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九州台(下)
我从未爱过你。
谢久白从来、从头至尾,都没有爱过喻连。
这一句话彻底粉碎了喻连心里依旧残存的幻想、希冀,也彻底粉碎了他们师徒情谊愈合的可能性。
喻连孤孤单单地站在空中,他又想哭,可是眼睛干涸极了,一丝泪意都没有。
他想,他现在的模样,在师父眼里、在九州台所有人眼中,一定很可笑,很狼狈。
还好他没叫火老大出来。
火老大最要面子,它若出来这般丢人,那成什么了。
兰泊风怒斥一声,压下所有议论声。
他甩袖飞到喻连身侧,掌心紧紧揽住少年形销骨立的肩头,将他护在怀里,“阿连,师伯在这儿。不怕,师伯在这儿,你的心窍师伯给你讨回来,别怕……”
他手里玉笛直指谢久白,眼里只有痛色和不敢置信。
“我原以为你放下了,没想到你是疯了!元亦已经死了,你为一个死人,伤害了阿连,伤害你的徒弟?”
“谢久白,你问问你自己的道心,你想想你年轻时候什么模样!你如果还认我这个师兄,就将喻连心窍还来,随我回宗受罚!”
谢久白攥紧了嘲天剑。
“……对不起,师兄。”
一道人影趁着所有人都没注意,直接冲向了那被谢久白护在身后的冰台,朝那心窍抓去。
谢久白身形瞬间闪现那人身前,一脚将人踹了下去:“再靠近,死。”
砰——!
尉迟临川狠狠摔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吐出一口血,满眼的怒和恨:“谢久白,你这个畜生!畜生——!我尉迟临川绝不会放过你!一定会杀了你!!”
玄甲卫全数围上来,将尉迟临川扶起来,玄甲卫首领抽出长剑,神色冰冷。
“帝川与仙宗交好,但不代表着谢仙尊可以随意伤我帝川太子。”
“喻连是谢仙尊的弟子,但也是我们的恩人。喻小友,我等全部听你吩咐,粉身碎骨,万死不辞。”说到后半句,他看向半空中的喻连。
仙宗的弟子们沉默着,也不知是谁领的头,一个个从看台上飞了过来,将喻连团团护在中间。
围得密不透风,将他们大师兄的狼狈遮得干干净净。
他们大师兄/小师叔年纪小,最好面子了。
仙宗自家人的事,轮不到外人叫嚣,更轮不到帝川的玄甲卫来护。
裴山越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在喻连身上,给他系好。
大意了。
只防着外面的狗,没留心自己宗门里的豺狼。
真是的,当时就不该给小喻连那两本骂人宝典,而应该给他防骗指南。
他脑中胡乱想着,一边系,一边看见了喻连心口的血洞,绷着的嘴唇不住发抖,眼泪刷一下就掉下来了。
“不是大师兄么,大家也就几天没看着你,怎么就能把自己搞得这么惨。”
喻连眼皮发烫,他嗫嚅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道歉?
这又不是小喻连的错。
裴山越摸了摸他的头,转而站在兰泊风身后。
“仙宗戒律第七十八条:因私欲伤人害人,情节严重者,五百脊杖,驱逐出宗。师父,谢师叔所作所为,是否相符。”
兰泊风:“相符。”
他让裴山越看着喻连,自己瞬移到冰台边缘,直接忽视了谢久白的嘲天剑,玉笛一刺,直接点在透明屏障上。
谢久白:“师兄,我执念已入骨,你再动手,我不保证我不会伤你。”
兰泊风半分不退,直视着他:“那你就杀了我吧。”
咔嚓——
透明屏障出现一道隐隐裂痕。
谢久白喉结微滚:“师兄,退开。”
兰泊风:“我说了,想让我退开,就杀了我。”
“……够了。”
喻连看着他们师兄弟对峙的这一幕,闭了闭眼。
“九州大比已经结束,师伯,我想回家。”
他不是为了谢久白,是为了仙宗。师伯护着他,同门师兄弟姐妹们护着他,帝川和尉迟临川护着他。
谢久白为了祝余草可以举世皆敌。
但他不能不顾着仙宗和朋友。
真在这里不管不顾地打起来,死伤任何一个人,他都不愿意看到。况且落冥教主还在远处,喻连大概猜到他是为什么而来。
应该也是祝余草吧。
毕竟复活了他之后,落冥教又多了个问劫期的敌人。
问劫期,确实比他这个寻道有用多了。
从实力和划算的角度去看,对修仙界是好事。
若给他几百年,他绝对也能成问劫。可他快死了,他没有时间了。
兰泊风、仙宗众人,尉迟临川和玄甲卫,全都看向了他。
喻连轻轻地从空中下来。
他一点余光都分给谢久白,疲倦地垂下眼睫,清渠撑在地面,一步一步下了台阶。
原以为剜心那日,他跟师父之间就已足够难堪。没想到更难堪的还在后面。
