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给十八岁的无崎的一封信 Per Aspera Ad
“护照, 签证,健康证明,合同……”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最后一遍检查文件夹, 确认一切准备齐全,他们把两个行李箱和一个大挎包合上, 关门下楼。
古森理香的车停在路边,古森元也在副驾驶正襟危坐,把后排留给了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两人。
车辆在微凉的晨光中驶向成田机场。
在距离起飞一个半小时前, 寒山无崎面前的队伍只剩一人, 他望了眼仍然站在远处望着他的佐久早圣臣三人。
古森元也和古森理香大幅度地挥了挥手, 嘴里无声说着一路顺风, 佐久早圣臣简单抬了抬手,目光一直黏在寒山的身上。
寒山无崎默默颔首, 转身进入安检口。
十点十分, 飞机起飞。
寒山无崎望着窗外, 建筑群渐渐变小、变得透明,他的思绪离开大地, 在湛蓝无限的天空中飘扬。
………
在一天零六个小时后, 飞机在谢列梅捷沃机场降落,莫斯科时间仍然是十点多,外头刮着较大的冷风。
谢尔盖耶夫, 迪纳摩俱乐部的体育总监、也是之前和寒山当面接触过的人,亲自开车过来接人。
而车上除了他外, 还坐着一人——
“好久不见, 又长高了不少啊。”阿列克谢张开厚实的呢大衣怀抱。
寒山无崎和看着精神很不错的老头用力抱了一下:“我昨天和佐久早量了下, 正好一米九了。”
阿列克谢笑了好几声, 又问道:“饿不饿?先吃个甜甜圈垫垫肚子, 家里还有大餐。”
两人随后看向谢尔盖耶夫,阿列克谢再度开口邀请,出发前婉拒过一次的谢尔盖耶夫只好应下。
寒山无崎租的房子就在俱乐部周边,步行过去不到十分钟,再顺着俱乐部的方向走几步路,就是著名的胜利公园。
房子两室一厅,寒山和阿列克谢一块住,租金一人一半,阿列克谢一个月前从圣彼得堡搬了过来,把一切都收拾好了,顺便还帮寒山看了看驾校。
莫大九月开学,在此之前的近半年时间是寒山无崎和莫斯科迪纳摩俱乐部的磨合期,他同时计划把驾照考下来,再学一些感兴趣的事,比如滑冰、实弹射击,另外再自学精进一下数学和物理等等,其余空闲时间,寒山就陪阿列克谢聊聊天、散散步,多创造些回忆。
谢尔盖耶夫问:“日本的国家队今年打算征召你吗?”
“我拒绝了。”
寒山无崎答得格外干脆,让谢尔盖耶夫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寒山无崎早前就跟雨宫监督提到过暂时不打算加入国家队的事,春高时,云雀田吹因此来找他谈过话,寒山依然是拒绝。
寒山将“大学这四年”视作一个全方面沉淀和深度学习的珍贵阶段,除了排球以外,寒山还有很多东西想要磨练,他需要平衡好工作和生活,需要接触更多新鲜的事物拓展自己的认知,所以除了俱乐部必要的工作外,他暂时不打算参加任何正式比赛。
“这样也不错。”谢尔盖耶夫点点头。
午饭后,谢尔盖耶夫告别了二人,寒山今天先休息,明天再和列别捷夫等人会面,进行首次训练,宣传和拍摄的事放在周三。
房门关上,寒山无崎洗完碗筷,放松地陷进沙发里,拿出手机。
发出去的安全抵达短信基本都已得到回复,佐久早还附上了一张简简单单的晚饭图片。
寒山顺手拍了张窗外冒着丝缕寒气的小雨,发过去,他转头又看向阿列克谢,坐正了些,将自己和佐久早的事告诉了对方。
阿列克谢轻微惊讶地嗯了一声,便接受了这事:“你谈起佐久早时候的神情和语气,确实很不一样。”
“——不仅仅是对待他,还是对待现在的生活。”
老人嘴角、眼角边的皱纹舒展开来,笑意流过:“你开始好好过自己的人生,我真的很开心。”
两人静静相望了很久,阿列克谢深吸一口气,好像是终于放心、做下决定一般,他对寒山无崎说:“我有一件东西要交给你。”
淅淅沥沥,雨仍在下。
雨像点、像丝线,交织包裹一方世界,大雾弥漫。
寒山无崎听见一声很轻的咔哒,木盒打开、灯光点亮,几封信缓缓飘到他的手心,相隔着久远的时间和空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能量。
给十八岁的无崎,霜月由美写道。
———
当我写下这封信时,再过四个月左右,你就将降生于世。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二封信,第一封只是“给无崎”,不仅限于“十八岁”,然而一旦把尺度拉长至一生,我忽然就不知道讲些什么最为合适。
我想告诉你这个世界充满好坏,想告诉你我们在这片混乱里该如何生存,我想把我人生迄今为止的所得全部交给你,显然,它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没有一个完美无缺的答案,只有一个此时此刻能够让自己信服并为此行动的观点,但在那封信里,我变得无比笃定,仿佛只要你依着我的“真理”去做,人生就能顺顺利利、快快乐乐,而现在,到了推翻的时刻。
心理学家爱立克·埃里克森将人生分为八个阶段,并认为每个阶段都有一个特殊矛盾,在变化最为激烈的青春期,这一矛盾便是同一性和角色混乱的冲突,你的身体和精神在快速发育,社会身份愈发复杂,你需要一份确切的东西去引导你、帮助你维持住“真正的自我”,然而在下一阶段,你会发现这份确定和坚信只是自欺,自我或许只是一场幻觉,人生不存在标准答案。
