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喻连深吸一口气,后撤一步,跟谢久白的距离一拉开,他感觉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哎呀,真可惜,”人偶姑娘说,“小兄弟,你恋人分明已经认出你了嘛,怎么说话了?”
喻连心想他要是再不说话,他的心跳声响的都能当战鼓听了,到时候人偶都得跟他的心跳声一起上战场。
他扯了个借口:“刚才想打喷嚏。”
姑娘倒是挺好说话的:“没事,算你们赢了一半,等会儿出去找月老要十枚铜钱。不过……”她皱了皱眉,“我刚才听见你喊他师父?你们不会是师徒吧?!”
两人谁年少谁年长,一眼看去就可分辨,眼睛里的阅历是骗不了人的。
年少的单纯,年长的沉稳。
如果这一对恋人真是师徒,那当师父的可真是禽兽,不克制自己,规训弟子就算了,还来玩游戏,违逆人伦可是得被唾骂一辈子的事,真是……
这样想着,她眼神中带了点嫌恶。
喻连心里一突,心里最怕最恐惧的东西好像一下子从做过的梦里来到了现实,他口中瞬间发干:“不是,我们…他…不是,他其实是是姓师……”
“我们就是师徒。”
谢久白将喻连挡在了身后,握住了他泛凉的手,淡声道,“我有一心悦之人,想要追求,奈何远离凡尘许久,不懂如何得他真心,便央着我徒儿带我出来玩一玩,好懂些新奇玩意儿,哄心上人开心。”
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那位小少年看着也是认出来他师父了的,却没亲吻呢,两人玩游戏都是点到为止。
她立马道歉,“对不起啊,误会你们了,这样,这次游戏不跟你们要铜钱了,你们出去的时候,让月老给你们十二枚铜钱,就说是我说的。”
姑娘将一楼的门打开。
谢久白牵着喻连走了出去,跟门口月老说了两句话,得了十二枚铜钱。喻连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嫌恶眼神,一时半会儿没回过神来。
两人静静在街上走了许久,谢久白侧眸看着喻连,周遭的热闹嘈杂只在余光留下虚幻的光影,他眼中只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喻连忽的停了下来。
谢久白也跟着他停了下来。
“抱歉。”
“对不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喻连一愣。
谢久白先说:“我不该拉着你去玩人偶阵。”
这跟师父有什么关系?
喻连连忙:“是我不该因为觉得痒就说话乱动的,说了要带师父好好玩,自己却先犯了规,还连累人家误会了师父。师父你别在意。”
“我没有在意。”
“那就好。”
喻连感觉自己掌心又要出汗了,立马松开谢久白的手。
那丝没有解开的红线缠着谢久白的手指,系在他的手腕上,在空中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两人都没主动解开,不知是谁先靠近了对方一点,绷直的红线松垂下去。
喻连:“师父,你刚才说你有心悦之人,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指尖捻着红线,语气很平常,“孤渺峰要来师娘了?”
谢久白听出他话音下的试探。
他清楚喻连的性格,倘若自己真的有喜欢的人,那么就算喻连再喜欢他,也绝不会表露心迹了。
梦境里四百年时光中,喻连从未向身边任何人提起过他心悦谁,遗忘到最后,寿命将尽之时,也只是喊了声师父,跟他要一个拥抱。
“没有,”谢久白道,“哄她的。”
喻连狐疑:“师父,你活了那么久,一个喜欢过的人都没?”
谢久白:“没有。我活了不到一千年,问劫寿六千,也没有活很久。”
“就是很久了吧,”喻连心里嘀咕,“我连你的零头都没活到呢。”
谢久白:“你呢,有心悦之人么。”
喻连脸上当真一点都看不出来,理所当然道:“当然没有,不然我还能陪师父?早就跟着你徒婿亲亲热热去了。留你在家孤家寡人,做饭都没人吃。”
“你不在家,我从来都不做饭。”
“那师父不得好好谢谢我,只有你乖乖的好徒儿在家的时候,你才能吃饱饭。”
谢久白失笑:“无赖。”
喻连:“师父教的。”
刚才的低落一扫而空,少年心情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谢久白:“要回去吗?”
