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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来伶仃百春秋 第92章 天地赌一掷(七)

黄金乡 · 耽于纯美 · 649 KB · 2026-09-06 19:10:15

第92章 天地赌一掷(七)

  求援的人选需要尽快定下来。除却修为最高的秋随荆, 还得有几人跟随,人不能太多,不然容易被发现, 也不能太少, 至少在面对高境祟物时得有一战之力。

  西向求援最近的门派便是生死门, 轻芽境的姜荏毛遂自荐;城中本就人手不够, 轻芽境的不好再分出去了,考虑到有细作的可能,门中弟子不如并肩作战过的几位同窗可信,这人选自然便落在了李十五身上。

  秋随荆对人选未置可否。自剑试后他便越发沉默,从风镜城回来后更是透出些阴郁来了。

  出城求援自然是置死生于一掷的豪赌, 哪怕是因着“最妥当”的方式选出来的三人, 也抹不去众人他们的性命作为赌注压出去的事实。

  “同是轻芽境, 我们已经入轻芽三年有余,李十五却是半年前才突破的, 筑基不稳, 守城虽吃力, 但所幸身法不错。”姜荏道,“这出城求援的重任, 倒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秋随荆瞥她一眼:“外头群祟环伺,光有身法可不够。”

  “我可以的!”李十五忽然站起身,只见他满脸通红, 有些手足无措地喊道, “我真的可以的!”

  “连我都不敢说自己到底能不能行。”秋随荆道,“莫说修为, 单论年纪你也比我小,怎敢笃定自己能全身而退?”

  李十五面皮薄, 一激动就上脸,气息也乱,分明是慷慨陈词,也会说的像是在支支吾吾:“那陆不尽不也跟我一般岁数吗?而且我、我就算不能全身而退——也、也无妨!”

  “我如今也算有轻芽境了。”李十五梗着脖子,像只愤怒的公鸡,“绝不会拖你后腿!”

  “大师兄这般着急,可是因为我受的伤?”

  春悯冷不丁开口。他体内的余毒已经清干净了,但还是颇为虚弱,这几日除了做些后勤工作外,大部分时候都在被子里裹得像个粽子,根本不动弹,懒洋洋地说起话来,音色还带着些沙哑。

  李十五被他这句话戳破了心思,立时更是涨成个番茄,眼眶都红了,支支吾吾道:“没……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便对了,我受伤跟谁都没关系,独独跟那凶残的妖物有关。您又何必觉得自己没能保护我有何错处?这虽然您是大师兄,但年龄这般小,本就该跟在咱们这群老东西身后的,如陆不尽那般勇猛好战,实属将星下凡魔君再世,您平日里同她比个什么劲儿?”

  天气渐冷,屋子里却也没有多余的炭了,春悯往手心里一边哈气一边道:“出了这城门可就是生死之争,您若真想去,便想清楚了,可别逞一时之快,全城人的性命可都捏在您几位手里呢。”

  “我要去!”李十五不为所动,反倒被说得越发坚定了,“既然大家选了我,便说明我就是最合适的,你好好养伤,不出半月,我们就该回来救你们了!”

  秋随荆须臾道:“你们可都准备了?”

  “不错!”

  “我的意思是……”秋随荆歪了歪脑袋,两眼森然地看着热血沸腾的李十五,“你们可都做好了临到危急之时,我会为了任务弃你们于不顾的准备。”

  李十五一怔。

  “这是自然。”姜荏开口,“若我遭难,你们到生死门时,只需说一句‘白苏’,门中长老便知是我,定然全力相助。”

  “我……我也是……”李十五回过神,连忙道,“你不必照顾我!”

  秋随荆长长地吸了口气,随即缓缓道:“你们先出去。”

  齐居贤道:“‘你们’是指哪些人?”

