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三月初九。
三生万物,九乃极数。
三九循环,死生不息,当斩尘缘,一步飞仙——这是仙宗飞升的那位先辈传下来的话。
每年的三月初九,就是仙宗独有的飞仙节。
凡间有春节,而飞仙节就是仙宗的春节。
谢久白和喻连乔装打扮了一番,踏入飞仙镇。
飞仙节传到此代,早已推陈出新,变成了年轻小辈的狂欢日,不拘于什么形式,玩抢亲游戏的,扮鬼新娘的,装成疯子哈哈大笑的,化身乞丐要饭的。
喻连给自己披了个烂披风,完美融入其中,清渠变成了乞讨棍,找了个路口噗通就跪了下去,“行行好吧各位小姐少爷老爷仙君……”
谢久白已经快四百年没参加过飞仙节了,他印象里的飞仙节还是热闹中透露着庄重的,没想到一入镇就是一群‘妖魔鬼怪’,还没等他适应,转头就见喻连在给路过的人磕头,姿势之熟练,动作之标准,声音之洪亮,像是乞讨了很多年……
谢久白眼底出现震惊。
他都没让喻连对他这样磕过头。
喻连哭喊半天,扭头见谢久白没动静,不由得扯了扯谢久白的衣摆:“师父,快点,你也来,很有意思的。”
谢久白:“我也要跪?”
喻连:“对。”
谢久白:“……”
丁零当啷。
有好心人丢了三个铜板在喻连的破碗里,喻连又是一声高呼,深深拜下:“多谢老爷赏赐!”
谢久白:“…………”
喻连拍拍衣服上的土,得意的拿出破碗里的铜板,扫了眼身后的‘乞丐’同行们空碗,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尽了。
‘乞丐’们沉默了,猛地摔碗而起:“兄弟们!揍他!”
喻连拽着谢久白就跑,一边跑一边解释:“师父,飞仙镇在飞仙节这天,大家都不准动用灵力的,要跟凡人一样,违者三年不许参加飞仙节。而且所有的活动、游戏,都只收这样的铜板。”
他熟门熟路的逃窜到犄角旮旯里,把乞讨得来的三枚铜板全都给了谢久白。
铜板上印着特制的[飞仙]字样,还写了‘兰·商三百五十七年’,意思是修商道的兰宗主,在位第三百五十七年的飞仙节。
每年的飞仙铜板都不一样。
参加飞仙节的人,可以通过参加各种比试、活动获得铜板,乞讨是最没有成本的一种。
谢久白拿着徒弟跪来的铜板,感觉有点烫手:“你年年都跪?”怎么回事,他徒弟不是很爱面子吗,说跪就跪?
然则对年轻小辈来说,面子这种事在某些时候是可以为了有意思和好玩让步的。
喻连道:“往年都是同门的师弟师妹们带我一起玩的,很好玩啦,大家一起跪一起磕头,谁都不知道谁。”他偷笑几声,悄悄告诉谢久白,“有一次我们还发现了两位长老一起来了,跟我们抢着乞讨,老小孩似的。”
大家都不必装面子,反正乔装打扮就算被认出来了,也会装作不知道不认识。
然而谢久白并不想乞讨,也不想哐哐磕头,大喊可怜可怜我吧。他今晚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跟喻连相处,让错缠的花多开一些。
此时他顶着自己徒儿期待的眼神,身为堂堂仙尊,却感受到了很久没感受过的压力,他走出巷子,四下一扫,主动道:“我们去玩那个。”
走出去几步,他听见身后忍笑的声音。
谢久白反应过来,回头,有些无奈:“喻连。”
“师父我逗你的,哪能真让你乞讨,当真了是不是?”喻连哈哈笑道,走到谢久白身边,“我跟你开个玩笑,师父你就别把自己当仙尊了,放松点玩才开心嘛。”
“走,我们去你刚才指的楼里看看。”
谢久白刚才只是随手一指,因为那栋楼外周围围了不少人,人多的游戏应该比较好玩。
两人挤到前面,一楼门口站着个月老打扮的人,从门口望进去,能看见一楼里面摆了很多木偶。
喻连拉着谢久白的袖子,探身挥了挥手,扬声道:“老板,这是怎么玩的?”
月老笑眯眯说:“这是跟心悦之人一起玩的游戏,两位是伴侣或者恋人吗?”
