

  翌日起早,李璟珩已经走了。

  睡过的竹席卷起放在一侧,将整个穿廊空出来。宋青雨仍是惺忪,揉着眼,脚底下有些打绊,趿着鞋磕磕碰碰地去抱柴生火。

  走到一半忽看见门前站着个人,背着个木箱子探头探脑地朝里望。宋青雨心里纳闷,草草拾了几根柴火便想走过去一探究竟,谁知那人竟先他转过脸来,笑道:“子礼!想我没?”

  是蒲峥。

  “殿下。”他松了口气,懒洋洋地拖着身子进了门内,“我还以为是哪个债主讨上门来了。”

  “怎么还不改口。这儿若是有外人,你这么叫便是大不敬。”蒲峥掀起帘子,不见外地登堂入室,“我来看看我的花花草草,有没有被宋子礼养坏。”

  宋青雨把柴往厨房一堆,拍着手出来:“旁的倒是没什么,只是你养在屋角的那几株秋海棠,当是被人揪了个干净。”

  蒲峥闻言,忙丢下手头翻拣的草药,跑出门去看,须臾后,痛心疾首地叫道:“谁干的!”

  宋青雨也晃悠悠地出来,倚墙而观,笑道:“李璟珩。”

  他有时起夜,亲眼看见李璟珩晚上睡不着,便没骨头似的挂在栏杆上,一瓣一瓣地揪蒲峥养的那一丛秋海棠玩儿。

  闻见他开门的声响,还欲盖弥彰地撒了满手的花瓣,改而去揪枝桠上光秃秃的残叶。

  蒲峥气的中午吃饭都较往常少吃了一碗。

  那可是他冒着被他那大义灭亲的皇弟千里追杀的风险,一路战战兢兢地从皇宫里偷出来的几本西府海棠。这花儿娇贵,他当揣儿子似的悉心侍弄,好不容易才成活了这么几株,本该是灿若云霞的时候,就这么被李璟珩糟蹋的全秃噜了皮儿,思及此,“啪”的一声,蒲峥又掰断了一双竹筷。

  “…”宋青雨看着满桌的竹筷残骸,担忧地问道,“你的手还好么?”

  蒲峥是从青州过来的,早先他在那里给一位姓余的员外郎诊疗顽疾,说起时仍是心有余悸:“你是不知道,青州这回可是闹大了,土匪啸聚山林,百姓落草为寇,打上了衙门,把县太爷都拉出来砍头了。幸亏我有先见之明,看出来些苗头,早早地出了城避难,这会儿城门已经让那些人守住了,里头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进不来。”

  宋青雨皱眉,额心掐出一道痕:“如今正是盛世,按理来说不该有如此暴乱。是官逼民反?”

  蒲峥点点头,叹道:“官商勾结,哄抬粮价。今夏多雨,青州更是泛滥成灾,这一季的稻谷颗粒无收,百姓收成不好,又买不起米,官府还向上瞒报灾情。那些山贼出手倒是阔绰,也不知是谁挑起的头儿,一个二个都撂了挑子,上梁山做好汉去了。”

  宋青雨忽想起蒋潮生还在那里,便问道:“蒋书衡…”

  蒲峥道:“他没事,他命大得很,百姓攻打衙门的时候他还在那条街上呢,跟着进去踹了两脚县太爷便逃之夭夭了。”

  宋青雨:“…”他何必多此一问。

  “瞧那势头,当是闹不太大的。我看隔壁嘉阳县县令成日的上楼督造城墙,生怕人攻进来了。”蒲峥喝了口茶润嗓,“窝里斗斗差不多了,听说兰阳知府已经拨了兵马来镇压了。”

  宋青雨沉吟道:“这总不能怪罪在平民百姓的头上。官府仗势欺人,他们吃不饱肚子,走投无路,自然思变。”

  “总得抓几个带头作乱的以儆效尤,不然以后人人造反,那还得了。”蒲峥道,“月亭那样肯一心为民的毕竟在少数。”

  宋青雨看他一眼:“难得你还愿为他说话。”

  蒲峥未置可否:“毕竟同窗一场。”

  宋青雨面色倏地一冷:“我看未必见得。他害你的还在少数么?”

  蒲峥:“我看人观人观事如井底窥天,未必一己之偏即为真知灼见。”

  宋青雨这回倒是不说话了。

  午后土蛋便带着小燕子准时来听学。宋青雨在案上铺开纸笔,先是将《中庸》一则囫囵讲了一遍,而后便让二人先读,后背,再默,自个儿便在一旁时时纠错。

  日头正好,蒲峥又背着他的药箧兴兴头头地上山采药去了。宋青雨撑坐在椅中,支着头听他们念经有些昏昏欲睡,他窗前栽着一丛秀竹,风吹竿动,竹影横斜,摇摇晃晃地拓在案角堆放的陈黄的宣纸上,泼成了好一幅丹青墨色。

  他顺着那摇晃不止的竹影看去,看见李璟珩盘腿而坐,趴在他的窗台上,手里别别扭扭握着杆笔,正低头奋笔疾书。灼晒的日头打在他身上,好似披了一层流金,暖融融的。

  他脸上还有干活时蒸出来的红,许是汗方息,李璟珩抬起头来,笑着对他说:“射有似乎君子,下一句是什么?”

  宋青雨稍稍坐直了些,侧过眼看他:“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太热了。”李璟珩拿汗巾抹了把汗,“便放我们回来歇着,明日再去。”

  宋青雨从怀里扯出方干净帕子递了出去:“你那汗巾洗洗。”

  李璟珩脸上现了点诚惶诚恐的神色,他对宋青雨道:“我去洗个手。”便撑着地起身颠颠儿地跑去井边汲水,过后又颠颠儿跑回来乖乖坐下,双手接过帕子,正要仔细折好贴身放着时,又听宋青雨沁凉的声音道:“不许藏着掖着,给你就用,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李璟珩动作一僵,便听他继续道:“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私藏我的荷包,那可是我娘缝给我的,丢了我找了好久。”

  宋青雨好像是在对他说,又好像是在对自己说:“真是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

  这一章写的我心里酸酸胀胀的,眼睛湿湿的,身体死死的,对着屏幕笑着掉眼泪(╥﹏╥)

  本来这一段想了很久应该用南书房的哪一段回忆,正好今天七夕,就地取个材,就当作七夕特别番外吧!应该是在南书房初见以及分化成坤泽之间微妙的一段时间。引用诗句均有出处,《秋夕》杜牧,《中庸》子思,一切剧情均为推动感情作用,请勿深究。

  七夕节祝文中的小情侣99,读者们的家产99,还有我和我的猫99,嘻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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