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天地赌一掷(九)
许多人会问, 中青城破那一日死伤近千,日后的鬼王错怀慈杀了多少人?
而事实上,错怀慈那日亲手杀的不过四人, 甚至不如大多数的低境魔物。
绝大多数人死在他破城的那一瞬。
那一拳黑雪纷扬, 阵眼上的灵石应声碎裂, 似琉璃灯的灯罩一般自天边散落, 消失。
狂风在刹那席卷城中主道,连带着主道上的人群也被高高扬起,重重摔下,死前甚至没能发出一声痛呼。碎裂的城门、城墙、被吹垮的楼房,或碾压或打穿了一个又一个人, 城东最近的坊市在那一瞬间便形如炼狱!
陆不尽把剑猛地插进台下, 千钧一发之际稳住了身形, 没有被吹翻下台;而城门边的春悯已经被骤然荡开三里地去,手中剑式忽起, 自那狂风中寻得风眼刺破, 甩剑俯身, 落在了稍远一处未被掀翻的屋顶上。
旭日初升,祟群像是自那朝阳中涌来。
似江川入海。
春悯忽而觉得视线开始模糊。
他知晓自己此时应该做些什么, 再把这些祟物赶出去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手边的人能救一个是一个。
可一种突如其来的却麻痹着他的神经,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周遭的惨叫也在变得越发遥远, 他眼见着天在降落,一朵白云朝他飘来。
那不是白云。
春悯最后想起。
那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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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里?”他说, “你不应该在这里。”
而后却又笑道:“无妨,相逢便是缘分, 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春悯摇了摇头:“不是今日,也不是您。”
黑色的雪还在下,很慢,很慢,只有这时才能看清,那不是雪,而是被烧焦的纸屑。
天地如一池静水,安静无比,辽阔无比,将死之人的痛苦被无限地拉长,离弦之箭始终没有刺入那妖兽惊恐的眼中,纸屑凝滞在空中,逃窜的飞鸟如水墨挥就而成,永远地留在画卷的一角。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他问,“莫非是来阻止我的?”
春悯再一次摇了摇头:“不是今日。”
“上一次见你还是三年前,你李代桃僵在城中的小动作我都知道,但我不曾怪过你,因为你还太小了。”他朝着空中悬落的纸屑吹了口气,“可你究竟何时才能长大?”
春悯不答。
“烂岁。”他笑了笑:“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骨。”
“我不是烂岁。”春悯道,“我叫春悯。”
“俗人名叫来做什么?你在人间辗转千万年,作为魂魄投过千万人家,有过千百姓名,一个个叫来有何意义?”
“我叫春悯。”
“为何——”
“春悯。”
“……”
“春悯。”
“……好好好,春悯,春悯。”他无奈地摇摇头,“快些让开吧,你可不能死在这里。”
“那谁会死在这里?”
“除了芒的哥哥,大概所有都——”
铎铃声如破阵之矢穿过祟潮而来,这缓慢得近乎停滞的天地间,那悠长的铃声亦被拉长,似一颗在不断坠落的银铃。
他骤然回头,身披的白布旋转,扫开了周身一片的纸屑,如花瓣边缘被火烧过的一朵栀子。
“调时。”春悯略略歪过脑袋,“您该走了。”
那铎铃是边獒的灵狼所佩!唯有将军的坐骑灵狼,方能有此殊荣!
调时愕然回首:“你骗我。”
春悯点头:“不错。”
“你骗我?”调时茫然不解,模样甚至像个孩子般困惑,“你告知我的将来有多少是假话?”
春悯不答。
第一片纸屑落地,调时的双眼渐渐爬上了血丝:“你为何要骗我?”
“您嗜杀成性。”春悯说,“我如何相帮?”
“杀谁?”
“人。”
“人又如何?”
鲜血蓄满了调时的眼眶。
“踏着我们的血肉飞升的一群牲畜,天道的造物,你为何要帮他们?”
“您还要继续吗?”春悯转而望天,只见阴云在渐渐聚拢,“天道这便要找到我们了。”
“烂岁!”
