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琉璃碎梦丨心魔散
石室里一时无人说话, 静得只剩呼吸声。
秦墨竹死死盯着温玄,等着他开口。苏云阔周身戒备,似乎随时准备迎战。凌晚叶沉默不语, 眼眶却已通红。
温润站在他们身旁,平静如止水, 好像所有的纷争都与自己无关。
可他越是平静,温玄的心里越是翻涌着惊涛骇浪。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温玄收回视线,极淡地笑了一声,对秦墨竹道:“算了。”
这两字落了地, 余下的话已无需再说。
秦墨竹怔怔地望着他, 试图找出哪怕一丝犹豫的痕迹, 终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半晌,心知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秦墨竹微微摇了摇头, 嘴角牵起苦涩的笑:“他一次次伤害你, 你还愿如此护着他。”
温玄也笑了, 笑得更为苦涩,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清明,“他没有伤害过我, 是我一直在伤害他。我引你为援,加害他的挚爱与亲友, 才逼得他出此下策自保。”
话到后面,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却逐渐坚定了,“往后……我不会再做任何让他不欢喜的事情。”
说话间,他目视前方,始终不敢看温润一眼,待话语说完,眼圈已酸得发胀,下意识背过身子,不愿让温润察觉。也是因此,未看到温润嘴角勾起的那一抹欣慰的笑意。
秦墨竹看着他,只觉满心索然。少顷,长叹一声,这叹息里已分辨不清是嘲讽对方,还是嘲讽自己。
“罢了……”他侧身仰首,转向苏云深,“苏师弟,这次又是你赢了。”
苏云深并未应他。
石室中陷入长久的寂静。那剪刀剪断引线的细微声响,一声又一声,持续不断,仿佛在剪断过往沉重如山的恩怨。
良久,苏云深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打破了这片死寂:“温教主,你能想明白,不枉润儿这一路为你费的心思。”
说出此话时,他已剪断了韩语诗身上的所有引线,又用绸带卷起她,送到石壁边靠着坐稳,随即自己也跟着落了下来。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再无转圜的余地。
看着苏云深稳稳立于自己面前,温玄咬了咬嘴唇,“你方才说,他为我费了心思……他做了什么?”
苏云深没有立即回答,走到温润身边,将他揽入自己怀中,才道:“从一开始——”
“哥!”
方才开口,便被苏云阔的惊唤打断了。
“她不是语诗!”苏云阔早已冲到韩语诗身边蹲下,双手悬在她肩侧,想去扶,又硬生生收了回来,“她与语诗容貌无二,可是……我认得出来,她不是语诗!她……她……”
他急得身子发颤,声音也跟着颤,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全了。
苏云深被他一唤,给温玄留了个容后再谈的眼神,便揽着温润走了过去。
“易容术可仿容貌,却仿不了神韵。”一边说着,一边俯身揭下了昏迷女子脸上的人皮面具,动作未有丝毫停滞,“这位姑娘……不过是师兄随手寻来,可以舍弃的棋子罢了。”
倚在他怀中的温润轻声续道:“秦公子方才说没有碰过语诗时,眼里的珍视是真的。那又如何忍心,真在她身上绑满火药……”
此言入耳,苏云阔猛地看向秦墨竹,眼神锐利如刃。
秦墨竹避开那刺人的目光,对温润的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如此钟灵毓秀的女子,若在此处玉殒香消,岂非可惜了?”
“那她人呢?她在何处!”苏云阔冲到秦墨竹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告诉我!”
“放手!”秦墨竹怒斥一声,寒着脸将人推开,“有本事便自己去寻。”
纵然心知败局已定,嘴上却不肯示弱,他理了理衣裳,不屑道:“那样的绝色佳人,你既护不住,不如让与真正的强者。”
“你,混账!”
