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才是最令舒画心情不好的一件事。
原本这件事是不会说出口的, 可看到郁绮拼命找理由安慰她,她心里坚硬的部分像是突然松动了下,突然想对郁绮诚实一次。
的确她经常谎话连篇, 真假参半, 但这句话, 她是说真的。
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再清楚不过了, 在郁绮面前她也没少露出自私冷漠的一面,郁绮明明很讨厌她, 此时却还是不问缘由地安慰她。
而且郁绮说的,也正跟她的打算不谋而合。
冷寂已久的心弦,突然被轻轻拨动了下,浅浅荡出回音来。
对郁绮的好感在不知不觉间,似乎又多了一分。
短短的三个字, 一下子撞进郁绮眼帘,撞得她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什么……啊。
她这边一本正经地安慰对方,撒谎精干嘛又说这种话。
舒画经常说一些腻歪的话,就像是一些用来戏弄她的武器似的。这次呢,看上去也像在戏弄她,但不知怎么,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如果舒画是戏弄她,应该会说“好想你啊呜呜呜”,而不是简单的“想你了”。
越了解舒画就越会知道,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起假话来比珍珠更真, 而且表达能力超强,没有她接不住的话题;但说起真话来, 表达能力则急剧下降,惜字如金,好像是从小说谎长大、没怎么说过实话似的。
郁绮隐约也感到了这一点。但她还是不能确定。
隔着网络,看不到舒画的脸,这短短三个字也变得难以捉摸起来。
可就是这种难以捉摸,紧紧抓住了她的心,操纵着她的心跳,像过山车一样刺激。
郁绮盘腿坐在床上,盯着这三个字看。
……舒画大概是在那边不开心,所以才这样说吧。
郁绮平时没什么朋友,但她也看过其他女生相处的场景,一句“想你了”谈不上多么离谱。
不过,这也说明,舒画觉得和她相处还算开心自在。
意识到这一点,郁绮不禁扬起唇,但又莫名地有些失落。
她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她盘腿坐在床上,想了想回复道:
“我其实也……”
“有点想你”四个字还没打出来,上铺的张梦禾就探头下来说道:“郁绮,你……你在忙什么?”
郁绮立刻把手机翻转扣在床铺上,抬头看向张梦禾,微狭的眉眼浮现出一丝慌乱:“没……没什么。”
张梦禾惊讶又悲伤:“你……你是在学我说话吗?”
那不然,一向口齿伶俐干脆的郁绮,怎么突然结巴了?
“没有。”郁绮瞥她一眼,口齿又利落起来,解释道,“我在玩手机。”
张梦禾“哦”了一声:“我是想……想跟你说,时间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郁绮快速瞥了眼手机,确实快七点半了,随口应道:“嗯。”
张梦禾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缩回了脑袋。
郁绮这才把手机翻转过来。
奇怪,她有什么好怕被看见的?
再看编辑中的文字,她不禁皱起眉,舔了下发酸的后槽牙。
什么啊这是?
她在说什么?
她一定是鬼迷心窍了才会想说这种话。
不能被撒谎精带偏了。
YQ:“那你快点把事情搞定,就可以快点回来了。”
看到郁绮顾左右而言他,大概是在强忍着被调戏的恼怒,舒画唇边漾起一丝笑意。
熟悉的乐趣又回来了。
Tess_:“好呀。”
那边黎芸终于让服务员明白了什么叫“沙发上门消毒”,吩咐好这些后,她便招呼舒画下去散步,说要看看吉隆坡的夜景。
舒画点点头,然后低头快速打字:“要和我妈妈散步去了。”
YQ:“嗯,我也要去工作了。”
Tess_:“注意安全哦。”
郁绮不禁勾唇,回复道:“嗯。”
张梦禾踩着梯子下床,就看到郁绮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眼间都是笑意。
张梦禾这次没吭声,任由郁绮看着手机笑,直到时间差不多了,才提醒了一句。
郁绮这才关掉了手机,脸上笑意虽然淡了,却仍有甜蜜的余韵。
度假山庄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黎芸说要去“散步看夜景”,舒画却知道,看夜景是假的,为她制造机会才是真的。
下去之前,黎芸催她换了身衣服,还补了下妆。
镜子中的女孩身材高挑,腰肢纤纤,柔顺的长发如瀑,穿一身鱼骨方领长袖礼服裙,看似低调随意,实则处处把握细节,现在是晚上,外面光线也没有很好,没有什么比一身白裙更合适了,为了避免单调乏味,黎芸还特意找出一件彩宝项链,在夜灯下,彩宝会闪烁出细碎光芒,衬托着主角雪白的肤色,那场景想想就令人心动。
黎芸很满意。
舒画唇角带着笑意,眉眼却冷淡,随意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和黎芸一起下楼去了。
其实她觉得母亲多半是白费心机——隔壁就是赌/场,这样的夜晚,不知道有多少男人在那里面通宵达旦地玩心跳游戏,谁会对什么“夜景”感兴趣。
不出她所料,楼下的宴会厅里虽然是衣香鬓影,门前的泳池也人来人往,却并没有黎芸要会的人。
黎芸是个有耐性的猎人,见没找到要找的人,她索性和其他人攀谈起来,不出一会儿,竟然就已经和几个穿着很是不俗的女人熟识了起来。
舒画和她们打过招呼,坐在了母亲身边当吉祥物。
没想到,黎芸和这几个人攀谈一阵,竟然打听了陈伯骏的下落——他果然和白山制药的二东家一起去赌/场了。
在宴会厅里喝了点香槟,黎芸也觉得无聊起来,准备带女儿先上去休息。
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
没想到,就在她们等电梯的时候,两个男人也从外面进来,一边说笑一边过来查看电梯。
黎芸给舒画使了个眼色。
那其中的一个人,就是陈伯骏。另一个像是白山制药二东家。
舒画接收到了母亲的眼神,不动声色,只是移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了下最角落那部电梯的上行按钮。
陈伯骏果然留意到了她,主动说道:“小姐,你是要上去酒店吗?这部电梯只能到五楼的棋牌室。”他说着,指了指自己面前那部电梯,“这边可以到客房。”
舒画闻言看向他,脸上带着一丝懵然,随即微笑道:“这样吗?谢谢。”她说着转头叫黎芸,让她过来。
母女二人站在了离陈伯骏不远不近的地方。
陈伯骏继续跟旁边的男人说话,目光却时不时瞥向旁边的年轻女孩。
舒画却依旧淡定地和母亲聊着闲话。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一行人鱼贯而入,舒画也有意和陈伯骏以及那个男人拉开了距离。
到了十六楼,舒画挽着母亲的胳膊,悠然走出电梯。
身后的陈伯骏果然按住了开门键,跟着她们快步走过来:“抱歉等一下!”
