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九州台(上)
正午的阳光洒在峰顶。
流火年的节气是固定的,七月已经入伏,九州台的气氛比温度更热烈。
九州台上。
五大仙门、十大世家,各宗各派掌门人静静观赛。
沸腾的呐喊声震天。
帝川的修士尤其兴奋。
尉迟临川一掌将最后一个挑战者击下台,拱手淡淡道:“承让了。”
陶玲仙君是这次九州大比的操办者,见状起身,声音扩散开来。
“此乃冠军守擂台,若一炷香内,没有挑战者入场,那么九州大比魁首,便是帝川太子。”
声音传到半山腰、山峰脚下。
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峰顶附近能近距离围观大比的好位置早就被抢光了,山峰脚下也围满了人。
负责维护秩序的各个门派的弟子们,不得不在山峰脚下撑起一圈灵力罩。
他们站岗无聊,只能听山脚下修士们讨论:
“最后一场决赛了,听陶玲仙君这般说,估计没悬念了。”
“压帝川那位太子赢的赚翻了,早就摆起了流水席开始宴请五湖四海的修士。”
“谁说不是?压仙宗那位大师兄的可真是输惨了,说好了要参加大比的,结果人家连面都没露。你都没看见,仙宗弟子那帮人的脸色多难看。”
“估计就是强行踏入问劫,付出了大代价才没来。唉,灼阳仙尊啊,他没来参加大比真可惜,别说外面的人,就说咱们五大仙门的人,谁不觉得他是第一?”
“浮屠佛门知道吧,了悟禅师看灼阳仙尊那么不顺眼,私下里也跟自己宗门弟子说过,这次大比第一没意外是仙宗的,他们只争前五就好。”
那是他们九州最年轻的元丹境修士,最年轻的寻道境修士。
断孜云州寒脉,阻止帝川下沉,以身入问劫护宗门。
冥界覆灭时,在万万之人前,漫天雷霆和烈火中,护着自己师尊下了沧山。
同辈修士之中,能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低头,提起来就只有敬佩的人,只有这么一位。
这样的人千年难出一个,掩盖在这样的人的光芒之下,嫉妒和不甘也变成了同沐光辉的荣耀。
也许等他们老了寿命尽了,还能跟子孙后代说一句:“知道灼阳仙尊吗?你老祖我,跟人家是同一时代的天骄。”
说着说着也不知是谁叹了口气。
“我其实也压了喻连的,这下可输——”
一道炽热的流光从远方飞来,轰地一声,直接将山脚的灵力屏障撞碎了。
被灵力创飞的修士惊恐大喊:“敌袭!敌袭!”
旁边的人兜头给他一巴掌,激动道:“喊个屁!敌个鬼!没看出来那人拿的是灼阳仙尊的本命法器?喻连来参赛了!”
九州台上。
一炷香的时间即将结束。
陶玲仙君正在倒数:“七息。”
“六息。”
“五息。”
兰泊风轻轻叹了口气,再一次望向身边的空座位。
回了宗门他必定好好收拾谢久白,说好的带着阿连来这里,结果人影呢?
“四息。”
“三息。”
帝川的人压住激动屏住呼吸。
而台上的尉迟临川则百无聊赖,并无多少喜色。
“二息。”
“一息……”
突然,观赛席上的修士抬头望向前方。
有人来了。
砰——!
一团火犹如陨星坠在了台上。
狂暴灵力肆意席卷,尉迟临川神色蓦地凝重下来,掩着脸连连后退数步。好强横的灵力。
来人白发飞舞,浑身缭绕着烈火,隐隐透着戾气和魔气。
尉迟临川放下袖子,隔着漫卷的烈火,忽然失声惊愕道:“喻连?!”
“喻连?!”
“灼阳仙尊?”
诧异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众目睽睽之下,那白发修士抬起了脸,眉心的心魔印痕和眼角的血泪暴露在阳光下。
兰泊风心脏重重一跳,猛地站起:“阿连!”
扶阳眯起双眼,在他心口处停留了片刻,勾了勾唇。
喻连扫过台下,没有看见谢久白。
他头实在是痛极了,四周的场景在他眼里是时而清晰,时而扭曲混乱的画面,对上兰泊风震惊又心痛的眼神的那刻,他才勉强找回了一丝理智。
这里是九州台。
他是来找谢久白的。
可他也答应了仙宗的大家要夺魁。
仙宗的大师兄,要说话算话。
绷着这最后一丝理智,喻连迟缓地转动了一下眼珠,对着尉迟临川拱了拱手。
这点理智不知道能保持多久,需速战速决。
“仙宗喻连。请赐教。”
尉迟临川:“喻连,你状态不对,先——”
喻连已朝他攻来!