  “除了我和陆不苦以外的人。”

  “排场倒是大。”

  齐居贤拂袖起身,他前几日伤了腿,搀着拐杖一圈一拐地走出了门。其余人也跟着出去,李十五阖门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春悯缩在床上,乌龟伸脑袋样的探头道:“我也要吗?”

  “什么事儿还神秘兮兮的要两个人谈?”没人答他,他忽而觉出些没劲来,又把头缩回壳里,慢腾腾摸索着要下床,嘴里嘟囔道:“也没个人来扶我一下……”

  “……算了。”秋随荆忽然开口,“你留下来吧。”

  “那么不情愿,我还是出去吧。”

  “坐着吧。”

  “不。”

  “……没让你出去。”

  “怎么没有?”

  陆不苦连忙道:“好了,春兄且坐着吧,秋兄你是有何事要与我商量?”

  秋随荆抿了抿嘴,开口道:“……有些话我不太好当着他们的面问,只是现在我们已决意要出城求援,那便不得不想——迄今我们被围困城中已有一月有余,却还是无人来援,你觉得是何种原因?”

  陆不苦说:“此前不是商讨过?或许是因为外面都已经尽数沦陷了。”

  秋随荆摇头道:“我们被围困,是因为剑试开始那日便禁止了所有人进出城门,其间没有人群往来。可外面天大地大的,城内外时时有人出入,几个大宗门所在的地界甚至没有宵禁,且不乏半步升天的大能,我不认为那群祟物能严防死守到这个程度。”

  “那你的意思是……”

  “至少鸣泉宗,海相派,生死门,崇礼门,这些大门派,不该如我们这般困守城中,各派弟子在外久不归,他们也不该迟迟没有动静。”

  陆不尽骤然瞪大了双眼,骇然道:“你是说——”

  “叫我们这些人在城中不得出入的便是那几个大门派,大世家。”春悯窝着被子倒了下去,懒洋洋道,“按理说年年剑试都有门派大长老来观战,他们论道,年轻人比剑,今年却是什么人也没来,反倒在剑试期间封城,不许任何人进出。”

  春悯咂咂嘴:“您就是要说这个?做什么避着我?”

  秋随荆叹了口气,不接茬,继续说道:“无论究竟是何缘由,那几个大宗门我都难以尽信。此行西向去,往生死门是假,往我派推酒门和更西面的边獒求援才是真。”

  陆不苦不解道:“可这些大宗们这样做有何好处?他们送来的都是门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这样自毁长城,于理不合。”

  “这便不得而知。但此事本就涉及白玉京,甚至与倏山仙相关,里头的水太深,我们困在其中再怎么思索缘由也无益处,只是多个心眼儿总是好的。我与你说这些,是要告诉你,我此行要赴边獒,最快也需一月半才能搬回救兵。”

  “你们能撑得下去吗?”

  陆不苦双手握拳,在烛火边显得格外冷硬的五官透出些柔和的茫然,随即道:“为何只与我说这个?”

  “总不能对齐居贤和秦闯说,你们可能被宗门卖了吧。”秋随荆笑了笑,“说了他们也听不进去,只会不管不顾得同我打一架。而且这城中的守备是落在你肩上的,能不能撑出两个月来,只有你说得算。”

  “你做得到吗?”

  春悯倒在床上,困意却席卷而来,分明还听得见他们说话,自己却像浸在了水里,听到的声音模模糊糊,两眼被白纱蒙着,透来的一点点烛光也似在愈发黯淡。

  临到生死时,秋随荆能托付一切的,说到底不会是自己。

  并非恶意的排挤,更不是旧日的同门情变淡,只是自己确实无用。

  这再合理不过,想太多不过庸人自扰。

  春悯转了个身,很干脆地睡过去了。

  那两人商讨完后,便听见春悯绵长而规律的呼吸。秋随荆没忍住笑了声,小声道:“真是什么时候都能睡。”

  陆不苦本来还沉浸在方才秋随荆的猜疑之中,闻言也松松地勾了勾唇角,撇着眉笑:“若论平心静气,再没有人比得上春兄——对了,你方才想让春兄也出去,是为了同我说什么?”

