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休息
皇上目送贾政和司徒衡走出文华殿, 靠在龙椅上沉思半晌,才暗自叹了口气。
身为父亲, 看到儿子成为一国之主,他当然是骄傲的,但作为大虞君主,有些隐患却不得不防。
两个手掌重兵又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会对大虞造成的危害难以估量,哪怕再不忍心,他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幸好,那两个孩子向来知分寸, 也明白他最在意的是什么,从不敢生出忤逆背叛之心,但愿他们能一直清醒下去吧。
想到老五和贾政刚才的表现, 皇上又轻叹了声, 他何尝愿意吓唬孩子呢, 可不让他们知道厉害, 早晚就得闯出大祸来,那时再如何后悔不舍也晚了。
平复好心情, 皇上拿起司徒衡亲笔写的田租制度, 看过他对土地公有制的种种设想,不由轻笑出声。
小孩子就会异想天开, 那些世家门阀哪个不是以土地为根基的,土地公有就是在刨人家的根基,刚开始慑于当权者的武力, 或许还能安静些,等那些人掌握到足够大的权力,就擎等着国内乱作一团吧。
皇上用手指敲打桌面, 思索片刻后又是一笑。
两个小东西既然想胡搞,就让他们玩儿去好了,他倒是想看看东海国什么时候能乱起来。
界时国内上下都是迁移过去的大虞子民,只消帝王振臂一呼,又能白得一块领土。
今天在殿内当值的羽林卫也有十六大队,大队长卫胜青接替冯欣成为扬州卫所的指挥使,副队洪亮被调往安南,左分队的刘井生和江离成了正副队长。
两人被皇上笑得脖子凉飕飕的,眼中还带着未退去的惊恐,刚刚皇上的眼神太过渗人,他们都为贾政捏着一把汗,生怕皇上突然发难,就要对昔日同袍刀剑相向了。
还好贾政够聪明,说的话都是皇上爱听的,才把人哄住了,这会儿又笑得意味不明,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贾政和司徒衡也摸不透皇上的心思,当前也不敢奢望太多,只要他暂时放下杀心就够了。
王驾来到保龄侯府前趟街,前南安郡王府,现在的靖海郡王府中门大开,保龄侯和贾母,敬大嫂子,史舅妈,大嫂石氏和贾敏带着孩子们,以及全族长辈兄弟等,还有王府属官都在门内等着呢。
贾政和司徒衡在正门外下了车,先向写着敕造靖海郡王府的匾额拱手见礼,而后走进大门,快步上前扶住就要下拜的保龄侯和贾母。
贾政抱住清减许多的母亲,哽咽道,“太太瘦了好些,都是儿子不孝,害母亲担心了。”
贾母紧紧回抱着儿子,眼泪控制不住的往外涌,“我儿平安无事就好,可担心死我了。”
保龄侯也老泪纵横,小外孙离家近三年,有两年都在打仗,全家一直悬着心,外孙受封郡王都高兴不起来,直到看见了本人,整颗心才落到了实处。
司徒衡轻轻给老人家顺背,笑着安抚道,“外祖父和太太不用担心,我们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感谢敬大嫂子和舅妈对家里的照拂,辛苦你们了。”
敬大嫂子和史舅妈忙道不敢,虽然过去司徒衡也随着贾政称呼,现在听起来却格外惊悚,这可是享天子仪驾的一国之主,如此礼遇让她们好生惶恐啊。
贾政这边也平复下心情,又向众人见过礼,最后把目光落到一群小豆丁身上。
史家三个表弟,最大的史钟十二岁了,是个英俊挺拔的小少年。
贾家五个孩子,最小的贾敏儿子乖乖也快两岁了,贾琏两岁半,贾环和福瑞郡主三岁多,贾珠将近四岁了,小身板站得笔直,呼扇着大眼睛看着贾政,把他萌得心都快化了。
司徒衡也定定看着宝贝女儿,小姑娘就是他的缩小版,养得粉团儿一般,歪着小脑袋来回打量他和政儿。
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突然伸出肉呼呼的小手指着贾政,脆声道,“就是你拐走我爹爹的?那我也拐走你儿子,以后珠儿就归我了。”