尉迟临川心惊无比,一为喻连的心魔,二为他衰竭的生机。
“是上次问劫的后遗症吗?你别强撑。”
喻连攻势凌厉,一言不发。
尉迟临川只好强迫自己认真起来,这是对朋友的尊重。他虽消耗了一些灵力,但喻连的灵力也断断续续,强横但并不稳定。
两人一连交手百余招。
最终尉迟临川被喻连逼退到了擂台边缘,再一回头,喉间已经抵了一抹青色的棍光。
喻连甚至还没有动用他的火灵。
这本就是必输的结局,只是尉迟临川不知道自己在喻连手上连二百招都撑不过。
他呼出一口气,心里苦笑一下,干脆利落地认了输,对陶玲仙君道:“可以宣布大比结果了吧。”
明眼人都能瞧出喻连心魔入体的情况,但九州台只禁阴毒残忍战胜对手的手段,心魔不在此列。
是以,喻连胜了就是胜了。
陶玲从愕然中回神,稳住表情,立刻宣布:
“九州风云大比获胜者——仙宗,喻连。”
轰隆隆——
九州台承认了他的胜利,上升起一块巨石。
历代魁首在此石上留名,供后来的小辈们瞻仰。
喻连飞身而起,以清渠为笔,在巨石上一笔一划刻下自己的名字。
地脉涌动,他的名字化作金光直冲九天,所有来到九州台的修士都能看见这耀眼夺目的两个字。
先是一阵寂静。
然后九州台修士沸腾。
喻连听不见那些议论,也看不清那些人脸,他注视着面前的巨石。
上面镌刻的都是历代大比第一的姓名。
他的名字旁边是一个很熟悉的人名。
他的字是谢久白一手教出来的,所以并排写在一起,一撇一捺都那么相似。
谢、久、白。
喻连指尖轻轻抚了上去,锋利的刻痕边缘割破了他的指腹,血色顺着刻字的凹槽往下流淌。
他撕开了一张传音符篆。
冰蓝色的传音刻纹再次浮现,喻连轻声问:“师父,你在哪儿呢。”
谢久白的声音依旧温和:“手头上的事还没解决,阿连,师父很快就回去了。”
喻连:“师父,我在九州台峰顶。”
“………”
那边久久无声。
喻连微微仰头,描摹着‘谢久白’的名字,他指尖已经被割烂了,血和肉涂在‘谢久白’名字的刻痕凹槽里,猩红一片。
“爹爹,不来见见我么。”
爹爹这个称呼一出来,谢久白完全忘记了呼吸。他浑身经脉流淌着烈火,现在却觉出一丝冰冷的凉意。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连。”
喻连歪着头等他后续。
然后等来一句艰涩的:“你先回去,我会给你一个解释,很快……”
又是等。
又是这个字。
究竟要他等多久?!他凭什么等!
喻连平寂的瞳孔里涌出暴怒,他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五指一抓:“那就把我的东西还回来吧。”
扶阳从刚才起就没说话,现在陡然站起来:“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喻连眼珠转到他身上,一字一顿道,“看来你知道我丢了什么了。我拿回自己的东西,你有何资格阻拦?”
扶阳情绪激动的厉害。
他不跟喻连对话,转而对对兰泊风道:“我是药尊,喻连走火入魔印痕这么严重,你们仙宗为何不将他关押?万一他暴起伤人怎么办?”
“他现在这样是没有理智的,他已经疯了!”
喻连五指抓得更加用力,吸力越来越大:“师父,扶阳说我疯了。我疯了吗?”