喻连心道这倒是玩不了了,他扭头对谢久白说:“没事,我们换——”
“就这个吧。”谢久白道。
“……”喻连愣了下,“这是恋人游戏。”
谢久白:“我知道。”
他浅色的眼底映着少年迟疑的面孔,补充道:“以前没有玩过,想试试。”
“……哦,好。那我们去玩一下?”
“嗯。”
也行。
反正这次出来主要是为了陪师父,师父玩得开心就好。
他们排了会儿队,很快轮到他们,入楼前需要交两枚铜钱,喻连把自己乞讨来的铜钱给了两枚出去,“老板,游戏怎么玩?”
月老看着他伪装后也依旧显得紧绷的小脸,不由得笑了:“别那么严肃,就是给成双成对的年轻小孩们玩的游戏,有助于感情提升的,你们赢了,交的钱翻十倍给你们,输了的话,这两枚铜钱可就是我的了哦。”
喻连:“不年轻的能玩吗?”
“呃,当然。”月老道。
“那就行。”
他拉着谢久白准备进门。
进门前谢久白瞥了一眼盯着他瞧的月老,淡淡说了一句:“我不老。”
月老:“……”
没谁说你老啊。
楼内跟在外面看的时候不太一样。
中间是个硕大的圆形石台,外面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偶,一共七十六个。
负责操控人偶的姑娘过来解释游戏规则:“两位需要一人进入阵中,我催动阵法后,阵中人会变得跟人偶一样,另一人则负责解阵,需得在这七十七个人里面,认出你的恋人,亲吻人偶,破解阵法。”
姑娘一笑:“注意,两位不能使用灵力或者神魂探知对方,也不可以在人偶里发出声音提醒对方,否则人偶阵失效,视为失败。所以就算找错了,二位也不要生对方的气哦。”
喻连听完规则就后悔进来了,这不是在他挑战他的自制力吗?
他扯扯谢久白的袖子,“师……”
师父两个字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师徒参加恋人游戏,他怕眼前的姑娘把他们当成捣乱的打出去。
“是这样的规则啊。”
我们还玩吗?师父。
谢久白像是没听出来他的意思,问:“是我先入阵,还是你先入阵?”
喻连暗暗叫苦。
看来是真好奇了,平日里师父哪会对这种游戏上心。
想来师父也从没跟其他人一起玩过,怪不得活了那么多年,半点风流韵事都没有。
他大概是第一个跟师父玩的。
这样一想,他心里冒出一点甜滋滋的味道,不过只堪堪露了个头,就被死死压了下去。
不可不可。
喻连啊喻连你不可混蛋。
他道:“师父先入阵。”
喻连避开人偶,走到人偶阵外围。
谢久白则踏入了人偶阵之中,在一众人偶中静静看向他。
见他们已经就位,姑娘关了楼门,扯着楼上垂落的飘带飞了起来,声音含笑:“别人七月七,鹊桥升,咱们七十七,辨情人,才子佳人,千里姻缘一线牵。人偶阵,起——!”
一阵烟粉色的轻雾弥漫,喻连的视线被遮蔽,人偶们旋转起来,谢久白的身影很快看不清了。
等到粉雾消散,台下七十七个人偶的手腕上,都出现了一根纤细的红丝,垂落在地面。
姑娘的声音缥缈传来:“一盏茶内,找到你喜欢的人,将红线系在自己手腕,亲吻面前人偶,便是确认选定了。一盏茶内没有选定,或者选错了,视为失败。”
喻连入阵,单用眼一扫,所有的人偶全都一样,不用灵力,不用神识,确实难以辨认。
他转了一圈,停在第二圈第三个人偶身前。
人偶面容呆板,与其他人偶一样,唯独左耳的耳垂后面有一颗浅褐色的小痣,并不显眼。
他小时候不懂事,跟师父一起洗澡的时候,用手捏着玩过,捏过后,师父的耳垂就会充血泛红。
喻连指尖勾起人偶左手手腕的红线,在食指上缠了几圈。
谢久白隔着人偶的皮,看着停在他面前的少年。
喻连认出来他了。
他想。
在孜云州的山洞里,喻连仗着他的‘灵体’的记忆不会传给本体,咬破了他的唇,他记得那时喻连嚣张的小狐狸模样。
一如他现在慢慢靠近他的样子。
喻连俯身倾来,那张脸停在距离他半指之距的地方,这几乎是一个要吻上来的姿态。
要不要再贪一次心?反正……只是个人偶。
喻连眼睫轻轻颤抖。
就算亲了,他也可以有无数借口搪塞过去。不找借口搪塞也没关系,他可以耍赖、可以任性地说一句,小时候又不是没亲过师父的脸,长大了就不行啦云云。
师父对他没有那种心思,绝不会多想的。
他可以用师徒情掩盖住那份不该生出的情愫。
可他最终停了下来,错开脸,在谢久白耳边低声留下一句:“……认错了。”
他松开了指尖缠着的红线,任由它垂落到地面,然后抬脚跨过,走到了旁边人偶处,离谢久白越来越远。
他可以接受自己对师父的心思,他觉得他这份喜欢是不该,但不是不堪。他默默喜欢师父,对师父好,从没碍着谁的事。
一旦他用师徒情做幌子,来掩盖自己的私欲,那他珍视的这段师徒之情好像都变了味道。
跨越师徒界限,把自己的心思袒露出来,去亲吻师父灵体那件事,疯一次就够了。
他现在拥有的一切已经很好。
喻连没有选任何一个人偶,等到时间结束,姑娘出现,遗憾地宣布他失败了。人偶阵解除,谢久白就站在刚才那里,望向对面。
喻连与他隔空对视,下一秒,少年哎呀一声懊恼起来:“原来刚才没有认错,真是的,就差一点。”
假得不能再假。
姑娘道:“要换过来玩第二局吗?”
