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露台位置很高, 山区最美的落日景致尽收眼底,空气鲜甜,温度宜人, 的确是一处度假胜地。-
但舒画无心欣赏。她坐在藤椅上, 双腿优雅交叠, 单手托腮,安静得如同一尊美丽的雕像。
只有指甲轻轻敲击手机后壳的细微动作, 暴露了她此刻的心神不宁。
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几乎每天都在和郁绮相处。
舒画知道, 不管她是不是对对方有好感,这种持续相处带来的惯性,是没办法一下子消失的。
她看待事物向来不止步于眼前,用长久的尺度来衡量的话,她和郁绮迟早会淡去联系。
好像, 也不差这么几天。
而且,硬要说郁绮还有什么利用价值的话,那大概只余一条——在这里度假的日子里,郁绮是唯一能让她开心起来的人。
她觉得自己等了很久,但实际上,时间也才过去了两分钟而已。
微信提示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YQ:“你好自恋。”
谁会想她?她走了才好,郁绮课也不用上了,还能多睡会儿。
郁绮停在路口,两条长腿支着车子,拿出手机看微信。
撒谎精没再回复。怎么,伤自尊了?
郁绮把手机塞进口袋, 捏了捏车把,拧起眉看对面的红灯, 头盔下面一双狭眸盛满烦躁。
竟然还有一百多秒。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拿出手机。
YQ:“才一天没见而已啊。有什么好想的。”
舒画瞥了眼手机,勾了勾唇。
一天没见而已。那要是两天,三天呢?
这个回答,真的很容易令人想多。
要不是她知道郁绮对她没兴趣,大概都会觉得对方在跟她调情了。
不过,她完全可以把这个当做调情来处理。
她轻轻敲击着屏幕,一句话还没打完,黎芸的声音就从身后响起:“甜甜,晚饭来了,吃点吧。”
舒画立刻将手机屏幕熄灭,转身点头道:“好,我马上过来。”
晚饭是酒店送的,摆盘精美,味道很一般,舒画随意吃了些,便停住了筷子。
黎芸倒是兴致勃勃的,跟舒画介绍,这是当地的菜,很有地方特色。
舒画陪坐一旁,应着母亲的话题,一边打开了手机,继续编辑刚才那句没发出去的话。
Tess_:“那明天要记得想我。”
舒画唇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漂亮的指尖轻轻点击了下“发送”。
黎芸看了女儿一眼,随口问道:“甜甜,跟谁聊天呢?”
舒画看着母亲,从容笑道:“徐泽学姐。”
“你跟她关系不错。”黎芸端坐在椅子上,慢慢往碗里夹了片蔬菜,若有所思道,“我前几天倒是听说了一件事,关于徐泽这孩子的。”
舒画握着手机,笑着看向母亲,等她开口。
“我在美容院碰到了徐泽的一个远房表亲,她跟我说,这孩子挺有性格的,”黎芸说道,“她跟家里说了,以后不会结婚,现在在国外还有个小女朋友。”她停顿了下,“她跟你说过这些事吗?”
舒画点点头,坦然承认:“她跟我说过一些。”
黎芸“嗯”了一声,重复了一遍:“这孩子真的挺有性格的。不过,以她的家世,就算找女朋友,大概也不会找太差的。”
舒画已经见过徐泽的女朋友,当然知道Annora家里条件不差,但她并没有说起这件事,只是随口应了句:“应该是吧。她看上去眼光也很高。”
黎芸表示赞同:“眼光高点好,免得被人骗了去。”
舒画“嗯”了一声。
母亲好像并没有对徐泽“女同性恋”这一身份说什么,她关注的重点是,徐泽找的女朋友家里应该也不错。
黎芸好像看透了她的心思,不禁笑了起来:“是不是在心里想,没想到你妈妈这么开放吧?”
舒画笑了笑,乖巧道:“妈妈不是一向心态年轻么?”
黎芸摇头:“倒不是什么年轻不年轻。现在年代不同了,性别放在以前是大事,现在倒不是那么重要了。不过,”她话锋一转,“这也是咱们娘儿俩说话,我毕竟不是徐泽妈妈,她妈妈肯定是担心的。年代是不同了,钱和资源却不在年轻人手里,都在上一代甚至上上一代手里攥着呢。”
母亲说话还是像往常一样,点到即止,但舒画明白她的意思。
无非是虽然她理解,却不是所有人都理解,走上这条路,要对抗的是整个世界,可能会失去的东西太多了,个中不易,恐怕只有徐泽自己知道。
舒画“嗯”了声,并没有发表什么观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黎芸吃完了饭,按铃让服务员进来收拾。服务员中文讲得不错,但却怎么都听不懂黎芸要求的“沙发上门消毒服务”,趁着母亲在给她解释,舒画看了眼手机。
YQ:“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了?”