九州台下。
悬浮在祝余草头顶的心窍颤抖不止。
谢久白灵力涌动,镇压着心窍的异动。
震动的心窍慢慢平静下来,但紧接着又开始颤抖,两方力量拉锯之下,心窍逸散的精华变得不稳定起来。
哪怕见不了面,他能感受到喻连的固执和执拗。
这个时间并不适合分裂分魂,但喻连铁了心要见他,一直拉锯着,会对祝余草的复活造成更不利的影响。
他并指点在自己眉心,强行分裂出一抹分魂。
一息之后。
谢久白的身影出现在九州台上。
扶阳立即尖声道:“你到底在干什么!还不快把你徒弟拉下去!谢久白,别让他出来碍事。”
他双目攀爬血丝,言辞尖酸,看起来才像是疯了的那个。他当然要疯,寿命无多,筹谋几百年只为了复活祝余草。
谢久白命祭之时他以为失败了,没想到峰回路转,喻连这个傻子将人救了回来。
现在眼见立马要成功,若被喻连毁了,他真就疯了。
“真是聒噪。”
喻连手里清渠扔了过去,狠狠抽在扶阳胸膛上,扶阳倒飞摔在自己座位上,吐出一口血。
打完恶心的人,清渠重新飞回少年掌心。
喻连抬手一挥,伴生之火化作火焰结界,将此处擂台完全罩住,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和声音。
火焰结界里,只有喻连和谢久白两个人。
谢久白目光落在喻连雪白的长发上,然后停在他被鲜血湿濡的心口。
血染湿了衣袍,衣服往里凹陷。
依稀可以看出来,那处是一个血洞。
师徒两人一南一北,一时默然无话。
谢久白先动了,走到喻连身前,抬手按在了他一直在缓缓渗血的心口,灵力灌入进去,维持着剩下的两条错缠花不枯萎。
“阿连,你伤势很重,生机在流逝。师父带你回家,好吗。”
喻连低头看着谢久白贴在自己心口的手,又沾了血,像是那天他毫不犹豫刺穿他心口的样子。
“我如果不逼你出来,你会说‘师父带你回家’这句话吗?”
他视线一一点点往上,最终落在谢久白复杂无比的眼瞳深处。
有心疼,有难过,有无言,还有身为仙尊从来都未曾消失过的平静。
他的声音好温柔,眼里的疼惜也不是假的。
喻连能在这双眼里感觉到温度,正因如此,他才想不明白。
谢久白出现了,他的情绪在这种温和里被浸透的和缓了一些,他总是会因为谢久白的温柔而软化:“我可以跟你回家。可是跟你回家前,你能给我一个解释吗?”
“你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所以才显得一点也不意外,不是么。”
谢久白沉默很久。
他抬手去擦喻连眼角干涸的血泪痕迹,喻连躲开了。
“我想听实话。”
谢久白慢慢放下手。
喻连是在问他,可是他知道,喻连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来找他,只是想要亲口听他说出来。
就像他曾经教他习武修炼时那样,明明已经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偏还要在他这里确定一遍。
谢久白回答了他:“……是,我早就料到了这一天。”
“从我封印你五岁前的记忆,收你为徒开始,我就想到,万一有一天记忆解封,你我师徒之间,会是怎样的场面。”
可是即便想过,他还是这样做了。
喻连缓了口气,又问:“所以,你养我至今,我们之间的感情全部都是假的?”
谢久白:“阿连,我自小养你,父子之情,师徒之情,从不是作假。与你成婚,我也从不后悔。”
“所以为什么,师父。”
喻连紧绷着的一丝理智在他这句话里几乎崩散了。
“我是赤火红莲,我不是人族,你一开始将我当药来养,我可以理解。但是我们……我们两个一起生活了十九年了,师父。”
他往前一步,左手抓住谢久白的小臂,紧紧盯着他。
“我五岁前叫你爹爹,五岁后叫你师父,长大后我与你成婚,我们那么亲密,我能感觉到你对我的感情,你也说了这不是假的。就算你一开始是想将我当成药来养的,这十几年的时光,还没有改变你的想法吗?”
“十几年的感情,父子、师徒、山盟海誓,比不过一个心窍?”
谢久白的小臂被他攥得生疼。
他的弟子似乎又要流泪了,他总是因为他掉眼泪。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在沧山分别之时掉的最凶,也最多。
十几年的情感自然不是假的,只是情感无法称量,人心从来都有偏向。喻连偏向了他,而他偏向别人罢了。
“阿连,你为我流的泪,比我为你流的泪多太多。”谢久白朝他走了一步,指腹在喻连眼角摩挲。
他们师徒二人之间你朝我走一步,我朝你走一步,距离越来越近了。
现在贴近极了,好似寻常亲昵的场景。
喻连这次没有躲开,他在等谢久白的回答。
谢久白替他擦净了眼角血泪痕迹,粗粝的赤色血粒刮过皮肤,“是我欠你的,对你不住。你既已想起,想让我怎么还你。”
“……”
喻连眼睫抖了几下,攥着他小臂的手缓缓松开。
怎么…还?
