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郁绮打了下班卡, 立刻把汗湿的工作服脱了下来,拎在手里,快步往外走。
她要快点回家, 直播完还要和舒画出去约会。
上周舒画放了她鸽子, 今天要补回来, 两个人要去吃上次没吃到的店。
谢芳正好从洗手间里出来,看到她急匆匆地往外走, 挤眉弄眼地打趣:“郁工,忙着回去过二人世界啊?”
郁绮转头看她一眼, 说了声“闭嘴”,唇角却不自觉扬了起来。
谢芳“切”了一声,在郁绮身后嘟囔道:“藏这么严实干嘛……”
其实现在厂里人基本都知道郁绮的性取向了,新来的男工人对“厂花”蠢蠢欲动时,也会被身边的人告知郁绮的那些“不堪事迹”, 所以最近郁绮都清净了不少。
谢芳也不知道郁绮干嘛还藏着掖着,难道是怕她那宝贝女朋友被人看化了?
舒画已经在外面等了一阵,郁绮怕她等急了,脸都没来得及洗就匆匆走出去,然而刚走出大门,她就看到一个人站在门口——身形干瘦,穿破旧的polo衫、人字拖,面色不善——不是郁荣辉是谁?
郁绮神情顿时一凛,手指攥紧。
郁荣辉这次没有偷偷摸摸,而是大喇喇站在门口,和保安一起嚼着槟榔喝着罐啤, 看上去过得好极了。
郁绮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但舒画还在等,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纠缠, 就微微低下头,想趁着郁荣辉没注意,快点走过去。
“哎,小郁!”没想到,门口的保安却率先叫住了她,“你过来一下,你爸爸找你!”
郁绮当做没听见,快步往外面走,保安大声埋怨道:“搞咩啊!?喂!你爸爸找你嘞!”
郁荣辉撇下喝了一半的罐啤,快步过来叫着郁绮:“阿琴!阿琴!”
他操着蹩脚的普通话,一声比一声喊得急,不断向郁绮逼近,加上保安凑热闹的抱怨声,在外面乘凉的仓管员、后勤都看了过来。
“真是,上次她妈妈来看她,她也是不理不睬的。”那保安端着保温杯,跟旁边的仓管员说道,“都说女儿是爸妈的小棉袄嘛,这小郁怎么回事呢?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好好说的?父母毕竟是父母……”
郁荣辉像是故意要人听见,也不说家乡话了,赶到了郁绮旁边,继续大声说普通话:“阿琴啊!你阿爸我大老远过来看你嘞,你跑啥?唉,为了来看你,我好好的生意都耽误了!”
他杵在郁绮跟前,再怎么装样子,脸上终究还是那副无赖凶狠的神情。
郁绮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盯着他,嘲讽地说道:“你有啥生意啊?”
她从小到大,从来没听说郁荣辉做成过什么生意,哪次不是连吃带赔?真搞笑,当她是傻子呢。
不过,看来这次郁荣辉是真缺钱了,竟然跑这里来跟她惺惺作态。
郁荣辉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跳,压低声音用家乡话说道:“阿琴,莫叫老子动粗撒,老子给你留点面子,你得把郁宗郁龙的学费拿出来!老子不多要,一万,老子可不是蠢婆娘那么好打发嘛,晓得你有钱!”
郁绮厌恶地看着他,伸手用力把他推开,冷冷地说道:“老子不欠你的,也不欠那俩臭崽子的,想要钱?趁早死了这条心。”
“哼哼。”郁荣辉被她推开反而笑了起来,眼角挤出几道狰狞的皱褶,低声说道,“阿琴,你个臭丫头是真不要脸了撒?来城里学了些道道嘛,傍上了有钱的小妹子嘛,把老子也不放眼里了撒!?”