回去?
喻连心底笑了下,他摩挲着自己左手手腕的错缠,第二根藤上的花开了个头,而谢久白面板的命运修复值依旧是0%。
最开始是-52%,他磨了十七年才磨到0%。
根据他做任务的经验来看,除去还没完全探清的剧情主线,谢久白的命运修复值起码要达到60%,才算真正爱上了他。
在谢久白的视角里,他是先心动的人,世人都说先动心的人输得最惨,可他偏要后动心的人沦陷得最彻底。
喻连:“这才哪到哪,师父,我带你去飞仙节最热闹的地方。”
自从兰泊风当了宗主之后,飞仙节不仅多了今日只能用特制铜钱交易的规矩,还多了个传统节目——一步登仙。
就在整个镇子中央,这里有一片法术腾挪出来的极其宽阔的场地,放眼望去。
三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朵莲花垂天灯,呈塔状层层漂浮在空中,越往上,垂天灯越少,直至三千九百九十九尺之高,只剩下一朵莲花垂天灯,灯蕊静静托着一轮散发着清辉的浩然明月。
在这里的人就正常多了,没有乞讨的乞丐没有发足狂奔的疯子也没有扮鬼扮神的戏精,全都在踩着灯,一个个铆足了劲儿朝着月亮跃去。
月亮自然不是真正的月亮,据说是飞仙镇的人送入仙宗,请了里面的内门修士加持过的一块可以散发月辉的奇石。
每年都有人争这轮月亮,传闻最先站在这块奇石面前的人,可以许一个愿望,月亮会帮他实现。
据往年统计,登临顶峰对月许愿的人,有八成都实现了。
是以,这轮明月就成了飞仙节最大的彩头,谁都想一步登仙。
喻连:“师父,你有没有想实现的愿望?”
谢久白顿了一秒:“…有。”
喻连:“那我们一起登上去许愿吧!”
谢久白无可无不可。
旁边有人插了句嘴:“之前老油子连续数年霸榜,今年规则改了,摘月得先测骨龄,不满一甲子的年轻人才可以去摘。”
“啊?”喻连掰着手指头数,“师父你好像超了一百、二百……”数着数着,他掀起眼皮偷偷瞧谢久白的神情,然后摇头道,“数不过来,超了好多哦。”
谢久白笑了:“数不过来是数算不好,回峰后重新学。”
“虽然超了很多但是——”
喻连汗毛炸了一下,立马嬉笑着凑近,“但是,你还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徒弟呀。”
他一边讨饶一边将谢久白推到北边的大看台上,这里站了不少小娘子小郎君,神情紧张激动,给自己正在往月亮上冲的朋友或者看好的人呐喊。
谢久白一身冷淡气质,跟周围热闹氛围格格不入。
喻连解开腕间缠着的红线,扬眉对他笑了笑,“有事弟子服其劳,师父你看好了,不用咱们师徒一起出马,徒儿一个人也能登顶。”
语罢,他直接去了场地北边测了骨龄,‘十七’这个字眼显露在测骨龄的石头上,周遭修士嘀咕道:
“呦呵,来了个奶娃娃。”
“哪家的少年郎?哄心上人开心才来的吧。”
“上一个没过二十岁的小孩,跳了不到百尺就下来了。”
“来凑热闹的,可别吓破了胆。”
参加一步登仙的人也不可使用灵力以及任何其他外力,只能凭借身上功夫,踩着那一盏盏轻飘飘的莲花垂天灯,登上那将近四千尺的高处。
登仙时踩过的垂天灯只会亮起一息,如果一息之内没有继续攀登,亮起的垂天灯就会熄灭,视为登仙失败。
登仙成功的人,踩过亮起的灯路,被称为登仙路,登顶的人被称为飞仙节这一年的“飞仙”。
喻连用力一勒,在腰间绑好了近百米长的红绸带,如果中途坠落,红绸带会托住人送到地面。
他望了眼看台的方向,然后才看向三千九百九十九尺之上的高天,慢慢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开始助跑,耳边的风逐渐加速,他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在第一盏垂天灯前猛然一跃,脚尖如蜻蜓点水般点过,垂天灯霎时亮起。
少年化作一抹流光,极速往上攀登。
一息不到,就已经连跃了数十盏垂天灯,身后飘起的红绸带飞舞在他身后亮起的登仙路上,喻连目光灼灼,紧紧盯着高天之上的那轮明月。
一百盏、二百盏、三百盏……七百盏!