他们之间要用还这个字。
说得好两清。
他胡乱在眼睛上抹了一下,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狼狈,谢久白语气听起来太平静了,他感觉自己像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错缠镯是你在确认我喜欢你后,在飞仙节前送给我的,所以师父,你是一边与我相爱,一边想要我的心,从未有一刻想过放弃,是还是不是。”
他还在问,他要将自己心里所有的不解和疑问全都问出来。
积蓄了十九年的流脓的伤口,不疼,不剜掉腐肉,不割掉所有腐败的疮,永远也不会有愈合的可能。
——时至此刻,喻连想的依旧是解决和修复。
哪怕过程会很痛,会让他崩溃,会让他们师徒之间的感情出现致命裂痕,会让他们从此决裂,再不复相见。
可只要不彻底碎了,这份感情就还在,只要把脓血挖出,就有愈合的可能。
他知道自己才活了十九年,见识和经历都太过短浅,比不过谢久白过了千年,或许他们看待事情的眼光有很大差异。
他会慢慢学着用岁月弥合裂痕。
这是他们师徒之间扯开所有遮羞布的坦白局。
喻连又问了一遍:“你有没有想过放弃。”
谢久白望着他通红的眼,嗓音也不由自主地梗堵发涩:“有。午夜梦回,很多次。”
“沧山赴难之时,你不知道我心里其实有些轻松,因为我不必面临舍弃的抉择了。你来救我的那一刻,我很欣悦,又很茫然。我知道我又要面临那个选择,但世上有些事想要做成,总得牺牲一些东西。”
喻连:“所以你牺牲了我们的感情。”
他是被牺牲的那一方。
喻连是想问清楚一切,可他问了这么许多,没弄清楚,反而更不明白了。
他脑袋越来越疼,犹如一把冰锥在往里敲,理智和疯狂纠缠、争夺着身躯的控制权。
他一下又一下的捶着自己的头。
“阿连…阿连。”谢久白抓住他的手腕,强行遏制了他的动作,“你听师父说好吗?”
喻连看清了他泛红的眼眶和里面一闪而逝的泪痕。
他眉心的心魔印痕变成了浓墨一样的黑,谢久白反馈给他的情感越真越温柔,他就越难以理解。
人遇见自己无法理解的事情,如果不能释怀反而一直去想,就会陷入死胡同里,陷入疯魔之中,反复质问,反复求证,反复怀疑自己。
恰如喻连现在的模样。
对他来说,谢久白是他的父亲,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的夫君。
是养育者、教导着、携手此生的人,是贯穿了他短短十九年里最浓墨重彩的一道光影,是他敬、爱、慕一切一切情绪的承担者。
这不是假的啊,师父也承认了这不是假的。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什么让他放弃了他们的感情?
喻连绞尽脑汁去想,勉强想到了几个可以让他不那么痛苦的可能:
“师父,你是生病了吗,还是你道心有缺口需要心窍来补,又或者是修仙界哪里又不好了,你才要非要剜我的心?”
他这般问着,眼里似乎又带上了一丝希冀。
好像只要谢久白的回答是这里面的任何一个,就能将他从此刻的痛苦里解救出来,他们师徒之间裂隙就不会裂得那么无法挽回。
“你说话。师父,你说话,你回答我好不好。”
那一丝希冀像是拽着他理智的最后一根蛛丝,谢久白望着少年眼眶睁圆逼近的、疯态尽显的模样,事实的真相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爱人之间是平等的,喻连不想让自己显得很卑微,可他此刻依旧忍不住哽咽了。
“我早就说过,我们是夫妻,可以彼此分担一切事情的,你为什么不问问我,我愿意主动把心给你的……”
“——真是个傻孩子,在这里剖开心肠给他看有用么。”
一道叹息着的轻飘飘的声音从外界传来。
落冥教主藏在黑斗篷下,在一片哗然之中,出现在了火焰结界之上。
外面的人听不见火焰结界里面的事,但却瞒不过他。
“谢久白,你还在骗他。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爱的另有其人呢?”
落冥教主五指上抬。
“轰隆——!”
九州台地下剧烈震颤。
寒气肆虐的冰台缓缓升起,出现在九州台上空。
整个冰台都被圈在透明的结界之内,冰台上锁着一个青年男子,心口悬浮着一朵赤金色的琉璃火莲。
而谢久白的本体盘膝坐在冰台之外,正闭着眼,浑然不觉外界情况,全心全意的在结界之中镇压着赤阳丹心。
在场之人多有老一辈修士,见状惊骇道:“祝——祝余草!是祝余草!”
“他不是死了吗?”
“不,你们看,他有呼吸!他还活着!”