郁绮脸上嘲讽的神情瞬间僵住。
她听到郁荣辉恶毒的声音像毒蛇信子一样,“嘶嘶”地在她耳边响着:“你不要脸,那老子也不客气了撒!你这工作莫做了嘛,她那学也莫上咯……”
郁荣辉话音刚落,就迎头挨了郁绮一拳,他睁大眼睛,耳朵里嗡嗡作响,随即暴怒地扑上来要打郁绮。
他现在没郁绮高,凶狠起来却也有一身蛮力,但郁绮已经不是那个打不过成年人的小女孩,她并没有躲开,而是直接握拳向上打开他的手臂,顺势屈肘朝他脸上砸了过去。
“你敢动她!”
她咬着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死他。杀了他。
多年以来的屈辱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的理智,砸了郁荣辉一肘后,她红了眼,另一只手就下意识摸进了裤子口袋,握住了那把老虎钳。
这把钳子头很硬,她上夜班时会带着用来防身,今天出来得急,就习惯性地带了出来。
她额头上都是汗,喘着气,攥紧了钳子。
舒画说过一句让她印象深刻的话,屠龙少年最终会成恶龙,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她当时不懂这话什么意思,舒画就逗她,让她说句好话,就给她解释。
她嘴硬得很,当然不会说,最后舒画还是跟她解释了。
跟舒画说话总是这样,会遇到她听不懂的词汇,让她觉得新鲜,有意思。但当时她并没有想到,那个屠龙的少年、凝视深渊的人,其实就是她自己。
她以为离恶龙远点、不去看深渊就好了。
可他们就像黑洞一样,贪婪地想吞噬掉她整个世界,只有她和他们一样烂,才肯放过她。
他敢动舒画!
郁荣辉大骂不止,扑上来要扇郁绮耳光,她偏了一下脸,就抽出了钳子,坚硬的钳口在她手中闪烁着寒光……
“郁绮!”
一个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喊着她。
“郁绮!”
是舒画。
舒画在巷子口等了好一会儿,给郁绮发了消息却没得到回应,觉得有点奇怪,便下车步行过来,远远就看到了郁绮,以及那个脸上流血的中年男人。
她意识到那个男人是谁,立刻毫不顾及风度地跑了过去。
她奔到郁绮身边,气喘吁吁地叫着她的名字,然后用力抱住了她紧绷的手臂,把她的手和钳子紧紧握在手里。
好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郁绮身体微微颤抖,脸上全是汗,倏然转头看着她。
舒画神情很冷静,从她手中抽出钳子,慢慢藏到自己身侧,轻声说道:“不可以这样。”
随即转头过去看着郁荣辉,皱眉说道:“你这个做父亲的怎么能打人?”
郁荣辉鼻子都出血了,他捂着脸,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孩——这臭丫头在说啥?谁打人?他刚才根本没打到郁绮,全是郁绮在打他!
“你没事吧?”舒画转头关切地看着郁绮,柔声问道,“没被打坏吧?”
周围的人也懵了,一时间突然搞不清状况了。保安亭旁边那么多人在场,刚才眼睁睁地看着郁绮和她爸扭打起来,却一个人都没上去劝架,都觉得毕竟是别人的家务事,不想去掺和,光顾着看热闹了,也没弄明白到底是谁打了谁。
不过,郁绮她爸毕竟是男的,女的怎么可能打得过男的?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漂亮女孩一脸义正辞严,说是郁绮她爸打女儿了,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郁荣辉脸上已经见血了。
郁荣辉气急败坏,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指着舒画:“你……”他仔细一看舒画的脸,顿时又笑起来,“哼,是你啊?她把我打坏了,你要赔钱!”
“我赔钱?”舒画一脸惊讶,“叔叔,你是说,想让我赔钱?赔多少啊?”
“你别跟他说话。”郁绮走过来把她挡住,脸色阴沉,“这事不用你管。”
“你先让叔叔把话说完嘛,”舒画抱着手臂,慢悠悠绕到她跟前,笑着跟郁荣辉说道,“叔叔,你想跟我要多少钱啊?”
