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恶语如刃丨揭旧伤
心中的结, 现下可解开了?
温玄哑然失笑,一时答不上来。
若说未解开,他已决意不再强留温润;可若说解开了, 倒也不尽然。
他与苏云深之间的隔阂,除了温润, 还有一桩杀母之仇。让他放过温润、放过自己,他可以忍痛做到, 但要他坦然接受苏云深,却是万万不能。
这番思量在心头辗转许久,他才叹息着开口,嗓音有些沙哑:“我方才说过, 不会再做让你不欢喜的事情……只是, 我娘终究是用了苏云深那换血的方子, 才赔上了性命。”
顿了片刻,不觉别开视线,不愿再去看温润的眼睛, “这笔债, 我不知该向谁讨, 却又不能装作无事发生。你既然执意与他相守, 我不会再打扰你们……”
说到这里,声音已有些哽咽了,“可我们之间的情分,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凌晚叶听得心惊, 还未等温润回话,已向温玄走近半步, 握住了他的手臂,“教主……这话岂可轻易出口?你不是这样想的。”
他比谁都清楚温玄的心思, 对温润说出这般决绝的话,心中不知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温玄却不承认,只道:“我意已决,事已至此,我们该回去了。”
说罢,抽出自己的手臂,反手握住凌晚叶的腕子,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想要离开。可才迈出半步,便听到温润在身后唤他。
“阿玄……”温润唤的很轻。
温玄没有回头,却还是顿住了脚步。
温润直起身子,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异常郑重:“那件事,并非云深的错,你我……”
话到一半,喉中涌上一股腥甜,忍不住咳了起来。
苏云深神色微变,当即将人打横抱起,走下石阶,进了密室里。
此时苏云阔已扶着昏迷的韩语诗靠在自己怀中,见苏云深抱着温润走近,忙腾出半边床榻,关切道:“温大哥怎么了?”
苏云深将温润轻轻放于榻上,自己坐在他身旁,尚未答话,温玄已经拉着凌晚叶快步跟了过来,俯身在榻边蹲下,急切问道:“你哪里不舒服?可还撑得住?”
温润轻轻摇摇头,示意他们自己安好,“今日耗费不少元气,有些疲累罢了。”
他不愿他们担忧,温声转了话锋,注视着温玄的眼睛:“阿玄……你我之间血脉相连,当真要到如此地步吗?”
温玄这才想起来,自己方才已要离开了,遂站起身,在他另一侧坐下,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眼神却黯得令人心疼,“方才,你又一次选了他。”
他扯了扯嘴角,“你从来都不会选我,一次都没有。既然这样,又何必劝我回头?”
听他这样说,温润垂下了头,“对不起。”
这句道歉里含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他知晓弟弟对自己的在乎,也明白自己一次次利用这份在乎达到了目的。
即便错不在己,面对这个始终真心待他的人,他终究心存愧疚。
“你是我的亲人,我不想失去你。”静默片刻,他再度开口,“你不要再怪云深了……他从未存心要害二娘。”
以往总是温玄在努力靠近他,这次,他想试着主动挽回些什么,“二娘心甘情愿为你付出性命,只因你是她的亲生骨肉,这是为人母的本能,和旁人——”
“等等!”温玄听到一半,忽然打断他,面上带着惊疑,连他说了什么都顾不得细想,身体已不自觉地绷紧,“你方才称呼我娘什么?二娘?你已……已知我们不是亲兄弟了?”
这事搁置许久,久到温玄几乎要忘了,现下想来,苏云深定是早已将身世告知温润,否则温润怎会如此坦然地与仇人之子相守。
“我们同出一父,如何不是亲兄弟?”温润语气平和,“此事我早已知晓,但并不在意。”
“苏云深怎样告诉你的?”温玄的呼吸越发急促了,“他还与你说了什么?”
