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二天醒来, 郁绮对昨天的那句“晚安”有些后悔。
凭什么啊?撒谎精让她主动,她就主动?
后悔的最主要原因是——今天早上舒画并没有发来什么消息。
她刚醒就拿起手机看了下,碎成蛛网的屏幕上, 最后一条消息仍然是她发过去的“晚安”。
可惜不能撤回了。
郁绮呼出一口气, 阴着脸起来洗漱, 张梦禾由此确定——郁绮一定是被骗了钱了。
于是她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惹到了对方。
上次郁绮就说欠了人一千块钱, 这次不知道被骗了多少。
在大城市生活真的好难。
不过,如果郁绮找她借钱的话, 她还是会尽可能地帮一点,大概能帮五百块钱吧,毕竟她身上也几乎没钱了,再多,也拿不出了……
郁绮却并没有接收到张梦禾同情又担忧的目光, 她收拾完就一直在刷手机,看电焊技术的资料。
南海市的七点半,阳光还不是特别强烈,微风裹挟着淡淡的海气,又凉又咸。
和每一天的七点半都没什么区别。
路边十多米高的棕榈树突然掉下一片巨大的枝叶,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拎着公文包匆匆走过,被那突然掉落的叶子吓了一跳,猛拍胸口,大呼小叫,然后拿出手机来拍照,发微信语音说自己和死神擦肩而过, 尽管那片大叶子离他还有好几米。
郁绮正在等红灯,瞥了那人一眼, 看他那狼狈又夸张的样子,不禁无情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今早最有趣的事了。
郁绮买了两个豆沙包,一瓶牛奶,打完卡在外面随便吃完,便戴上了手套、口罩,准备进车间。
进去之前,她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她手机比较卡,有的时候微信消息会延后提醒。
但是,打开微信,刷新了一下,也确实没有新消息。
郁绮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扔进口袋,微狭的眉眼笼罩着浓浓的不快。
没劲。
郁绮机械地打着螺丝,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没劲”。
中午下工,她没看手机,随便吃了几口面包,就直接去找阿山了。
隔壁产线仍旧是那股奇怪的味道,阿山和另外两个焊工把脚搭在焊架上,一边吹水一边扒猪脚饭,见郁绮走过来,阿山赶紧把饭放下,搓了搓手:“哎呦厂花来了?”
郁绮仍然让他先吃饭,阿山慢悠悠地扒着饭,说道:“昨天我中午出门买东西去了,没时间搞。哎呦,今天也好累的,特别想吃点槟榔。”他说着把目光投向郁绮。
郁绮没有理会他,直接拿起旁边的备用护具、焊枪、焊条,半蹲在地上,流畅地实操了一次。
阿山有些吃惊,几口扒完了猪脚饭:“嗯?你昨天找谁教了?”
“没有啊,”郁绮调整着焊条角度,轻描淡写说道,“自己琢磨的。”
阿山和两个同事对视了一眼,然后咂咂嘴说道:“你这个角度不行的,焊出来不好看……”
说着,便走过来向郁绮的手握去。
郁绮偏开头闪躲了一下。
阿山猛地缩回手,嬉皮笑脸地嘟囔道:“嗨,我不也是要帮忙吗。”
“想帮忙,就直接示范点焊啊。”郁绮直接让开,说道。
阿山那两个同事尴尬地对视了一眼,也没起哄,坐在一边继续吃盒饭。
阿山不是没带过女的,这次还真算碰到刺头了。为了学点技术,谁不得忍辱负重啊,偏偏这个郁绮够拽的,不送礼不巴结就不说了,还一点都不跟师父讲客气。
这么多人看着,阿山顿觉挂不住脸,把手里的一只手套往脚下一丢,教训道:“你找别人教去吧,真不懂人情世故!你以为你是谁?”
“可以,”郁绮也把手套一丢,“带人费得一分不差退给我。我马上去找线长说。”
带人费是直接从郁绮工资里扣、并打到阿山账上的,之前郁绮跟线长说的时候,财务就已经提前备注了,到时候发工资自动扣。
这笔钱虽然不如培训班大几千的费用那么高,却也并不少,郁绮辛辛苦苦打好几天螺丝才赚得到,阿山想把这钱糊弄过去,没门。
“凭什么?!”阿山跳了起来,对郁绮怒目而视,“你不是学会了吗?啊?你现在自己去考初级工啊?”
郁绮也不甘示弱:“凭什么?就凭你什么都没教!傻吊!”
