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致同伴(下)
午饭是烤肉, 可惜古森元也还没消化完寒山无崎扔下的炸弹,舌头上品尝不出一点美味的滋味,他全程都在偷瞄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二人, 直到临别前,才弱弱地问了一句。
“那小臣你搬完家后……今天是住在寒山那里吗?”
问完后, 古森才惊觉这是一个多么愚蠢的问题,佐久早也回以看白痴的眼神。
“总之,你们……”古森在心中纠结许久, 仍然找不到合适的表达, 他最后放弃了说些什么, 朝两人默默点头, 那道复杂却还是带着祝福和关心的眼神已说明了一切。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也颔首,抬手向他告别。
车辆行驶回佐久早家中, 把包好的物品搬上车, 再去往寒山家, 东西全部落地,佐久早夫妻便开车离开, 寒山无崎和佐久早圣臣慢慢整理。
回归两人的私密空间里, 佐久早圣臣终于开口仔细询问:“你跟元也讲了什么?”
他嘴角止不住地上翘,脸上写满期待,闪得寒山无崎立刻要把话交待在这里。
但周围的行李箱刚刚打开, 寒山想把一样样东西有序地整理好,再去完成这件最重要的事。
“我跟他说, 这两天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哦~”
“然后——先收拾。”
寒山无崎把脸盆连带着洗漱用品端起来, 佐久早圣臣注视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也动起来, 把自己常穿、前两天刷洗过一遍的球鞋放入鞋柜。
两人做着再熟悉不过的整理和打扫, 清空一人的行李箱,又将另一人的行李箱填满,抹布擦过柜面、擦过玻璃,从天花板到地板,每寸空间都散发出崭新的光芒,窗帘拉开一半,阳光和空气在所有房间流通。
寒山无崎把两人份的衣服抱到阳台,晾晒完,站在屋外吹风,佐久早圣臣泡了十五分钟的澡,起身穿衣,顺手再将浴室清理一遍。
下午三点左右,太阳光带着融化一般的懒散和迟钝,节奏很慢,但一晃眼,时间就过去了。
寒山无崎回忆起登上前往镰仓的列车前的等待,回忆起暑期计划外的大阪一日游,回忆起和好当天,两人翘掉剩余训练,在东京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散步。
街道无穷延伸,寒山和佐久早一直向前,身影在烈日的照射下燃烧摇曳,当火焰猛然灼到彼此,他们好像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并不是世界上唯一散发着热量的存在。
寒山非常害怕这种瞬间,他看到生命正在闪烁,却无法阻止他们的消亡,每一次,每一次,当不可见的庞大结构碾过,他做出的努力和改变无法起到任何作用,他越来越看不见更好的未来,甚至连未来本身也无法看见。
寒山发现自己的行动源于对真理的执着,源于对失败的否认,他无法正视父亲已死这一事实,无法接受那个陷在迷茫里难以对他人给出一丝理解的自己,他都明白,却选择了最节省力气的逃避。
他让精神和身体分离,让幻想和现实分离,让扭曲的理性支配认知,让安心感成为一切的解也成为阻隔一切的墙壁——
墙的另一侧,佐久早散发着热量。
生命之火颤动。
寒山感受到佐久早那份强烈的、渴求着自己的回应的情感,感受到自己原来也是如此期盼,他们被这份强相互作用力紧紧束缚,坠向无尽深渊。
坠落——在寒山很小的时候,这是他无数难以理解的词语之一,但当他第一次从高处跳下去,他终于明白它的重量,冰冷、疼痛,引力撕扯着全身将他从现实生活里剥离,可他非但没有死去,反而真正活了过来。
碧空辽远,白云如羽毛般轻盈柔软,穿过树林、河流,穿过钢筋水泥的裂缝,穿透生命。
寒山无崎听到了脚步声,回头,佐久早圣臣来到茶几边,几步远的距离外,发丝和衣摆随着脸上的笑意飘了飘。
寒山无崎有点着急地抬脚,在佐久早圣臣又走了一步后就来到了对方面前。
寒山注视着佐久早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道——
“我爱你。”
时间骤然停止,这几个简单却蕴含着无限能量的音节将外界完全抹除,他们两个人成为了此时此刻世界里的全部。
佐久早圣臣的大脑疯狂地运转、解析,在那个确切无比的答案输入意识前,他双手先抬了起来,用力抱住眼前这个实实在在的家伙。
寒山无崎也回以紧紧的拥抱,脸颊贴住脸颊,胸膛贴住胸膛,血液裹挟着雷鸣般的心跳在全身奔腾,佐久早圣臣笑了起来,身躯在狂喜的风暴里一下下地震,完全控制不住。
“我……”佐久早圣臣有些语无伦次,“我也喜欢你。”
寒山无崎拉开一点距离,和佐久早四目相对:“喜欢?”
佐久早好不容易止住一点的笑又涌了出来:“爱,是爱!”
