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舒画都不知道家里哪里来的针线, 大概是郁绮从宿舍带过来的。
空调仍然没开,暖洋洋的夜风吹进来,郁绮鬓边的发丝都有点汗湿了。她微弓着背, 短袖挽上去, 一手捧着衬衣袖子, 一手穿针引线,动作谈不上熟练, 却也算灵巧,动作间手臂的线条健康结实, 和细小的缝衣针很不搭衬。
她低头缝得很小心仔细,甚至没注意到舒画走过来。
舒画围着浴巾,长发半湿,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
上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给她缝过衣服的人,还是姥姥。姥姥走了之后, 黎芸带她住进了严康的房子里,她有数不清的新衣服穿,根本不需要缝衣服。
她慢慢走到郁绮身前,轻声说道:“别缝了,坏了丢掉就好。”
郁绮抬头看她一眼,低头继续缝:“丢了可惜。反正也是我弄坏的。”
舒画咬了咬唇,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郁绮动作顿了下,把针扎在袖子上,衬衣放去了旁边的茶几,抬头看了舒画几秒钟,伸长手臂环住了她的腰, 身体慢慢前倾,侧脸贴上她柔软的腹部。
“对不起。”腹部微热, 传来郁绮微低的声音。
她头发有点乱,手臂力道放得很软,像一只突然温驯下来的野生动物,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舒画伸手抱住她的脑袋,轻声说道:“我也不该怪你。”
郁绮已经解释过言歆的事了,可以说,郁绮在她面前没有任何秘密,可以做到绝对的坦诚,是她太贪心,总想着郁绮眼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当然并不自卑,或许只是太卑劣了,很在意投入和产出,越是喜欢郁绮,就越希望郁绮能把爱意加倍回馈给她。
也或许,她总是在反复证明,自己做出的这些决定,都是正确的。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彻底地违逆母亲,表面上一直风平浪静,脑海里却时不时就响起母亲的诅咒——“作为成年人,你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我是不会祝福你们的。”“人生里喜不喜欢是顶不重要的事。”“你以为自己在追求真爱,其实不过是一时的冲动而已。”“不为了钱,她更会离开你……”
她和郁绮之间的感情,不应该成为她反抗母亲的筹码。
在这一刻,她这颗精明自私到了极点的心,也不禁为郁绮而软化、颤抖。
什么代价她都无所谓。
哪怕只是一时的冲动,她也要沉溺在这份冲动里,和郁绮一起。
郁绮埋在她柔软的腹间,嗅着她温香的体息,像是在撒娇,闷声说道:“我也不该扯坏你衣服。”
在舒画眼中,刚才的她大概很凶很暴力,不然舒画怎么会那么急着去洗澡。
以前她从没想这么深,是郁荣辉和杨金花的出现,像镜子一样照出了她的样子——或许黎芸没说错,她和舒画是不一样的人,根本不在同个世界。这种不一样并不仅限于金钱,社会地位,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
她自己也总结不出来,总之,她觉得自己刚才不对,舒画好像有点怕她。
想到这里,她有些难过。她一直觉得自己在尽力对舒画好,也在尽力克制脾气,却没想到人的本性会这么难压抑,稍不留神她就会露出粗暴的本质来。
舒画细长的手指搭在她脑后,抚摸着她的发丝:“没事,一件衬衣而已。”
郁绮收回手,又拿起衬衣,小心地拔出针:“就差一点,马上好了。”
舒画“嗯”了一声,坐在了她身边,拿出阅读器看文献,郁绮就在旁边继续缝。
舒画托着腮,不时看她一眼,微弯起唇,轻声提醒:“别扎到手。”
郁绮低头细细缝着:“不会。”
小时候,她衣服破了,都是自己缝的。一开始还缝不好,针脚乱七八糟,后来慢慢就熟练了起来,不管是哪里破了,都能想办法无痕缝好。
缝好最后一针,她扯了扯线,打上结,剪掉线头,拿给舒画看:好了。”
舒画凑过去看,竟然没看出来哪里缝过。
她弯起眉眼,不吝夸奖:“姐姐好厉害哦。”
郁绮闻言看向她,唇角忍不住轻扬了一下,把剪刀和针线放到一边,倾身过来抱住她,凑近她的唇轻轻吻着。
舒画勾着她的肩膀,闭上眼睛,感受着她的温度,以及她慢慢剧烈的心跳。
空气温热,郁绮的唇滚烫,整个人都出奇地乖巧。
即便舒画跨坐在她腿上,把她压在沙发靠背上,她也没有任何意见,任由舒画的手从肩膀滑到后背,又慢慢到腰侧,向上撩起衣摆。
被捧住的一瞬间,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睫毛低垂,嘴唇微张,神情无比诚实。
舒画知道这神情的意思,她倾身过去,低头轻轻咬住,听到郁绮喉间溢出很轻的一声,压抑又性/感。
郁绮向后仰着头,身体却主动贴近舒画,像小动物把柔软的肚腹暴露给信任的人。
舒画没有像之前一样故意逗她,而是温柔地把她引向高处,一点一点地抚慰着她,直到她慢慢回神。
郁绮出了好多汗,整个人热气腾腾的,味道却不难闻,舒画埋在她颈间,留下一个小小红印:“我爱你。”
郁绮喘了口气,抱住她后背,“嗯”了一声:“我也爱你。……宝贝。”
舒画笑了,轻声说道:“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嗯?”郁绮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我不能认识你的朋友吗?”舒画拨了拨她汗湿的发丝,笑道。
郁绮愣了下,下意识回绝:“不行。”
她的确有点羡慕言歆和邵晨,羡慕她们那么相似又那么勇敢,但现在她不想让舒画这样。
舒画刚和母亲闹翻,生活就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她一点忙都帮不上。
“我刚才没那意思……”郁绮解释道,“你没必要见我朋友,我生气的是……是你放我鸽子。”
舒画搂住她脖颈,咬了咬唇:“对不起……”
“算了,”郁绮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已经不生气了。下次再去也行。”
“那我可以见你朋友吗?”舒画又认真地问道。
“不可以。”郁绮很干脆地拒绝了。
“为什么?”舒画嘟起唇,委屈地看着她,“你不想让她们知道我吗?”