  秋随荆望着春悯起伏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地变淡,长细的眉却扬得愈高。

  烛光与人像倒映在他漆黑的眼里,春悯就像是在他的眼中置身火海一般。

  “你说……”秋随荆死死地望着那处,轻声道,“若我让他代李十五同我出城,我们是不是必死无疑?”

  “你说什么?”陆不苦惊诧道,“带春悯出城?他如今眼不能视,修为也不过将将苞胎,你带他同带个累赘有何分别?”

  “……他的妖毒已解,右眼无碍。”秋随荆说,“而且他比李十五缜密得多,我们当时混进风镜城里,好几次被城中巡视的魔修勘破,有赖他急中生智,总算是蒙混过关,没有再城中被抓出来。”

  陆不苦压低声音咬牙道:“可他们差了整整一个境界!轻芽和苞胎的身法同脚程全然不同,你若是带着他,哪怕一路畅通无阻,怕都是要两个月才能回得来!而且他妖毒虽解,可余毒犹存,身体十分虚弱,一边与祟物周旋一边长途跋涉,哪里吃得消?”

  “最要紧的是,无论谁出这城门都是九死一生,你便是再疼李十五,又怎舍得叫他去冒这个险?”

  秋随荆同陆不苦说话,目光却始终落在一个地方。他的眼眨得很慢,许久许久才眨一下,又迅速睁开。

  像是连眨眼的片刻光阴也舍不得一样。

  “……不舍得。”秋随荆呢喃着,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不舍得同他死在两处。”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瓦罐倾倒的声音,陆不苦骤然回头,便见四分之一个后脑勺露在窗角,看情形应当是李十五。

  秋随荆也听见了,却仍是恍若未闻地看着春悯的背影。

  “你……”陆不苦见是李十五,倒也不担心被偷听了什么,转过头来道,“你二人的行动我无权置喙,可无论如何,我并不赞成这个想法,十五比现在的春兄更适合这个任务。”

  “不过,若是你亲自说,想来春兄哪怕明知是黄泉路也会奉陪。”陆不苦叹了口气,往门口走了,“带好邻磁石,若是你们出事了,待城中境况稳定,我定会前去相助。”

  “你说得不错。”秋随荆在陆不苦身后叫停了她,“所以我才想请你相助。”

  陆不苦足下一顿,回头道:“我?”

  “装作今晚我什么也没有同你说过,明日找机会对他说,我似是希望他能一起走的,然后告诉他你方才对我说过的那些弊端,告诉他要是同我一起去和自决没什么两样,告诉他你是不赞成他同我一起出去的。”

  陆不苦不解,可还是犹豫地点了点头,随后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秋随荆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向陆不苦,“若他同我一般疯癫,便会与我一起走,若他还有半分理智,便会当作不曾听你说过这些话,老老实实留在城中。”

  陆不苦颇为忧心地看着秋随荆:“我如今倒是更担心你的心境,你近来已有突破成瓣的先兆,行事言语却都多有偏激,若是不加以自束,我怕你行岔了气。”

  “……我师父说过,我不是什么修大道的料。”秋随荆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双腿伸直,耸肩笑笑,“拼尽全力距离倏山仙的侍神仙之位不过一步之遥,结果却谬之千里,想来我确实没什么仙缘,俗念太重,欲念太深,好在从小还读了几本圣贤书,不然如今怕是个十恶不赦的魔头。”

  陆不苦正色:“君子论迹不论心,你行侠仗义,除祟平妖,又从未做过恶事,何必这般苛责自己?我依旧不赞成你的想法,但你所托之事我明日会代为转达,无论春兄如何行事,我愿你都能心平气和,不妄自菲薄,不伤心动念。”

  秋随荆笑着点了点头。

  陆不苦长叹一声,走出门去,离开时还多瞧了一眼,蹲守墙角的李十五已不知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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