“我叫春悯。”春悯说,“我早已选择为人,那便有人的活法。”
阴云密布,闪烁的白光在那乌云间似游龙般穿行。一滴血自调时的眼眶里流下,纸屑飘得更快了,他身躯中无时无刻不在惩戒他的劫难似乎与天雷在遥遥呼应。
边獒的矮脚马穿过了城门。
调时深深地吸了口气,抛下了自己的伞,随后吐气,张开双手望向天空。
“……你如今能看到多少?”
“不多,和您的调时一样,一旦用了便会被天道看见。”
“但你还是要帮他们。”
“不错。”
“……你也好,芒也罢,你们离人太近了,竟也变得如人这般狡诈,可怖,怜悯,仁慈,自相矛盾。”
周围的喧嚣声渐起,戍边将军的坐骑扑向了最近的妖兽,紧随其后的灵兽们驮着边獒的将士涌进这满目疮痍的城中,守城的陆不尽见状大喜,骤然点燃了信烟,随后御剑高飞,长剑直指去往了盘愚殿的错怀慈!
“下次见面。”调时望着朝他劈来的白光,“就该是你死我活之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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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里隐约有人在哭。
春悯闻到了些许的焦味,他慢慢睁开眼,感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在痛,手脚还有些不听使唤,简直像是自己被雷劈过一样。
他缓了许久,慢慢坐起身来。发现靠窗的小桌边坐着人,他眯了眯眼,奇道:“齐居贤?”
齐居贤正在看书,手边是一杯清茶,窗外院子银装素裹,雀鸟腾跃,麻雀在台上的积雪留下细细的三岔脚印,小树枝样的长在那里,一派协和安宁的景象。
春悯几乎以为自己升天了。
“你醒了。”齐居贤合上书页,将那书放在了一旁,“身体可好些了?”
“……还行,就是有点疼。”春悯说,“我怎么了?”
“被雷劈了。”
齐居贤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歧义,调整道:“忽有一天雷至,不偏不倚落在了你头上,险些坏了你的经脉,好在边獒的随军中有了不得的医修,妙手回春,你躺了五日,总算是转醒了,还需再静养——”
“哐当!”
春悯径直翻下了床榻,没能站稳,扑倒在了地上。
齐居贤皱眉:“我说你还需静养。”
春悯恍若未闻,自地上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门口过去,他身上不仅疼,而且还有些发麻,门槛前不知该怎么高抬起腿来,便靠着门框,两只手费劲儿地把自己的腿搬了出去。
“你——”
“他们在哪间屋?”春悯忽然转头,急切道,“东边?西边?”
“……现在应该在盘愚殿。”齐居贤沉声道,“但你现在还不该妄动,外头战事已平,你应当——”
“多谢。”
春悯连一刻也不多停留,踉踉跄跄得便走远了。他来不及细究自己在这么重要的时刻竟然被雷劈晕了有多丢人,也一时没想起来中青得救的喜讯,更没留意门口还没烧完的纸钱,只是一头往那盘愚殿去。
穿过回廊,走出前院,行经林间蜿蜒的鹅卵石小路。那小路的尽头是一星光亮,他扑进那光亮之中,随后便是那宽阔的演武场。
盘愚殿前的长阶从未这般多。
约莫是发现自己的两脚不如双手好使唤,春悯索性俯身在阶上一顿爬,果真灵敏不少,冰雪冻得他四肢通红,也恰到好处得冰镇了他的疼痛。
当他终于爬上最后一阶时,他仰起头,看见那盘愚殿前的牌匾上挂着丧幡。不似雪般白净,而是透着些陈旧的黄渍。
有谁死了。
秦闯?陆不苦?陆不尽?成大器?
他知晓自己至少应该有一瞬的恍惚,那是为人的根本,可在那一刻他无法感到悲伤,只是站起身来,扑进了盘愚殿中。
盘愚殿里通着地龙,沉香暗浮,几个人影立在殿中御台边。
春悯走过去,便见一个戎装男子站在那里,手持兜鍪,单膝跪下,与面前的陆不尽平视。
陆不尽正泪流满面,一旁的陆不苦亦双目通红,她们一身素白,头上各绑着一条孝带。
春悯霎时明白过来,死的人是陆旷。
“……尔等不到而立之年,便能守住这中青城三月有余,此功旷古绝伦,必将万事传颂。”那男子极其郑重地对二人说,“令尊在天有灵,必然会以你二人为荣。”
陆不苦虽心怀丧父之痛,仍礼数周全,拱手弯腰:“多谢谢将军千里驰援之恩。”
谢晏忙托起她的手:“除祟平祸,本就是我等修士的本质,何来感念之说?如今这中青城内的诸多善后事宜还需你这位新掌门操持,切莫伤心过度,望——”
“请问——”
春悯终于忍不住,极无礼地打断道:“秋随荆在何处?”