贾政被她说得一愣,随即就大笑起来,走到小姑娘面前,蹲身笑道,“好啊,我们说定了,你爹爹归我,我儿子归你,郡主不能反悔哦。”
说完,他看向珠儿,小家伙一脸傻笑,巴巴看着福瑞,连眼角都没给他这个当爹的。
福瑞郡主拉着珠儿,开心得连连点头,伸出小手跟贾政击掌,郑重道,“说定了,谁反悔谁是小狗。”
司徒衡也蹲在贾政身边,一脸无语的看着闺女把自己订了出去,还笑得那么开心。
贾母好笑道,“郡主就喜欢跟珠儿玩在一处,夏侧妃来看望时就问怎么才能永远跟珠儿一起玩,夏侧妃就给她出了这个主意。我还当郡主早就忘了,谁想到竟一直记到现在。”
司徒衡笑道,“既是夏侧妃愿意的,那就订下来吧,东海国那边暂时还去不得,还要辛苦太太和外祖父,舅妈和嫂子妹妹照顾了。”
说罢,他团团向众人见礼。
众人齐齐向司徒衡回礼,贾敏笑道,“孩子们一处长大才热闹,哪来得辛苦,明年如海就要给珠儿郡主和环儿开蒙了,王爷和二哥只管放心。”
贾政这才松了口气,有如海教导,他的确放心,珠儿也看不出骄横的样子,再有人品学识和能力都顶尖的探花郎教导,至少三观不至于长歪。
又跟族里长辈见过面,贾母就赶着两人回寝殿休息,在海上漂了十天,靠岸后又一刻不停的往京都赶,两个孩子眼底都是青的,不尽快休息是会作下病来的。
贾政和司徒衡也不推迟,赶路倒没什么,主要是被皇上吓得不轻,且得好一阵子才能缓过来呢。
大虞的四个郡王府都是同样的规制,外院中路的主体建筑是银安殿,后面就是王爷专属的寝殿。
寝殿面阔五间,前后配殿各有功用,东后配殿里的大浴池跟小型游泳池似的,水温烧得刚刚好,贾政泡进去后才察觉到自己有多累,趴在池边都不想起来了。
司徒衡拿着布巾帮他擦背,轻声道,“走这一路,看出什么没有?”
贾政累得眼皮都不想抬,喃喃道,“封路的五城兵马司都穿着玄甲,但看向王驾车队时并无异状,应该不是为防备我们才戴甲的。”
司徒衡冷笑,“我们回京才能带几个人,砧板上的肉有什么好防的。”
贾政打个呵欠,“这有什么好猜的,你不累么,军政简报很快就能送来了,何必浪费精神。”
司徒衡扶住他的腰,好笑道,“你快没到水里去了,洗好了再去睡。”
贾政推他的手,恼道,“我现在就洗好了,你放开。”
两人一觉睡到次日午时才醒,起床后打铃唤人,一气进来十多个,还有个许久不见的老熟人,所有人都严肃着一张脸。
贾政莫名道,“发生什么事了?胡大内监,你怎么这副表情,卢福和铁蛋他们怎么样了?刘副指挥,好久不见了。”
胡大内监抹了把脸,叹道,“昨晚北边送来战报,自入冬后鞑子就开始犯边,五天前,东北前哨城失守了。”
司徒衡惊道,“东北前哨城,距离京都不到一千五百里吧?”
靖海郡王府的左直史是南城兵马司的刘副指挥,他曾保护贾政和司徒衡去北直隶迎接贾代善,贾政在兵马司历练时还曾同事过一段时间,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人了。
刘直史苦笑道,“王爷有所不知,去年北边草原先是洪水,再又大旱,那些鞑子被逼到绝境,从入秋就开始不安分了。冬至过后鞑子各部集结成军,冲击归化道边境,归化节度使手下虽有十万骑兵,又如何防得住蝗虫似的鞑子,京营府从上月就开始备战了。”
贾政叹道,“难怪皇上……”
司徒衡截住他的话,“从东北前哨城到京都,八百里加急仅需两天时间。”
贾政也反应过来了,“东北前哨城是五天前破城的,可战报昨晚才送到,整整耽搁了两天。”
刘直史叹道,“是啊,北方战乱一直没停过,丢掉一座前哨城没啥大不了的,问题就出在报信时间上头,很难说还有没有其他城被攻破了,也不能排除是假情报,设下陷阱围点打援。”
司徒衡轻拍贾政紧绷的后背,柔声道,“不用担心,以皇上的精明,得知北边草原先涝后旱,就已经为鞑子犯边做准备了,我们且愁不到这上头,更不能过问,懂吗?”