今日,真是所有的遮羞布被扯得一干二净,所有的情分都被打碎在地上拼都拼不起来。
收养之恩是别有预谋,师徒之情是真,但也是算计,夫妻恩爱是镜花水月。
所有的情爱,心动,誓言。
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
就连浮屠佛门那几日夫妻,也是假的。
喻连走出一段距离,停下脚步,当做拐棍来用的清渠往后甩去。
砰地一声,九州台铭记榜首的巨石被他打碎了一角。
并排写着的‘谢久白’和‘喻连’化作飞灰。
锋利的石块溅出,划破了谢久白的脸,一丝血痕从他面颊滑落。
黑白交缠的姻缘情丝结也被碎石片切断了,从他手腕坠下,啪嗒一声掉在九州台上。
象征他们相爱的结发断成了两截。
玉铃铛碎了一地,里面的相思红豆骨碌碌地滚到台下,沾了尘,不知道滚到了哪里,再也找寻不见。
这就是他们的一地狼藉的收场,就是圆满话本续写的‘之后’的故事。
谢久白指尖无意识抽搐了一下。
那断开的结发,碎开的玉铃铛映在他眼中,激起了一阵波澜。
衰弱了许多的痴情花几乎就要化作飞灰,堪堪转移了这汹涌的情感后,已经奄奄一息。
谢久白抬起头,注视着喻连的背影,心脏隐痛阵阵。
他也……不想走到这一步的。
碎了铭石,断了结发,喻连一字不发,清渠回到手中,继续充当拐棍,他抬脚往前。
哒。哒。
每走一步,清渠一端就杵在地面发出声音。
喻连的思绪越来越混沌,一缕淡淡的冥气在他经脉之中游走,汇入他丹田里,渐渐地,他体内的冥气越来越浓。
冰冷的气息流淌在他经脉内,从他空荡的心口溢出、四散。
苏邻从峰下直奔而来,跨入峰顶白玉门,就看见了喻连浑身逸散冥气的模样。
“师兄!”他几下瞬移,快步过来,搀扶住喻连的胳膊。
心下暗惊,喻连体内怎么会有这么纯正的冥气,是教主让他送的那枚丹药里面蕴含的么。
喻连感觉到自己体内似乎有些不对劲,蹙着眉捂着头:“走……”
苏邻:“什么?”
喻连:“离我…远一点……”
他声音太低太含糊了,像是昏睡在梦境中的呓语。
苏邻速度慢,一路疾驰才在这个时候赶过来,他不知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抬头望向天空,忽然瞳孔缩了一下。
他注意到教主的身影飘在远处。
那垂落遮脸的黑斗篷微微扬起,苏邻看见了落冥教主泛着暗光的诡异瞳孔,和嘴角缓缓勾起的微笑。
对着他比了个口型:“准备好,该‘死’了。”
苏邻一愣,紧接着他被一股暴乱的灵力夹杂着冥气的气息震开。
同样被震出去的清渠诡异地转了个圈,从苏邻脖颈划过。
血液喷薄而出。
苏邻没感觉到疼,他视线停留在喻连面颊上,然后咚地一声,狠狠摔在了地上,滑出去很远。
满场寂静。
在这种寂静之中,喻连蓦地睁大了眼。
“苏…苏邻?”
“苏邻!”
他踉跄往前,期间摔了一跤,爬起来往前一扑,半跪在了苏邻面前,伸手堵住他血流如注的脖颈。
“苏邻?苏师弟…苏师弟……没事的,没事的。”
他取开苏邻的储物袋,从里面拿出各种治疗外伤的丹药,塞进他的嘴里。
可是没用。
冥气已经切断了苏邻的生机。
苏邻见他凄惶的神色,恍然明白了什么。
教主是想用他的‘死’,让喻连无法回归仙门,冥气侵体,修仙界必不相容。往后只有落冥教能容得下他了吧……
喻连去落冥教也不错,虽然那个地方很烂,但好在…好在他不必让谢久白欺负了。
苏邻盯着喻连的脸。
这一刻这人眼里没有谢久白了,也没有别人,只有他。
悲痛是为他,难过是为他,眼泪是为他。他看了几秒,心里竟浮起一丝快感。
苏邻近乎贪婪地享受着被喻连完全注视着的这一刻。
他手指点在喻连脸颊泪痕上,也不知这为他而流的眼泪是什么滋味。
他想尝一尝。
可是现在尝眼泪,会显得很奇怪。
苏邻努力睁着眼,想让这一刻久一点。
“师兄…往后你…不会忘了我吧……”
喻连:“不会…我不会忘了你,我绝不会忘了你……”
“那就好。”苏邻勾了勾唇,“以后…以后再见……”
他无声闭眼,手垂下,砸在了地面上。
呼吸停了。
“……”
喻连呆滞地去探他的鼻息,良久,他紧紧抱住苏邻,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啸。
他体内的冥气完全爆发出来,紫气肆虐之处,众人退避。
有约莫百余个一动不动,陷入诡异僵直的修士,避也不避,紫气所过之处,皆化作气息全无的死尸。
苏邻想的太简单了。
仅仅死一个他,喻连又怎么会落到修仙界无人敢留的的地步?