阿山火冒三丈,挥拳打过来,郁绮偏头躲开,同时抬起手臂,把他拳头别到一边,阿山还不如她高,更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往旁边踉跄了一下。
周围的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来拉架,他们一开始也没想到阿山会对女人出手——尽管这个女人在他们看来,嘴巴也是真毒真不够懂人情。
“搞咩啊搞咩啊!”这边的线长听到动静从办公室里出来,叫道,“喂!不要在车间里打架!”
两个同事架着阿山往后退,他满脸通红,用手指着郁绮:“就你这样还想学电焊?趁早回农村嫁人吧!”
因为郁绮没主动打人,所以没什么人拉着她,只有一个女工人劝她不要和阿山生气了,阿山就是这样的脾气。
“草!他算个屁!”郁绮盛怒之下,冲过去就薅住了阿山的衣领,另一只手握成拳,偏偏那个女同事反应了过来,死死拉着她的胳膊,嘴里一直在说“算了算了,不要打了”。
线长冲过来把两个人分开,大呼小叫地教训了一通,整体意思就是两个人不该在厂里起冲突,各打五十大板的意思。
“是他先惹我的。”郁绮不服气地说道,“他长了双咸猪手,还不好好教,我的钱是白送他的?!”
线长支支吾吾,打着圆场——阿山是他的人,他自然更偏向阿山。
“我那是正常的教学!”阿山喊道,“你以为自己人见人爱呢?谁都爱碰你?搞笑呢吧,老子是有女朋友的人,你算什么东西!”
旁边劝他“算了”的同事听到这儿,表情都有点不自然——这话,阿山自己信不信?别说郁绮这种长得不错的了,平时路过任何一个雌性,阿山都得多看两眼,开几句颜色玩笑……
郁绮抹了下额头上的汗,抬手勾着手指,招狗一样招着阿山,表情嚣张:“车间里不能打,走,外面!来!”
线长急了:“打什么打,都不要命了?!我要报警了!阿山!你怎么回事啊?好好带人就好了,干嘛弄这么难看?”
正好周妍和杨玥从外面回来,看到这边的情况也是吓了一大跳,好说歹说,总算把郁绮给劝走了。郁绮捡起自己的手套,临走还白了阿山一眼。
阿山自然也不服气,但说实在的,他作为这个小厂里仅有的几个焊工之一,过得还算不错,要是真闹去了派出所,厂长说不定不想要他了。
“我不跟女的计较!”他恨恨地看着郁绮的背影,跟旁边劝他的同事说道。
周妍和杨玥像左右护法一样,把郁绮挤在中间,“护送”她回了隔壁车间。
张梦禾正在啃面包,转头看到郁绮和另外两个室友,站起来吃惊地说道:“这……这是怎么了?”
周妍说道:“和阿山打起来了。”
杨玥明显不太赞成郁绮的行为,但说得比较委婉:“闹了这一次,以后谁还敢教你啊?”
“他们爱教不教,我还不学了。”郁绮渴了,拧开矿泉水喝掉剩下的半瓶,抹了抹嘴角水珠说道。
“大家都是出来赚钱的,谁能不低头啊。”杨玥只当她是年轻人心性,苦口婆心道,“要不这样,明天,你跟阿山私下商量一下,你就给他送条烟道个歉什么的,他肯定不会计较,继续教你。”
周妍看了杨玥一眼,没说话。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女同事倒是说道:“现在送烟可没用,阿山那个人心眼很小的。得罪了他,他可不会轻易松口。”
周妍这才说道:“闹都闹了,我看这么快道歉也不是什么好事,咱们厂又不是只有阿山一个焊工,以后再慢慢学呗。”
“你们都去休息吧,我没事。”郁绮让围在她身边的人散一散,“就这样吧,我是不可能道歉的。我又没错。”
杨玥叹了口气,和周妍一起回去了。
张梦禾一脸紧张地看着郁绮,欲言又止。
“干嘛?”郁绮终于注意到了她那担忧的目光,问道。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张梦禾试探道,“心情不太好?”
郁绮又开了瓶矿泉水:“没有啊。”
她喝了口水,视线放空。其实今天她确实觉得挺没劲的。就好像一条无聊的看家狗,从某一天开始,每天都能得到一根骨头玩具,但有一天,骨头玩具突然没有了。
原本就无聊的生活显得越发无聊。
不过,她原本也没打算惯着阿山。如果阿山想为难她,她就迟早要和对方打起来。
“真的没事吗?”张梦禾狐疑地说道,“你……你没被骗?”
郁绮漫不经心地说道:“谁能骗得到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