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天地赌一掷(八)
三日后的清晨, 秋随荆在土行阵前多等了小半日。
西向小莲山笼在晨曦的薄雾之中,眼见它云开山现,又见它日挂山巅, 盘桓其上的祟物现出形来, 似盘踞山峰的乌云,
李十五拉了拉他的衣袖, 催促他快些离开。
他到底没盼到在等的人。
也便注定了在远行的尽头只有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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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破之日,虽然是错怀慈猝不及防地杀进了城内,可所有人都早有了预感。
绝望有如压在草棚上的积雪,并非一刻,一时, 一天便能将草棚压倒, 而是需要一场自阴云而起, 漫天飞舞,似永远不会停下的一场大雪。
城外的祟物多次侵入, 城中几度遭难, 众人拼死抵抗, 陆不苦临阵突破,以成瓣之境将那会遁地的祟物逼了出去, 重伤卧床半月,姐妹俩的邻磁石也被打碎,骇得陆旷在门中险些猝死。
风镜城带回来的粮草在哄抢之中损毁不少, 百姓惶惶终日, 易子而食,小儿鬼遍布城中每一口锅里, 惧生恶,恶生恨, 恨生祟,除却对付城外的祟物,还要清理城内自生的妖邪。
积薪木柴早已告罄,寒冬已至,他们许诺过的救援却迟迟没来。
李十五和秋随荆的早已先后碎了,他们没有人说出那句不详的话,却都在心底某处明白,救援大概永远不回来了。
许多人不愿被困死在这城中,意欲出城,可禁制是双向的,他们不能如一些土行的妖邪那般自地底侵入,只能要求隽夭门撤了禁制。
陆不苦等人自然不允。
没有粮食,没有过冬的炭火,只有游荡在街头巷尾的祟物。城中看不到活路,无论是百姓还是他们。
开始怠惰轮值的人越来越多。
那日城门上只有陆不苦一人。
“……秦闯呢?”她站在瞭望台上,冲下面的春悯喊道,“今日该到他了!”
春悯近来倒是刻苦,伤还没好全,便开始日日晨起练剑。隽夭门的灵库被烧毁后,他原本的佩剑便给别人了,自己只留了把喂招用的桃木剑,每天天未亮便已开始练功。
再散漫的人,习剑时也会有种说不出的落拓,陆不苦见他一式收式,桃木剑破开风雪,剑风荡开他宽敞的衣袖,那衣袖轻落,在定睛时,剑已入鞘,白雪堆了他满头。
“可能又在跟人赌牌。”春悯仰首道,“我去找找吧。”
“有劳。”
“不过我便是找到了他,他也未必会来。”
“我知道,可总归要劝劝。”陆不苦看着春悯如常的表情,终于忍不住道,“到今日,便是两月又十天了。”
那三人出城已两月又十天,邻磁石碎,援兵也不曾到来。
“你觉得他们……”
“只是石头碎了而已。”春悯笑笑,“约莫是有些冲撞,就跟您姐妹俩样的,那石头太脆了,保不住。”
“可援兵还未赶来。”
“山高水远,哪有那么快?”
“若是被生死门——”
“不会的!”春悯骤然喝声打断了陆不苦,在安静无人的街巷中显得尤为尖锐。他冲陆不苦摇头,覆眼的白纱有些松了,他一边慢慢地把纱绑回去,一边又缓声说道:“不会的。”
陆不苦在台上遥遥看着他,看他在纱布上打了一个又一个死结。
从前她觉得秋随荆喜怒不定,自囿自缚,春悯却是个极坦荡淡然之人。
如今她却有些想不明白,是否这世间的坦然与自如,皆来自于漠不关心,对世间,更是对己的不在乎。
待真碰到了伤处,圣人也要喊疼,佛陀亦知苦痛。
“其实我以为你那天必然会跟出去的。”陆不苦扯了扯自己被风吹开的披风,蹲在城门上对春悯道,“早知今日,你那天会不会跟去?”
春悯如今只剩一只眼,看人的时候得稍稍眯起一些来,他似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打了很多个结,停手道:“我去做什么?我这修为去了便是给他拖后腿的。”
“倒是您那日恰巧轮值,秋随荆没见着,他怕是哭着走的。”
陆不苦一愣:“我?”
“他想带走的人不是我,我死皮赖脸跟着去了跟害他没什么两样。这人拧巴,什么心思都是藏着掖着的,不是李十五说,我都没瞧出来。您啊,也不是个细腻的,总归他人现在不在,您再琢磨琢磨,等以后再见着了,考虑考虑——”
陆不苦让他意有所指地打哑谜兜了一阵,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是在说自己。
“和我能有什么关系?”陆不苦打断道,“李十五到底传的什么——”
二人的声音忽然停滞,齐齐愣在了原地。
只见漆黑的大雪,缓缓落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
整个中青城里的人们,在这一刻都忽而停下了手中的劳作,呆呆地望向天际。
许多人汇到主街上,交头接耳道:
“又下雪了?”
“黑的?”
“不是,摸起来不冷。”
“别去抓,说不定又是什么蛊虫……”
城中的人们纷纷来到了屋外,望着这不详的黑雪纷扬落下。
而后是自城外而来的巨大的轰鸣声。
有如千万士兵齐齐奔踏而来,身上甲胄的鸣响。陆不苦连忙站起身,转头往城外看去——
城外的祟物不知在何时分出了一道空路,那空空荡荡的路上只有一个矮小落魄的士兵,拖着疲惫的步伐慢慢朝城门走来。
分明只有一人,每一步却都带着那巨大的响动,仿佛在他身上攀附着数以万计的士兵,在无形之中与他一同前来此地。
春悯也上了城楼,不知是不是那一只眼看得恍惚,他竟似瞧见了千万人堆叠在那士兵身上,长枪佩刀叮当,甲胄如长蛇的鳞片盘桓而上,恍惚似一长颈巨人缓缓走来。
再一眨眼,却又是个邋遢的兵士孤零零走在雪地里。
“慢着!”陆不苦厉喝,“阁下何许人也!”
那人慢慢抬起头,目光先是看向陆不苦,随即又骤然钉在了春悯的脸上。
他一头乱发下的眼睛瞪得滚圆,粗眉高高得扬起,一张脸上写满了惊惧与绝望;随即那眉毛却又落了下去,视线自春悯脸上移开,沉沉地低下头,如默哀般看着手中捧着的一颗颅骨;最后慢慢抬起头,重新正视着那城门。
“我忘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双眼里流出两道血泪来。
群祟在呼号。
“我现在,约莫叫错怀慈。”
==========作者有话说:==========
今天短短,明天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