他一开口,那三人才注意到门口站了人。
陆不尽忙转过身遮住自己的哭脸,陆不苦也捻袖拭泪,随即强撑出一抹笑意:“春兄你醒了,怎么这么快就下床了,给你修灵脉的仙子说,你还需静养个大半月呢。”
“这位是?”谢晏上下打量着春悯。
“推酒门的春悯,是我们一并的道友,在你们入城前受了重伤昏迷,今日才醒。”陆不苦又对春悯说,“春兄,这位是边獒的戍边将军,姓谢。”
“推酒门?”
“不错,将军知晓?”
“……不。”谢晏摇头笑笑,“不曾听闻。”
春悯闻言却是一愣:“不曾听闻?”
他四下望望,又看向谢晏,重复道:“不曾听闻?”
约莫是他的神色太过古怪,谢晏皱了皱眉,轻声对陆不苦说:“他这是……”
陆不苦抿唇,唇线压成了一道平线。
“那秋随荆呢?”春悯向前一步,“不是秋随荆向边獒求援的吗?”
谢晏扬眉,疑惑道:“秋随荆又是何人?我来此是因为鸣泉宗的道人秘密传信于边獒,并不知晓秋随荆是何许人也。”
“胡扯!”春悯踉踉跄跄走上前,“鸣泉宗在中青以东,求援怎么可能求到边獒的头上!”
陆不苦连忙上前挡开二人:“春兄,你冷静些——”
“那道人以鸣泉宗的仙鸟传书,一路西行,本欲赴中青求援,却见中青已被围困,便继续往西向的生死门前进。此信给到了生死门的掌门手上,掌门见信立刻快马加鞭将此时告知了我等边獒,随后我等一并东行,我们来了这中青,另一部分人去了鸣泉宗那边。”谢晏生得高,居高临下地看着矮了他半头的春悯,却并没有压迫之感,反而含着一丝行伍身上少有的宽和慈爱,温声道,“可是你有友人出城驰援,迄今未归?你将他的模样与我说来,我令人画下,待此间事了,我便着人沿途寻人,他叫什么?秋——”
春悯垂着脑袋,随后一把扇开了谢晏手上的兜鍪。
金属与殿中的大理石地重重相撞,弹动数下,又慢慢滚远了。陆不苦心中大骇,以为春悯当真要动手,伸手拦在他们二人之间,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劝阻的话。
就在这时,春悯抬起头,视线穿过陆不苦的头顶,笔直地望向了谢晏。
许多年后,陆不苦依旧记得这个眼神。
“有时候我觉得,你弑神飞升之后斩断因果,前尘尽忘,简直与往日判若两人。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或许本就是这么个人,以己为人,以疏为亲,本就是因为万事都不在意,包括对自己。”
“像个被牵着的纸鸢,轻飘飘的,待那根系线一断,便要无影无踪。”
在那一刻,陆不苦看着春悯,却又似看不见他。那只眼里没有春悯,亦没有陆不苦,只有谢晏慈爱又怜悯的神色。
“那便有劳将军。”春悯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愤怒,也不见雀跃,只是看着谢晏,认真道,“不要叫我失望。”
说完温和地笑了笑,随后一如平常地转过身,朝着门口慢慢地走去。
陆不苦看着他,忽而发现,春悯似乎很久没有佝偻着背走路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似乎是从他开始认真习剑开始。
是从那一日开始的?
就在秋随荆离开的那日清晨。
又是从何时结束的?
春悯缓缓睁眼,却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小舟不知在芦苇丛的何处误入暗流,船身徒劳地随着水波浮动,摆脱不了此处的涡流。
他微微转头,鼻尖是珠玉发上的往生花的香味。
“从青面在这河畔对我说,再也不愿见我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