十息之内,喻连就犹如族群里最矫健的小豹子,甩开了后面所有人。
看台上一阵惊呼:
“快看!”
“天,这么快!”
“哪家的少年郎?!”
谢久白收获了不少暗暗打量的视线,因为他周围的人都知道,现如今领头的那个少年,跟他是一起来的。
他看着喻连越攀越高,恣意飞扬的红绸带也逐渐变成了火红的小点。
有人凑上来跟谢久白搭话:“道友,刚才听见你们说话了,你们是师徒?你徒弟冲得好快,最后成功登顶许愿的人应该是他,没跑了。”
谢久白:“他一直都很优秀。”
“有个优秀的弟子很不容易啊,”那人很健谈,“道友似乎对飞仙节的很多规矩都不了解,是从外地来的吗。”
许是受周围热闹气氛影响,谢久白也没冷漠回应对方,视线从高天之上收回:“不是,只是在外许久,养了徒弟后才回来的。飞仙节……和我年少时参加过的完全不一样了。”
几百年时光飞逝,熟知的人有很多还在,他觉得没有变化,可今日一入飞仙镇,才知何为沧海桑田。
那人叹道:“是啊。飞仙节变了很多,现在许多小辈的修仙观念都与从前大不相同了,道友可知,飞仙节现在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谢久白:“何名?”
那人说:“飞仙劫,劫难的劫。”
“那些小辈们说的,人人都过飞仙节,人人都有飞仙劫,蜉蝣一生,何必苦求大道,何必非要渡劫,飞仙登天,孤独永生,又有什么滋味,不如都如今天这般,热热闹闹的过了。”
一片红尘土,喜怒哀乐苦,一念离恨天,不肯成飞仙。
飞仙节从来都没有飞仙,这一天就算是修士也只能当凡人,是凡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五毒八苦。
情思牵念处,是为飞仙劫。
飞仙……劫么。
谢久白的思绪有一瞬放空。
正在这时,周遭爆发出一阵惊呼:
“快看!”
“登顶了!登顶了!”
“是那个小娃子!”
“师父——!!”一声长喊自高空传来。
谢久白霎时回神,抬头看去。
只见九天之上,皓月之前,他徒弟踩在最后一盏垂天灯上,正望着他的方向。
他身边就是那浮在空中,散发着月辉的许愿月亮。
要许愿了吗。
谢久白脑中关于飞仙节的浅浅思绪散去,想知道喻连会许什么愿。
他会帮忙实现,让错缠的花再多开一些。
却不想,喻连冲着下面的人群一笑,解开了绑在自己腰上的红绸缎,裹住了面前的月亮,打了个死结,拽着月亮毫不犹豫地从三千九百九十九尺的高空一跃而下!
他抢走了月亮!
周遭静了一瞬,喧哗如沸水入油锅。
无数红绸带缠绕着掠向空,想要接住坠落的那道人影,而喻连在更大的惊呼声中旋身避开了所有红绸带,快速调整了身形,他长笑一声,目光灼灼地拽着那团月辉在垂天灯海里踏足轻跃,所过之处灯盏一片又一片亮起。
他离地面越来越近,在半空中看准了谢久白的位置,足尖绷紧,腰身一弓,骤然发力,纵身一跃,衣袍里灌满了涌动的风,浑身上下每一处都写满了意气风发。
他不仅避开了意图接住他的红绸带,还没有任何动用灵力的意思,竟就这么跳下来了!