佐久早按着寒山的后颈往自己这人靠,两人抵住额头,荡秋千般摩挲了一会儿,佐久早缓过来,又遏制不住开口:“你就这么直接说出来了?”
“你以为我怎么说?”
“做一大堆证明……之类的,最后给出答案。”
“佐久早更喜欢那种形式吗?”
“我都喜欢。”
佐久早眼睫毛抬起,那双乌黑的眼睛全显,盛满认真的亮光,他一字一顿重复道:“全部都喜欢。”
寒山笑着松开了拥抱,转而牵住佐久早的手,拉着对方走向卧室,把研究手册和写了好几个版本最后还是弃用的信拿了出来。
不过,寒山无崎的证明其实非常简单。
“「爱」这一词,其实只是人类为了描述心中的感情创造出来的。”
寒山陷入了一个误区,他执着于探索爱的本质,只有自己和佐久早的所做所想完全符合这一系统,才能够称作是爱,他缺乏情感体验、害怕直面真实之物所以总是小心衡量,迟迟不敢做下定义。
“它是模糊的、不确定的,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我对你抱有的感情,我想只有「爱」最合适、最能承住这份重量,但是——”
寒山无崎还是非常较真:“我对你的感情,比「爱」多得多,就算是「爱」也无法表达完。”
佐久早圣臣望向这堆厚厚的笔记本和书信:“我想也是。”
翻开第一页,佐久早圣臣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和高频率出现的爱,墨水勾出清晰的形状,纸张莫名就开始发烫,佐久早有点受不住,挪开了一会儿视线,发现寒山还一动不动注视着自己,视线同样炙热。
“……无崎你的羞耻感真的很稀薄。”
“我还是有点害羞的,”寒山满脸坦然,“但我更想看到你的反应,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佐久早圣臣重新低头,但只又看了两眼,他整个人再度陷入了过分躁动的状态里,完全无法静下心来认真对待笔记本上的内容。
佐久早合上本子,却拿过一旁的信,把它递到神情无比愉悦的寒山面前。
寒山无崎看着这些被自己斟酌过一遍遍的文字,又看着眼里意思清清楚楚的佐久早,他滞了一秒,还是接过信,念了出来:“亲爱的佐久早……”
佐久早扭过头去,扯断目光的连接,寒山扣住下半边脸,下一个词无论如何也滚不出喉咙。
有些东西一旦写到纸上就会变得与众不同,文字、形状清晰的文字承载着寒山最隐秘、最澎湃的情绪,是他思考和爱的最好证明,他每读一个字,就感到自己想要把一切都交给佐久早,而他现在正在做这件事……
寒山无崎盖住信,脸上的温度没有丝毫降低,但他重心一歪,不管不顾倒过去,把人压到了床上。
佐久早圣臣环住寒山,两张脸都热热的,贴住侧边。
“啊——你害羞了。”佐久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我错了,换个折磨我的法子吧。”
“我就是想听你说说话。”
寒山无崎鼻尖蹭过火红色的耳根,呼吸摩挲着卷曲的鬓发,他嗅着佐久早的气味,黏着佐久早的温度,全身感官都反映着佐久早的存在。
“让我想想……想想……”
寒山琢磨、咀嚼,声音在略久的安静后响起,带着某种神秘而深邃的张力,他们渐渐靠得更近,熔化,成为光芒长河中浮动的碎金。
寒山讲起爱这一词的由来,讲起从古到今无数哲人对它做出的阐释,讲起社会及大众观念的变迁,他反思起自己的某些举动是否太过功利,又谈到身体和意识的关系,他忽然念起一首诗,大概是诗,浓烈的感情像太阳、像风暴,穿透身体,摧毁掉过往一切……
然后,新的生命在此刻诞生。
二人静了数秒,聆听心跳的重叠。
“你说你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在看我、在看待世界,你慢慢理解我,更加想要看到我眼中全部的景色,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有时候会不自觉模仿你的动作,顺着你的脚印,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你好像把我粘合了起来,又把我和外部世界粘合了起来,我的身体和意识原来是统一的,我不需要刻意去做那些麻烦的事就能得到真实。”
“你让我感到焦虑和痛苦,让我感到满足和快乐,让我跳出老旧的框架,让我……活了过来。”
浓郁的夕阳远去,变成天幕边缘的一条金色缎带,越来越细,两人没有开灯,在幽蓝色的宁静中缓慢沉落。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
夜晚无比潮湿和柔软,像爱人的拥抱。
两人吃饭、拼图,聊了很久关于未来的事,又洗了个澡,冲掉身上黏糊糊的汗。
寒山无崎依然兴奋,直到零点也没能睡着,他很轻地凑到佐久早圣臣耳边。
“生日快乐。”
佐久早圣臣迷迷糊糊睁开眼,翻了九十度,一只手圈住寒山无崎。
“以后……和我一起过生日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