“她们早就知道我有女朋友。”郁绮把她抱住,“我就是觉得……没必要。”
一开始,郁绮也很介意——她介意舒画跟所有人瞒着自己,介意自己像个地下情人,完全不见光。
可现在,舒画的生活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隙,她和舒画的另外一面似乎马上不再泾渭分明,她却受不了了。
她受不了舒画因为她,受到伤害。
她现在只想舒画好好的,别无所求。
“芸姐,你要好好的。”童雨多住了好一阵,工作都是远程完成的,但她终究还是得回去。她看着黎芸,很不放心。
“我有什么不好的。”黎芸把她送到楼下,笑道,“你放心吧。”
童雨背着电脑包,舔了舔嘴唇,转头看着黎芸,说道:“芸姐……甜甜那边,你真的不打算管了吗?”
说起女儿,黎芸脸上的笑意淡下去,叹了口气:“我对她真的很失望。那个郁绮,我也是太低估她了……唉,算了,你先回去吧,我再慢慢想办法。”
“你一定要注意自己身体啊。”童雨上了车,仍然舍不得关门,目光圈着黎芸,恋恋不舍地说道,“我有空就来陪你。”
黎芸拢着披肩,对她笑了笑:“嗯,去吧。”
车子开出去了,童雨转身看着后面,黎芸目送着车子,还挥了挥手,然后就转身进去了。
还是和从前一样,童雨看着她的背影慢慢隐入那富丽的大门。
童雨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回正了身子。
王义笑道:“哇,童小姐,您和太太关系太好了,真是模范姐妹啊。”
童雨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下。
几天前的一个下午,她问过黎芸的打算,黎芸的回答虽然委婉,意思却很明显了——不出意外的话,她就打算这么和章宏过下去了。
也是,黎芸有什么理由离开章宏呢?据说章宏现在的生意蒸蒸日上,很快就会给她八位数的分红,更别提这栋价值几千万的别墅、平时的开销了。
童雨努力了这么多年,手中的存款恐怕还是不如章宏的零头。
她恨自己没用,但又毫无办法。
十多年前,在白城时,黎芸就说过,她早就明白了,什么都不如钱重要,不如钱来得实在,爱情是世界上最贵的奢侈品,她会努力让女儿得到,但如果实在没有,她会优先考虑钱。
而舒画,也一直很听妈妈的话,刚上大一就在母亲的指导下寻觅合适的人选,黎芸甚至跟她说过,以后女儿肯定会比她更厉害,可以找到一个非常不错的人家,下半辈子尽享荣华。
可现在……
可想而知这对黎芸的打击有多大。
但此行也不算毫无收获——至少童雨知道了,黎芸其实并不反感同性恋。
希望的火苗再一次燃起,微弱却久久不灭。
黎芸回到客厅,曹阿姨正在擦沙发,一边擦一边絮絮说道:“哎呀,太太,小姐毕竟是您宝贝女儿,就算吵架了,她也该回来吃顿饭吧?唉,好多天不见她了,真有点想她。先生还问呢,说您和小姐是怎么了,小姐怎么都不回家了?”
曹阿姨只知道她们母女吵架了,却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而吵。
黎芸缓缓坐下,转着手指上的戒指,半晌没说话。
“对了,”曹阿姨突然想起了什么,“甜甜的身体乳啊香水什么的,应该都快用完了,您看我去送一趟,还是怎么呢?杨师傅已经把配好的货送过来了。”
黎芸抬起头来,淡淡地说道:“不用去。”
舒画没得用才好,没得用才会知道,郁绮那个穷光蛋什么都给不了她,她连用惯了的身体乳都得不到。这就是和郁绮在一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