落冥教主有些可惜,若不是主上非要喻连,他也不至于要废这么多‘卧底’,都是教内细心培养的,没有苏邻优秀,但也不差的新一辈新秀。
原本还指望着过个百余年,这些人能混上长老的位置。
一丝冷意席卷九州台。
不知是谁抖着声音说了一句:“冥、冥气!”
“灼阳仙尊身上的是冥气!”
“杀人了!杀人了!”
谢久白瞬间出现在落冥教主面前,后者看戏的表情僵住,悚然一惊,连忙暴退。
砰——!
巨锤和嘲天剑相击。
谢久白逼近,盯着落冥教主一字一顿道:“是你动的手。”
落冥教主:“你有证据么?”
谢久白:“抓了你,搜魂便知。”
“搜魂?现在的你可做不到。”
对落冥教主而言,修仙界越乱越好。
他不敢当着谢久白本体的面挑衅,可一个分魂罢了,杀不死他。
他勾唇道:“你不是已经放弃喻连了么,那他来我们落冥教有什么不好?谢久白,你看起来好生气啊。”
谢久白:“喻连永远都是我的弟子。”
落冥教主与他交手,闻言扬眉:“可惜人性复杂,到这一步,你已经拦不住那群人了。”
九州台下。
见证了喻连亲手弑杀师弟,又见证了瞬死百余人的惨烈,九州台修士陷入暴动之中。
对他们而言,这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仙宗内部纠葛了。
章家主怒道:“章家弟子听令,拿下他!”
死了人的十大世家、百派千宗愤而暴起,潮水一样涌到了九州台中央,将喻连团团围住。
他们不敢上前,喻连身上的冥气实在是太恐怖。
兰泊风抬手一甩,将他们震退:“都给本宗主滚!我不相信诸位看不出来其中事有蹊跷,落冥教主就在这里,此事绝对与他脱不开干系。”
“兰宗主,你话说得轻松,死的是我们宗门最有天赋的弟子!”
“人摆明了就是死在你们仙宗喻连手上的,你们仙宗怎么赔?”
“他已经走火入魔,偏要来参加九州台大比,本来就神志不清,又与你们仙宗谢久白纠葛不清,闹了这么一出,将我们的弟子赔进去了,这事儿没完。”
“对,必须分说清楚。”
兰泊风:“在此事查清楚之前,喻连封闭孤渺峰,仙宗必定给诸位一个交代。”
“谁知道你们仙宗会不会刻意包庇?”有人嗤笑,“师徒乱伦的事都能做得出来,有什么可信度。”
“要关,要镇压,就关在我们这里。”
“关在十大世家联合的囚牢里更好!五大仙门多少都跟你们有关系,我们十大世家轮流监管最好。”
“放屁!”
倒是就喻连关在哪里争吵起来了。
……
他们的争吵声涌入喻连耳中。
像是溺水的人在听岸边的人说话,沉底的时候听不清,唯有钻出水面大口呼吸的那刻才能听得清。
喻连慢慢将苏邻放下,自己踉跄站了起来。
围着他的人不由得哗啦往后退了好几步。
喻连脚一点点挪动,恍惚地看着周围,周围的那些人脸一瞬间抽象狰狞,一瞬间怜悯同情。
似乎是小和尚住着的佛塔里,漫天的神佛和妖魔一同降落到了他身边。
他不知道自己体内的冥气怎么来的。
可在他误杀苏邻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在仙宗没有家了。
苏邻是师伯的弟子,就算师伯原谅了他的误杀,他又如何原谅自己,如何说服自己在仙宗待下去。
喻连无声张嘴:“别逼我师伯……”
“你们别逼他……”
两年前,喻连还是个连骂人都要学的小孩。
他学骂人,他学杀敌,他学与人相处,他学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是从没人教过他,误杀了同门,误杀了这么多人该怎么办。
孜云州他炸断寒脉的时候没有怕,帝川陷落的时候他没怕,被落冥教抓走他也没怕,强入问劫,杀落冥教八大坛主的时候他更没怕。
但是现在他很害怕。
从谢久白剜心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就好似坠入了一场永远都不会醒来的噩梦之中。
一出又一出冲击心神的事层出不穷,将他拉入更深、更深的深渊里。
谁来救救他。
谁来救救他……
这也是假的吧,时间能倒流吗?