一听到钱,郁荣辉顾不上流血的鼻子,立刻说道:“我也不多要嘛……五……五万!”
“这么多?”舒画为难地皱眉,“你只是擦破了点皮,应该不用这么多钱吧?”
郁荣辉顿时气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俩是那个关系!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给钱,我就把这事情说出去!你也别想念书了!”
“‘那个’关系?”舒画故作迷茫,“这我倒是听不懂了。那怎么办,我没这么多钱呀。”
“哼哼,”郁荣辉冷笑了一声,“没钱?你没钱?”
他斜眼打量着面前的女孩。这妹子都把“有钱”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她没钱?
“你要是没钱,就把车给我!”郁荣辉叫嚣道,“告诉你,这件事我可以整死你的!”
郁绮立刻攥紧了拳头,冲过来:“你要整死谁?!你敢!”她怒视着郁荣辉,胸口剧烈起伏,对舒画说道:“不能给他钱,你……”
舒画立刻拉住她,小声说道:“姐姐,乖一点。”
“你这样是犯法的。”舒画转向郁荣辉,说道,“这叫敲诈勒索。”
“你有本事就告老子去啊!”郁荣辉很嚣张,“哼!”
这女孩看上去就有钱、爱面子,心里肯定不晓得多害怕他说出去了!
“那好吧。”舒画无奈地拿出手机,调出一个付款码来,“收一下。”
郁荣辉没想到这么容易,立刻拿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扫码收钱。
郁绮怎么在旁边抗议都没用。她不知道舒画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难道舒画不懂吗?这五万块钱只是一个开端,郁荣辉就是蚂蟥,不把人吸干他是不会走的。
“收到了吧。”舒画按住郁绮的手,对郁荣辉说道。
郁荣辉忙着查看余额:“到了到了!”
舒画笑了笑,把手机录音关掉,对郁荣辉说道:“现在证据已经拿到了,叔叔,敲诈勒索五万块,你可以查一下要坐多久的牢。”
她话音柔和,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还有,下次再让我看到你出现在郁绮面前,别怪我不客气。我是不在乎你去学校说什么的,但你要是再骚扰郁绮,我就直接报警。”
郁荣辉狞笑道:“你个臭丫头,还敢来搞老子?”
“你有两个儿子吧。双胞胎。”舒画笑了笑,轻声说道,“在霖县初中上学,上初一(3)班,每周五下午五点放学,先去网吧打一晚上游戏,才会坐车回家。”
郁荣辉脸色这才稍变了一下。本来他没把这黄毛丫头当回事,觉得她不过有个有钱的爸爸,没什么了不起,但现在,她站在自己跟前,用轻描淡写的声音说起郁宗郁龙的具体信息,却让他心里有些发寒。
她怎么知道的?难道她还知道别的?
郁荣辉这才想起来,有钱人很有钱,但有钱人却也是他惹不起的。他确实不太管家里,但那俩儿子是他们老郁家的根,他再怎么混蛋,也不能丢了根。
这女孩不会那么听话,成为郁家的提款机,反而会成为阿琴的依仗,这五万块钱就是一种警告。
这臭丫头……
郁荣辉把手机收好,哼了一声,转身看着郁绮,恶狠狠地指着她说道:“你给老子等着!”
郁绮冲上去就要拦住他,想把钱要回来,却被舒画握住了手腕。
郁绮动作一僵。那只手明明那么柔软、纤细,却每次都能卸掉她全身的力气。
舒画就这么握着她的手腕,拉着她回到了车上,“砰”地一声带上车门,抽出湿巾,沉默地擦着她手背上的血迹。
郁绮憋了好一会儿,还是开口道:“你干嘛给他钱?你……”
“姐姐。”舒画打断了她的话,把老虎钳拿出来,侧头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地冷,“这就是你说的,自己解决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