舒画缓缓停住了步子。
陈伯骏走到她跟前,彬彬有礼道:“这位小姐,我看你们二位也是华人吧?是否有兴趣留个联系方式呢?同样出门在外,可以互相照应一下。”
这话说得非常流利,一看就不知道说过多少次了。
舒画犹豫了一下,眼中有明显的警惕之色。
“哦,别误会,”陈伯骏笑道,“我不是坏人,我叫陈伯骏,住在二十楼。”
他的自我介绍很简短,不过一个名字,显然是觉得一个名字足矣。
舒画那张精致的脸上却露出迷茫之色,似乎是不知道陈伯骏是谁。
陈伯骏有些意外,也觉得有点有趣,咳嗽了一声,说道:“我真不是坏人,这次来也是为了工作。你看,能加个微信吗?”
舒画犹豫再三,又回头征求母亲意见,得到了肯定这才拿出手机,添加了陈伯骏的微信。
看着女孩纤细的背影,陈伯骏不禁笑了一声,身后的男人走过来,打趣道:“哎哟,陈总,怎么着,看上了?我看你今天是赌/场失意,情场得意啊。”
陈伯骏把手机插进口袋,耸肩道:“看上倒不至于,你也知道,最近我老妈一直忙着给我相亲,烦都烦死了。”
身后的男人心领神会——无非是心烦解闷罢了。
黎芸刷了房卡,和女儿一起进门。
她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地开心:“甜甜,我看这陈伯骏不错。”
“是么?”舒画一边换鞋,一边反问道。
她不知道母亲的评判标准是什么。难道母亲就没注意到,陈伯骏的目光不止了停留在自己身上,甚至还多看了母亲几眼吗?
他明显就是想拿她们母女解闷。
他心里怎么想的,舒画一眼就看得出。她不明白,这样龌龊明显的心思,为什么母亲看不透,她识人的本领,明明都是母亲教的。
“我看他还算有礼貌,有分寸。”黎芸换了衣服,坐在消毒好的沙发上,惬意地说道,“是个不错的孩子。”
舒画站在玄关挂包,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意。
一个刚从赌/场输了一大笔回来的,一心想着拿女人解闷的,二十九岁的,不错的“孩子”。
她一直以来都觉得,母亲对异性的评价,似乎总是要比她对异性的评价高很多。
曾经她以为,这是年龄代沟的缘故,也或者,是她太过于傲慢、挑剔的缘故,但现在她突然觉得,也许不只是这些原因。
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原因。
母亲是一个直得不能再直的直女。
那她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纯正的直女。
当然,她没有再针对此事说什么,免得母亲不开心。
接下来的几天,她和陈伯骏一直有所交际,而且每次一起吃饭、看舞台剧,都带上了母亲。
陈伯骏只当她性格保守,反而更觉得有趣了,还介绍了一些人给她们母女认识,包括白山制药的二东家,以及几个和陈伯骏有亲戚关系的同辈女孩。她们手中都或多或少持有股份,舒画很快就和她们打成了一片。
这段时间,舒画不仅要和这些人打交道,还要抽空温习功课,经常没办法及时回复郁绮的消息,而郁绮似乎也察觉到她很忙,慢慢减少了发消息的频率。
两个陌生人相互了解是那么艰难,需要无数的耐心去经营,但一段关系淡下来,又是那么容易。
只消一个已读不回的消息,只消连续两天互不理睬。
立秋之后的半个月,南海市一如既往地入秋失败,除了刚立秋那几天稍微凉快些,后面反而更热了。
立秋之后的这种热是闷闷的,有时候在工位上操作久了,郁绮都恨不得把口罩摘下来。
闷死了。
又闷又无聊。
午夜休息时,她出去拿了外卖——这是最后一份外卖。
一开始她还会拍照发给舒画,但后来她发现,舒画五次有四次不会回复她。
什么啊?之前还说“想她”,后来适应了那边的生活,看样子,玩得还挺开心的吧?
郁绮对着外卖盒拍了照,就把手机收了起来,埋头吃饭。
饭菜无罪,她不能因为舒画不靠谱,就迁怒于食物。
吃了一半,郁绮还是忍不住,拿出手机翻以前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停留在几天前,那天,舒画说她和几个女孩以及那个姓陈的男的,去打了高尔夫球。
附一张舒画穿着短裙,在高尔夫球场里的照片。她旁边好像还有个男的,但只拍到了一半,光看这一半,长得也就那样。
郁绮第N次放大这张图片,越看越不是滋味,眼前的饭菜也不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