贾政应了声,众人也躬身应是,辰王府和靖海郡王府手握重兵,经过广西安南和倭国三次历练,都是海陆通吃的精兵强将,多问一句都会被扣上图谋不轨的黑锅,谁会没事找死啊。
见所有人都是知道厉害的明白人,司徒衡这才缓和下脸色,又问了随行的不空老师等人是如何安排的,正要命人摆膳,就听到院子里啊昂啊昂的叫了起来。
贾政站起身,喜道,“太太把顺风也带到王府了?”
刘直史苦下脸来,无奈道,“早听说王爷养了头老驴,接过来才知道它淘气成什么样,真真是一刻也闲不下来,还有雪绒那只豹子,两个凑到一起,就没一天不惹祸的。”
贾政披了大斗篷,走到门边,就看到顺风贼头贼脑的探进半个身子。
看到迎面走来的人,它先是愣住了,而后上下来回打量,直到贾政叫它名字,才啊的大叫一声,一头撞向贾政怀里。
贾政后退一步,侧身抱住顺风冲过来的大头,开心道,“你还能认出我啊,比你小主子强多了。”
顺风啊昂啊昂的叫唤,开心得后腿直蹬,雪绒听到声音也跑了过来,在门口探头探脑,看样子早就把主子给忘了,只傻傻盯着顺风,不明白它为何这么高兴。
司徒衡也走过来拍顺风的头,笑道,“这次也把你带过去,还有雪绒和夜星吉利,东海国气候温和,很适合你们生存。”
贾政笑道,“还是先问问灵囿园有没有母雪豹吧,否则雪绒会打一辈子光棍的。”
司徒衡哈哈大笑,“打光棍又是什么说法,亏你想得出来。”
安抚好兴奋过度的顺风,午膳过后,两人开始翻看翰林院送来的全年军政简报。
业康二十五年,大虞向安南迁移了近五十万移民,头三年税收减免近九成,也没有徭役干扰种田,只一年粮食的出产量就够供应数百万人的全年口粮,收获之大堵住了朝廷上下所有反对占领安南的声音。
司徒衡放下简报,沉声道,“难怪皇上会是那个反应,不单是因为东海国的事。”
交趾的半壁江山是他和政儿打下来的,还生擒了交趾国王,皇上不过是个凑趣抢功劳的,真正的功臣是谁,大家心里都明镜儿似的,以皇上的傲气和掌控欲,会对他和政儿生出杀心再正常不过了。
贾政反倒松了口气,“打下安南的功劳虽然不小,但过了今年就没人会提起了,东海那边我们也不打算继续扩张,等皇上和朝廷习惯了现在的形势,我们也就彻底安全了。”
司徒衡缓缓摇头,“皇上和官员或许能习惯,可太子和老七心里那根刺是永远拔不掉的,你没见他们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了么?”