郁绮躺在床上,看着她和舒画的聊天记录。
好像每次舒画心情不好了,都会过来戏弄她一番。
说什么“想不想”的,腻歪死了。
如果舒画是来跟她撒气的,她理都不会理,说不定还会骂对方一顿,但舒画每次都是说一些——怎么说呢,大概是一些看上去很自恋,但又显得很孤单——的那种话,让她没办法做到置之不理。
她盯着那句“那明天要记得想我”看,看了好一阵,似乎要把这几个字看出另外的意思来。
怎么看,都不会有另外的意思。
但是,这到底是心血来潮的戏弄,还是真的希望……她能想她?
硬要说的话,郁绮确实算是想她了。一个几乎每天都见面、都聊天的人,突然从自己身边消失,任凭是谁,也会有些空落落的吧。
只不过,她想舒画的方式……舒画要是知道了,肯定很生气。
梦境的碎片闪过脑海,郁绮自己都不敢多去回忆。
梦里她和舒画像两条纠缠在一起的鱼,互相取悦,互相折磨……
真是奇怪的梦。如果这样算想舒画的话,那她真是很想舒画了。
不过,郁绮觉得梦就是梦,说明不了什么,她还曾经梦到过买彩票中大奖呢。
Tess_:“没有心情不好呀。”
YQ:“真的?”
YQ:“心情不好可以找我说话。”
Tess_:“正在跟你说话呀。”
短短的几个字,却又让郁绮有些失神。
舒画的意思是,她的确心情不好。
郁绮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心情不好?”
她不知道舒画愿不愿意说,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帮到什么忙。大约是什么都帮不上吧。
她心里一阵烦躁,刚要撤回,就看到舒画发过来一条消息:
“不太喜欢这里。”
郁绮心里一动,继续问:“那边不好看吗?”
舒画选了张远山风景发过去。
YQ:“风景不错啊。”
舒画咬着唇,轻轻点着郁绮那张小老虎的头像。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郁绮。
要是一个月前,她会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只为了自己心里好过,去把自己的阴暗面展示给郁绮看。
但现在。
她总不能说,这次来度假,本质上是来“相亲”的吧?
总不能说,她不是讨厌这里的景色,而是讨厌同酒店住着的那几个人,讨厌他们打量自己的目光,她却丝毫不能露出鄙夷之色吧。
还有……
还有一句她永远都不会说出口的话。
她很想念郁绮。
她缓缓打字:“是还不错。酒店也很漂亮。”
YQ:“是不是遇到什么讨厌的人了?”
郁绮也是猜的。她还是第一次为了其他人的事情,绞尽脑汁地去猜想。
之前舒画妈妈让舒画穿漂亮点,舒画自己却不想打扮得过于出众,她就觉得有点奇怪。
YQ:“是不是你妈妈让你见什么人,但你不想见?”
舒画睫毛微颤。
没想到郁绮还猜得挺准的。
她是不想见,但她没有拒绝,甚至配合了母亲的安排。
这算什么“不想见”?
她如果说“是”,就是在对郁绮撒谎,把自己伪装成了完美受害人;要是说“不是”,那她在郁绮眼中,就是一个攀附关系的恶女。
郁绮见舒画久久不回,但时而又在“输入中”,便知道自己可能是猜对了。
她快速打字:“能忍的话,就先忍忍吧,等以后出国了,毕业了,就不用忍这些了。”
她平时想怼谁就怼谁,谁惹了她,她就要揍谁,谁都知道她不好惹,但没人知道,童年的大部分时间,她都是隐忍着过来的。
如果不想忍爸妈的辱骂,那就要忍着饿;如果不想忍饿,就要忍着毒打;后来终于到了可以打工的年纪,她才什么都不用忍了,义无反顾地和家里大吵一架,偷走了家里的二百块钱,坐火车来了南海市。
当然那钱本来就是她的,是她爸从她包里偷走的。要不是那个破钱包里只有两百块,她会把家里所有的现金都拿走。
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每个人都无法选择。郁绮不知道舒画妈妈到底想做什么,但基于她对舒画的了解,她知道舒画的处境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就可以概括的。
既然舒画已经跟她妈妈去了,就说明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郁绮能做的,只有安慰而已。
是没什么用,但她只能给这些。
郁绮一向不太擅长安慰人,她看着自己刚发出去的消息,总觉得自己讲话蛮硬的,是不是,该更柔软一点?
正当她想要不要撤回重写的时候,舒画发过来一条消息。
她顿时愣住。
Tess_:“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