扶阳抖着嘴唇,踉跄地站起来。
“好、好。快醒了,我徒儿就快醒了。为师还能在临死前见你一面,真好…真好。”
兰泊风脸色难看极了,他看着祝余草心口那散发着熟悉气息和磅礴生命力的琉璃火莲。
从落冥教主那几句话里,他意识到谢久白做了什么。
落冥教主啧啧了两声:“喻连,你是真为你师父着想啊,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顾忌着他的名声不成?你不出来看看吗,看看你师父真正的爱人。”
火焰结界内。
喻连完全僵住了。
师父真正的……爱人?
他机械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抬手挥散火焰结界,可谢久白比他更快一步。
他眼神一瞬冰寒下去,直接散去结界,飞到了半空之中,守在祝余草和他本体所在的透明结界之外。
嘲天剑已然握在手中,谢久白对着落冥教主冷冷道:“滚。”
全然一副守护的姿态。
喻连抬头,看见了谢久白真正要守护的人,他听周围议论声,也知道了此人是谁。
祝余草。
元亦。
……元亦。
天上的太阳好刺眼,刺得喻连眼前一阵一阵的发白。
他像是又回到了那天,在帝川的寝宫里,谢久白走火入魔,将他压在身下,一遍又一遍地喊:“元亦。”
他说:“元亦,是我喜欢的人。”
后来他问了谢久白,谢久白解释说,元亦只是他的一位好友罢了,他说的喜欢,是喜欢与他切磋比试。
师父失忆后,他又问了一遍,得到了差不多相同的回答,他这才信了元亦只是他的好友。
又骗他。
他知道自己理智所剩无几,也知道自己快疯了,不知会说什么狠话,为了保全仙宗的名声,保住谢久白的名声,才在九州台设下火焰结界。
可是现在似乎没必要了。
谢久白自己撤掉了——为了保护他真正的爱人。
他在意的这些,对师父来说,似乎一点也不重要。
喻连被阳光刺的眼睛发痛,他此刻终于彻底明白。
他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漠然到极点的苍白:“师父,你剜我的心窍,是因为爱他,为了复活他?”
落冥教主只是见不得喻连和谢久白的决裂那么温和,他的报复,自然是越绝望越热闹越好。
他似乎没有动手的意思,立在远空,束手俯瞰。
谢久白闭了闭眼,无声吐出一口气,望向下方。
“是。”
“……”
喻连听见了自己道心裂痕的声音,窒息般地大口喘了声气:“我是…我是做错了什么吗,你如此待我,如此欺我、骗我。”
谢久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喻连握着清渠的手在无意识发抖,他慢了半拍才道。
“我喻连天生地养,只欠师门恩情,心窍你若自用,我只当还你师恩。但我不欠他祝余草的。将我的心窍还我。”
“任何事都可以,唯独这件事不行。”
“为什么不行?”
事已至此,喻连再无顾忌。
他一步一步踏空,站在谢久白对面,眼睫被重新涌出的湿润粘出暗红之色。
“你在这里,我当然抢不回它,可仙青蕊教给我一种能毁了心窍的办法,我若拿不到我的心窍,那便玉石俱焚吧。”
喻连掌心浮起一团伴生之火。
“只要我捏灭这团火,心窍就会碎开。我数到三。”
“三。”
“二。”
一道黑紫色的光从谢久白身后暴射而来。
喻连瞳孔一缩,清渠脱手而出,直直往谢久白身后击杀而去!
而他手刚刚一动,掌心就被嘲天剑刺穿了。
伴生之火随之而散。
兰泊风怒不可遏:“谢久白!!”
谢久白也似才回过神般,瞳孔抖颤,下一秒,他收回嘲天剑,朝着偷袭的落冥教主斩去,将之逼退后,才转身回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紧,却依旧守在冰台之前。
“阿连,不要动他,这是我的底线。”
“………”喻连看着自己滴血的手掌,良久,古怪地笑了一下,“骗你的。”
谢久白一怔:“什么。”
“我能毁了自己的心窍这件事,我骗你的。我就是想看看,你对他有多在乎。”
喻连抬起左手,血色往下蜿蜒,流到手肘,滴落到地面。
“试出来了,你果然很在意他。怪不得,可以轻易舍了我们之间的师徒之情,你养我,从来都只是为了他。”
爱是假的,山盟海誓是假的。
既然一切都是算计,那失忆的那九日时光也是假的吗?是谢久白装出来的吗?
喻连垂下手臂,任由血珠从指尖坠落。
他声音轻极了:“谢久白,我们成婚前后,你有没有那么一刻,是爱过我的?”
他只要这一刻也好。
起码有一段时间是真的,也好。
谢久白望着他,少顷后吐出一句话。
“阿连,我从未爱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