贾政干笑两声,“你又不跟他们抢皇位,再能干也与他们不相干,有什么好折磨的。”
司徒衡叹道,“不相干才怪呢,不论未来他们取得什么成就,都会有人说能开疆拓土的五皇子肯定会做得更好,我会是他们心里永远跃不过去的一道槛。”
贾政窘着脸道,“你是说,我们的麻烦大了,执念存在久了,可是会成心魔的,无论他们谁上位,头一件事就是砍掉我们这道槛。”
司徒衡嗤笑,“你觉得他俩有这个魄力么?那两人都不擅军事,又过分倚重文官,出兵他们是绝对不敢的,应接不暇的阴谋诡计才叫烦人。”
贾政想了下,压低声音道,“等他们上位,怎么也得十几二十年以后,看太子那样,未必能活到那个时候,七皇子,呃,他去年就成亲了,也不知七皇子妃有好消息没有。”
司徒衡还真没关注过这件事,正要命人请刘直史过来,辰王府的方长史就前来觐见了。
方止在司徒衡开府时就是郡王府的人,那时他就看出王爷对荣国府的小公爷不一般,贾政初次到王府时,差点被他的殷勤态度吓到。
之前他曾先司徒衡一步到达扬州,安排好那边的事后又回了京都,他比右长史徐立户圆滑些,更适合看家和处理京中的人情来往。
久别重逢,方长史笑出满脸核桃褶,长揖到地见过礼,笑道,“臣见过辰王,靖海郡王,两位殿下为大虞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臣和王府上下也与有荣焉。”
司徒衡点手让他坐了,“拍马屁就不必了,王府怎么样了?”
方长史谢了坐,回道,“王府一切如常,外头的事臣已经做熟了,京中来来去去就那点子人,没啥大事发生。夏侧妃是管理内院的一把好手,郡主们也都是省事的,唯一需要王爷拿主意的,只有几位郡主的亲事。”
司徒衡愣了下,“亲事?”
方长史笑道,“是啊,大郡主来年就十四岁了,王爷位高权重,还有独立的封地,她是辰王府最年长的姑娘,各方都盯着这块肥肉呢。”
司徒衡呵了声,“那些老牌士族肯定是跳得最欢的。”
方长史笑道,“王爷英明,可不是他们么,夏侧妃深居简出,荣国公府又一向跟他们不对付,所有力气都往臣这使呢,要不是右长史徐家人都跟着外任了,指不定出什么幺蛾子呢。”
司徒衡沉吟道,“皇上知道这件事吗,可有什么表示么?”
方长史苦笑道,“京中的事哪件能瞒过皇上呢,他老人家看热闹还来不及,哪来的表示。”
司徒衡头疼的摆摆手,“暂时先放一放,宗室女大多晚婚,再有人找上门,你就说我打算把郡主都嫁去东海国。”
方长史愣了下,小心道,“皇上,不会同意吧?”
司徒衡冷笑,“不同意就下旨指人家啊,他不吭声我就这么办了。”
方长史不敢参与天家父子斗法,只得苦着脸应下。
贾政又问道,“年初七皇子大婚,皇子妃可有动静没有?”
方长史脸色更苦了,叹道,“快别提了,八月份倒是恍惚听到过好消息,结果没几天就传出七皇子妃失足摔下台矶,之后就是吃药调养,至今没好利索呢,即便有孕也折腾没了。”
贾政惊道,“皇家子嗣都少成那样了,还有人敢谋害皇嗣啊?”
方长史一摊手,“那谁知道呢,皇上下令把侍候七皇子妃的宫人都杖毙了,里面还有七皇子的母族姑娘呢,据说小夫妻也不像刚大婚时那么亲近了,宫里的事我们也无法细打听。”
贾政叹了口气,侯姑娘那样精灵可爱的姑娘,嫁人为妇后也逃不开后院的糟心事,七皇子再不怜惜体量,指不定怎么受折磨呢。
司徒衡扯了下嘴角,更看不上老七了,做事瞻前顾后,拖泥带水的,连老婆都保护不好,大虞交到他手里还指不定什么样呢。
把京中和朝廷的事弄清楚,两人又在王府休息两天,恢复精神后向皇上请示与琉球王子会面,以后大家就是近邻了,很多事还是要说清楚的。
皇上也不想每月接见一次琉球来使,琉球国又小又穷,所谓进供也不过是一些海产,还没朝廷回礼的零头多,要不是指望他们守卫东海,早就把人丢海里去了。
会见琉球来使就不需要司徒衡亲自出面了,贾政和鸿胪寺官员在八仙阁宴请琉球大王子。
这位王子快四十岁了,长相普通得丢到人堆里都找不出来,说的话却很是惊人。
双方见过礼,又客气几句,他就送上一本册子,道,“尊敬的靖海郡王,如果你能说服辰王不攻打我琉球国,我国愿意奉上一百名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