在我国三那年,发生了一件堪称改变我一生的事,我接触到了一篇课文——鲁迅先生的《故乡》。你大概已经学过这篇课文,知道这个单元和适应环境有关,老师会带你们了解历史背景,教会你们分析和理解人物的心理变化、小说的主旨,最后联系到当下,告诉你们,就算环境变化,也要怀抱着希望好好活下去,还会让你们一遍遍背诵,写长得可怕、令人昏昏欲睡的读后感。
我出于好奇和无聊,翻找了很多相关资料,关注重点却都陷在沉重的历史之中。在此之前,我对国语都兴趣平平,只是不出差错地去做题,好像从来没有更深入地思考过什么,也没有去质疑和反对过什么,我沉浸在我的孤独里,没有交心的朋友,只是训练、训练,但在阅读这些资料的某个瞬间,我感受到的孤独超越了过去所有的总和。
我感到有东西正在疯狂地撞击着自己的认知,感到自己正在被某种东西紧紧束缚,感到周围的世界无比陌生,自己无比渺小和空虚……在很久之后,我终于能够较为精准地描述出我的状态,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困惑和惶恐,因为我发现我所身处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天然形成、充满理性的,社会和国家无时无刻不在向你灌输着思想、影响并塑造你的人格和三观,教科书强调着拥抱当下和希望,却将过去淡化,将文章对社会黑暗的批判力度消解,将侵略的近代史轻飘飘地带过、小心翼翼地涂抹,你生活在一种被人精心雕琢过的视角里、一种谎言里,不存在过去,也不存在当下和希望。
这种等同死亡的恐惧很快在我的生活中弥漫开来,我开始质问自己为何跨栏。很简单,因为我擅长它,能够以此谋生,内海老师已经为我铺出一条没有差错的路,我要做的就是站在跑道上,将自己全系于一个精准到毫秒的“计时器”上,因为人总是爱偷懒、害怕危险的,这个消费社会会使尽手段引诱你释放欲望、依赖简单而可控的快乐,人和物主客颠倒。
此时此刻,你是否感到绝望?如果答案不存在、意义不存在、希望也不存在,究竟还有什么存在?
让我们回到那篇课文中来,回到它的教学目标上——学习、思考、将自己和现实生活联系,这些道理其实没有错,有问题是视角,有限的视角。
在漫长的岁月里,人类认识和探索着世界,并在此过程中建立起了当下的科学,我们在这份框架下成长,学会使用语言描述,将分类精细化、世界复杂化,但我们却也容易渐渐遗忘掉一件事——这份框架是人造的。
意识到它、跳出它,更加辽阔的世界会在你面前展开,催产素不止有它字面意义上的功能还能在情感连结中发挥作用,让人感受到快乐的激素不止催产素还有多巴胺等神经递质,一件事可以呼应另一件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一个人可以影响另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你会看到万物愈发复杂,看到它们之间丰富的联系,看到生命从未停止流动。
我们作为一个懵懂的生命降生,慢慢学会走路、说话,挣脱初生的混沌,摸索着秩序,来到第一重自我的世界,紧接着便是第二重世界的吞没,它是人和人形成的关系总和,曾帮助我们构建自我却也蒙蔽我们的双眼,而在无数次痛苦的思索和跨越后,我们终于见到了第三重世界,无限的世界。
在这份难以描述的浩瀚面前,我们可能会再次感到自身的渺小无力,但是,我们早已经历过很多这样的瞬间,早已明白正如希望不存在一样,我们感受到的绝望也是虚妄,而我们要做的事和数千年以来的人类在做的一样,那就是不停行动、不停创造,改造自我、改造社会。
无崎,我期望你的人生顺利、快乐和健康,但也期望你面对困难仍然能勇敢地去思考、创造,我期望你能见到那片无限,在其中创造出你的意义,当你回顾自己一生时,能够发出自己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很好的感慨。
但这一切不过是我的期望,我相信你会超越我现在的所有想象——就在这个瞬间,你已经带给我如此震撼,一个小小的生命竟然正在我的体内孕育,他将来会出生、长大,成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你的生命甚至在反过来告诉我不要放弃,帮助我更深地往下挖掘。
于是,我真诚地将这一切写下来。
1996年1月11日
爱你的母亲
———
2014年3月23日,晴,零摄氏度。
莫斯科迪纳摩俱乐部训练主基地。
寒山无崎整理着自己的柜子,一边思索更衣室里这股微弱但难以散去的气味该如何解决,一边思索下午去图书馆的事,不知道那边会不会有原版的鲁迅作品集。
他来到练习场馆,四面看台围着一个竞技场,座椅等设施有些陈旧,但被收拾得很干净,蓝色和橙色的漆在朴素和规整中增添了一丝活力,明亮的灯光集中在竞技场上,而在场活动着的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这个唯一的亚洲面孔上。
寒山无崎神情平静,占住一片位置,开始热身。
排球从他双手中升起,划破深空,光芒在引力的作用下闪烁震动,犹如一段来自宇宙的和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