“并未说其他的了……”温润隐隐察觉到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只是……”温玄强自镇定,目光悄悄投向苏云深。
苏云深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暗示他莫要再说,他稍作犹豫,随口敷衍道:“只是我瞒了你这么久,怕你心中介怀……”
“当真?“
温润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有意追问下去,苏云深揽过话头,将他怀中带了带,柔声道:“润儿,你今日太累了,先歇息一会儿,有什么话晚些再说。”
“可是……”他迟疑一刻,“今日已说到这个地步,我想趁此机会,与阿玄好好谈一谈……”
“不急。”温玄即刻抢道,“你先歇一歇,等身子好些再谈便是。”
“对,不急。”苏云深附和道。
见他们都这样说,温润不再坚持,便想开口应下,却被秦墨竹抢了先:“看来温家个个都是心胸宽广的圣人。”
看着他们兄弟情深的样子,秦墨竹心底那股郁气早已翻涌了好一阵子,现下终是忍不住了,插话道:“他娘害死了你娘,你倒还把他当成亲兄弟。”
他语出惊人,室内突然如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的动作、表情,都僵在这一瞬间。
“他娘……害死我娘?”
问出口的刹那,温润只觉得眼前一黑,无数混乱的画面与声音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温鸿指着母亲唐氏的脸,吼道:“唐清梦,你对若云下此毒手,我已原谅你了,你竟还不知好歹,想带着阿润离开我?”
——母亲紧紧抱着他在风雪中奔走,温热的泪珠无数次落在他脸上。
——母子俩一次次被温鸿擒住,直到最后一次,他亲眼看着母亲失足坠崖。
被封存的过往在这一刻尽数回归。
母亲的冤屈、萧若云自导自演的戏码、温鸿的纵容……沉重的记忆瞬间涌入,几乎要将他单薄的神识撕裂,“不……我娘……我娘她没有下毒,没有下毒……”
苏云深神色大变,向来平静无波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裂痕,“润儿,不要想了!”
他仿佛没有听到,蜷缩进苏云深怀中,本能地用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唇间溢出断断续续的呓语,“他怎能如此冤枉她……怎能如此……”
苏云深急忙握住他的腕子,将那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拉下来,又将人紧紧拥入怀中,试图缓解一些他的痛楚。
“你娘没有下毒,没有害人……”他一遍遍地重复,几乎是在祈求,“别怕,润儿,有我在这里,没有人再伤害你,有我在……”
一旁的温玄与凌晚叶吓得魂飞魄散,苏云阔亦是立刻将怀中的韩语诗置于一旁,与他们一同围拢过去。
温玄握住温润手臂,声音发颤地唤着他的名字。眼见他痛苦挣扎,自己却无能为力,一股无名火骤然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向秦墨竹,目眦欲裂:“为什么会这样?是不是那‘魄魂散’在作祟!”
此事的发展也出乎秦墨竹意料。他虽不惧得罪苏云深,但见眼前众人担忧至此,心下也不免有些寒意。
“我如何知晓?”他底气有些不足,“这药本就不是我制的。”
“你怎会不知!”温玄怒喝道,“你不是对我温家的秘辛了如指掌吗?你告诉我!温润为何会变成这样!”
“我……确实不知。”秦墨竹别开脸,避开了那道凌厉的视线,“关于那‘魄魂散’的事……你该去问我师弟,他最为清楚。”
“苏云深……?”
温玄一时没听明白,转而去看苏云深,可对方全部心神都系在温润身上,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苏云深恨不能代温润承受这份痛苦,却连替他分担一些都做不到,只能以自己的体温和声音,给出一些微不足道的安慰。
“润儿,润儿……”苏云深不停呢喃着,听得人心里揪着疼,“你还有我……”
不过须臾,温润已是浑身冷汗淋漓,眼神渐渐涣散。
“云深……云深!”他突然惊叫起来,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握着,身子因剧痛而蜷缩得更厉害,仿佛正被什么可怖的幻影纠缠,“云深,你在哪里……别走,不要离开我……”
“我就在你身边!”感受到怀中人愈发剧烈的颤抖,苏云深收紧双臂,将温润的脑袋轻轻抵在自己肩头。
“感觉到了吗?”他嗓音沙哑,眼圈已然泛红,“我在这里,润儿,哪儿都不去。我在……我在……”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无数次低声呢喃时,滚烫的湿意终于不受控制地漫上眼眶,声音里藏不住细微的哽咽:“我一直都在……”
温玄的心猛地向下一坠。
他竟看见苏云深的眼眸里盈满了泪光,水汽在其中剧烈翻涌,又被强行遏住。然而只一瞬,那层薄薄的水雾便散了,两行清泪自那白皙的脸颊滑落。
连这清冷自持的苏公子,都痛苦如斯……
那温润此刻承受的,又该是何等骇人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