谢久白:“好。”
他去了石台中央,这次换了喻连在台下。
喻连在台下偷偷舒了口气,还好他清醒状态下自制力很强。
人偶阵再一次启动,粉色雾气弥漫开,喻连的位置在快速移动,他发现自己的皮肤变成了人偶纸皮,五感不受任何影响,只要不说话动作幅度不太大,从外界来看,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偶。
他安安静静坐在台下,目光飘去了谢久白身上。
之前在山上时光顾着兴奋下了山如何带师父玩了,没注意到师父今天的穿着跟平时似乎不太一样。
谢久白平时的穿衣风格很朴素,灰衣、白衣、甚至是麻衣,他生活习惯极致简单,对起居物品并不挑剔,只要整洁就好。
但常年居于高位的气质在那摆着,就算穿麻衣也有种出尘仙人的味道——如果不给喻连做饭洗衣的话。
今天他难得穿了身墨蓝色的袍子,白发顺着紧实宽阔的背肌垂至精瘦腰际,像是静谧幽蓝冰川上的落雪。
他停在喻连面前,喻连后知后觉闻到了一点熟悉的、谢久白身上独有的气息。
那是是身体和衣服摩擦之后,皮肤的温度融化在皂角清香里的一点干净冷意。他从小闻着长大,每次闻到都觉得很心安。
但现在喻连心不安了,刚才才平复下去的心脏又开始砰砰跳。
那张他从十五岁起就开始肖想的脸,在他眼前一点点放大,他看见了师父长而黑的睫毛,冷淡的眼眸,凸起的喉结,和自师父胸膛处传来的暖意。
这暖意熏得他面红耳赤,不敢呼吸。
即便不动用灵力、神识,以谢久白的修为境界,小把戏般的人偶阵对他而言犹如虚设,粉雾消散的那刻,他只往台下随意扫了一眼,就确定了喻连的位置。
隔着那一层虚幻的纸皮人偶,他却可以想象到喻连现在的神情。
他才十七岁,那么小,情窦初开,面对着喜欢的人完全没办法真正掩饰自己的心思,努力控制呼吸的样子,显得有些可怜和狼狈。
一丝背德感宛如悬崖前的的蛛丝,轻轻勒住了谢久白的脖颈。
他停了两秒,指尖勾起喻连左手手腕的红线,再度倾身,两人之间距离进无可进之时,他听见一声十分仓促的:“……师父。”
出声违背了人偶阵的规则,喻连身上的纸皮消失。
少年侧着头闭着眼,双拳紧握,浑身紧绷,他嗓音微哑:“……是我,师父。”
两声师父,也不知道是在提醒谁。
谢久白喉结轻滚,直起了身体,但他勾着红线的手指却用了些力,和操控人偶的人偶师一样,提起了喻连的左手。
少年左手手腕交错而缠的木镯第二根藤蔓,一朵细小的花蕊颤抖着悄然绽放。
谢久白低语的音色比往日沉了些许:“阿连,你犯规了。”
这一声宛如宣判一样砸在喻连心底,他心里一颤,一时不知道,师父说他犯规,究竟指的是哪个犯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