坠落的少年好似一团拖着长长尾焰的耀目烈火从九天坠入凡间,喻连笑容大大的,朝谢久白信任地张开双手。
“师——父——!”
谢久白瞳孔一缩,几乎是立刻上前。
肢体刹那相撞。
少年跌入了他怀里,谢久白收拢双臂,巧劲卸了力道,稳稳当当接住了他。
红绸带飘扬而下,盖在了两人身上,只透出相拥的影子。
红绸之下。
喻连抬头对谢久白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脸:“上不去又有什么关系,我把月亮给你抢来就是。”
谢久白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咽了下去。
他听不见红绸带隔开的外界依旧在喧嚣。
在这方被掩住的狭小空间里,喻连剧烈运动后失衡的心跳,急促的呼吸,似乎连带着他的呼吸也开始乱了。
喻连撩开红绸带,空气重新涌入他们师徒二人中间。
他解开打的死结,捧起那轮明月,月辉照亮了喻连黑亮的眼眸:“师父,现在你可以许愿了。”
“……我?”
“是呀,师父不是说有想许的愿望吗?”
谢久白良久才说:“我的愿望只能自己实现,阿连,你许自己的愿望吧。”
“那好吧,”喻连想了想,许愿,“我希望师父可以天天开心。”
“是你自己的愿望。”
“这就是我的愿望。”
“只有这个吗?”
“师父,天天开心已经是很贪心的愿望了。”
喻连松开月亮,任由红绸带将它重新送回九天之上。
他指尖点在谢久白蹙起的眉心,认真说:“我还小,师父的愿望我估计帮不了忙,那我就希望师父可以不要皱眉,能开心一点。”
“师父,可以实现我的愿望吗?”
谢久白平寂的心湖泛起涟漪,他眼睫垂下,望着喻连明媚的笑脸,眉间折痕慢慢展平,轻声应道:“好。”
他拇指的指甲抵在食指指节上,用力下压,这是喻连心疾发作时常咬的指节,反复咬破,反复流血,反复愈合。
此时他指节上缠着喻连刚才从自己手腕解下来的红线,像是没有愈合的、还在流血的咬痕。
他无意识捻着,问喻连:“除了刚才的愿望,阿连,你有想要的吗。”
“暂时没有吧,非要说的话……”
喻连看了眼夜空,“飞仙节的烟火很单调,要是能更好看些就好了。”
烟火?
谢久白变不出来烟火。
“没有烟火,这个可以么?”谢久白道。
远方夜空上亮起无数冰蓝色光点,像是天上的星星突然闪光,紧接着这些‘星星’爆发出恐怖而磅礴的灵力气息,流星一样从夜幕上划落,缤纷如雨,如梦似幻。
他用问劫期的灵力给喻连造了一场比烟火绚烂无数倍的流星雨。
抢月亮在先,流星雨在后。好戏一出接一出,飞仙镇众人在目不暇接中惊叹连连。
“来这里给我们表演节目来了是吧。”
“好漂亮啊,这是流星?这么多,百年难遇啊。”
“我的天哪什么流星,用灵力堆出来的,谁啊,疯了吧。”
喻连更是瞠目结舌,他艰难道:“师父……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这不会浪费你的灵力吗?”
谢久白:“喜欢吗?”
“喜欢。”
“你喜欢,就不是浪费。”
这一句声音格外抓耳,喻连忍不住侧眸,却发现谢久白一直在看他。
冰蓝色的星雨未停,喻连缓缓移开眼,唇角忍不住翘起一点弧度,他手腕上的错缠第二条藤蔓,细小花蕊无声蔓延,到了十分之一处。
谢久白未曾注意,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喻连身上。
不同于今晚的刻意撩拨接近。
这场绚烂的星雨并不是为了让错缠花生长,而只是他单纯的想让喻连开心。
就像现在这样。
青藤花在蔓延的同时,喻连耳畔传来一声提醒。
【谢久白命运修复值提升】
【命运修复值: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