他呆呆愣愣地站着,识海一片混乱,思绪浑浑噩噩,茫然而无措,看起来当真是可怜极了。
谢久白被喻连的神情刺痛,一剑劈飞落冥教主,飞身过去。
“你又选你徒弟,不选祝余草了?”
落冥教主石锤砸向屏障下的祝余草,逼着谢久白的分魂折身回来与他缠斗。
九州台完完全全陷入了混乱。
有些人是只想将喻连关押起来看押,有些人却不是这样想的,晦暗的视线扫过喻连的身体——并无龌龊之意,他们是在想。
这可是赤火红莲啊。
虽然最精华的至宝心窍被谢仙尊取走了,但身体还在,不是吗?
谢仙尊都取得,他们为何取不得?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至宝心窍能令死人复生!那喻连身体剩下的东西,熬煮出来,说不定也能令修士大为进益。
喻连已经没有了心窍,也就无法召唤等闲修士近身不得的天怒雷罚。
那他们还怕什么?
尉迟临川被玄甲卫门护着,好不容易挤开人群,却被喻连身上的冥气逼得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他眼看着一道剑光生生劈开了一条路。
那道剑光之中蕴含着奇异的神魂波动,爆发出来的力量感完全不似元丹境的修士,倒像是问劫。
霎时间人仰马翻,喻连身后再无围堵之人。
九穗痴瞬息而至,银色面具遮住下半张脸的年轻剑修环视周围,金属护指无声握住了喻连的手腕,重剑一横。
声音沉怒:“谁敢,动他。”
扶阳惊起。
九穗痴浅淡的眼瞳已经变成了温润的青色,浑身散发的奇异波动,分明带着一丝祝余草的神魂的气息。
那日他与问苍冢主商谈,言谈间隐隐提起了复活祝余草的事,只不过没有具体说罢了。
问苍冢主哪里不知道自己徒儿神魂里融合了一块祝余草的神魂?
扶阳稍微一提,他就清楚了。
为了避免复活祝余草之时,九穗痴的神魂被撕裂吸走,进入祝余草体内,他才设下囚笼锁魂大阵——这事扶阳也是知道的。
祝余草缺失的神魂可以等复活后再想办法取,他也不想自己的徒弟复活后,带着陌生人的神魂和记忆。
这样既能保全祝余草,又能保全九穗痴。
乃是两全之策。
可是为何九穗痴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九穗痴已经注意到喻连心口凹陷的痕迹了,寂尘传给他的画面是真的。
喻连现在远比画面里要惨烈的多。
他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但他看得出来,喻连的精神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识海摇摇欲坠。
他对外界的反应几乎完全丧失。
简而言之,喻连快崩溃了。
他不能让喻连继续在这里待下去、再让这群人围着了。
识海崩溃,道心崩塌,喻连会疯的。
九穗痴取下自己的发带,依旧是烈火祥云纹的一截布条,他轻轻蒙住了喻连的眼睛。
“这,都是梦。待会儿,噩梦,就,没了。别怕,阿连,我带你走。”
喻连重复:“噩梦,你,带我走?”
九穗痴:“嗯,我带你,走。好吗?”
喻连声音轻得宛如梦里呢喃:“好。你带我走吧……”
他辨不出周围的人是谁,可不管是谁都好,他想离开这个噩梦。
九穗痴牵着他的右手,朝着峰顶白玉门外走去。
兰泊风:“九少主!”
章宗主:“九穗痴,你不怕问苍剑冢承担不了你这么做的后果吗!”
“大不了,命赔给你们,就是。”
九穗痴剑气纵横。透明屏障内,祝余草的眉心隐隐一荡,神魂似与他暗暗相合。
年轻剑修的剑势更加凛然,漫天青色剑光弥漫九州台,问劫气息的一剑荡开所有拦路的人。
震慑得周围人无一人敢上前。
“若不怕死,尽管来追。”
喻连的腿走路迟缓,九穗痴将他横抱起来,他召回重剑,疾驰而去。
离开很远后,喻连从九穗痴臂弯里侧了侧头,似乎是昏迷了才侧了下头,又似乎是朝着谢久白的方向望了一下。
谢久白持剑而立,他无法追上来。
他握着剑的手指指节泛白发青,却只能看着蒙着喻连眼睛的烈火祥云纹布条,在九穗痴的臂弯里随风飞扬。
那灼灼烈烈的一团火,就那么飘然远去、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