苏云阔正要再发作,一旁的苏云深与温润已走到了他身边。
温润按住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看透一切的了然:“语诗就在此地,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
言语间,目光转向那潭幽深的池水,“秦公子布局,向来虚则实之,实在虚处。既将替身悬于明处,那真身,必藏于此间最阴暗之地。”
苏云深接了下去,眸色清冷,直视秦墨竹的眼睛:“而这落霞峰最阴暗之地,便是那人人避之不及的剧毒水池,师兄将密室的入口设于池底,心思确实缜密。”
话音未落,他袖中绸带清扬,精准击向池边暗格。机括声应势而起,毒水池底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池水顺着暗渠缓缓退去,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潮湿水汽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檀香,正是韩语诗素日喜爱的熏香气息。
石阶尽头别有洞天,一方铺着锦缎软褥的床榻静静安置其中,韩语诗正安然卧于其上。
这密室的布置,与周遭阴冷的石壁格格不入,足见囚她之人费尽了心思。
苏云阔踉跄着冲下石阶,指尖触到她温热的脸颊时,紧绷多时的心弦终于松懈了。
“语诗……”他轻唤,将脸轻埋在她颈间,感受着熟悉的温度,“我好想你,我好想你……”
秦墨竹立在池边,望着石阶下的二人,胸口像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沉默着抬起右手,朝胸口探去,那里珍藏着韩语诗遗落的绢帕。
这几日,韩语诗就囚在他伸手可及的暗室里,他有过无数次机会,却始终不曾逾越。而今韩语诗要走了,回到她的意中人身边,此生此世,他们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想到此处,那股涩意几乎冲上头顶,他强行压下去,转而面相苏云深,语气刻意维持着平静:“既然早已知晓,为何还要费心去解那个陌生女子身上的引线?”
“即便不是语诗,也是一条性命。”苏云深神色淡漠,“我辈习武之人,见死不救,有违本心。此外,你以为这琉璃壁真能隔绝一切?”
“什么意思?”秦墨竹本能地追问。
“你方才对润儿说,一力降十会。”苏云深顿了片刻,目光落在温润脸上,袖中悄然凝聚起真气,“你欺负他内力不济,今日,我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绝对之力。”
秦墨竹心底升起一股难言的预感,正要再开口相问,却见苏云深突然以绸带击向琉璃壁的机关,琉璃壁缓缓坠下,再次隔开内外。
众人尚未明白此举用意为何,苏云深已凝神静立。
刹那间,他们只觉得自己周身似有微风拂过。细辨才知,那是苏云深用内力凝成的无形气丝。
他袖袍无风自动,空气中仿佛泛起水波般的涟漪,不过眨眼的工夫,那原本坚不可摧的琉璃壁,突然化作漫天晶莹尘粉,簌簌落下。
温润倚在他身侧,轻道:“无相无形,念动即至。这便是‘千丝缚’的最高境界。”
看着满地的琉璃碎屑,秦墨竹如同被点了穴一般,僵在当场。数年的执念与仇恨,在这一刻碎得比琉璃还要彻底。
须臾,他低笑出声,面上充满了疑惑,“既是如此……你们分明可以一进来便制住我们,为何要听我摆布?”
苏云深未答话,反而看向了温玄。
那一地晶莹的碎屑映在温玄眼中,同样将他心中的某些迷障一并击碎了。
迎着苏云深的目光,他只觉得刺骨的寒意自脊背窜上头顶,蔓延至四肢百骸。
“是因为……我?”他试探着问出口,直至看到面前之人颔首认下,才看清了自己方才曾站在一个怎样的深渊边缘。
他离万劫不复,只差一个念头的距离。
不久前,他心底便闪过一个未来得及深思的疑问——凌晚叶携温润换下苏云深时,苏云深为何不直接对秦墨竹出手,反要交给自己?
此刻全明白了。
他看着苏云深,声音发紧:“你们是以自身为饵,迫我做出抉择?”
苏云深再次颔首。
那是温玄的最后一次选择。
秦墨竹蛊惑他时,他并非没有动摇,可若当真那样做了,此刻碎了一地的,便不只是琉璃,更是他与温润之间的情分。
想到那种可能,他双腿一软,险些向后栽倒,凌晚叶急忙扶住了他。
“教主……”凌晚叶眼里满是心疼,“一切都结束了……”
温玄失神地摇摇头,苦笑道:“是从未开始过。”
过往的无数个日夜,他总以为,己身之力足以与他们周旋。
即便数次受挫,也只当作棋差一着,以为养精蓄锐后,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经历今日之局,他才悚然惊觉,自己所面对的,不仅是那粉碎琉璃的绝对武力,更是算无遗策的深沉智谋。
至此,他方彻悟此局的深意。
救该救之人,碾碎仇敌之志,破除困住他许久的心魔。
仿佛心有灵犀,在他恍然的时候,温润虚弱却温和的声音传来,如同一道暖流,缓缓流入他心湖:“阿玄,我视你为至亲,这一点从未改变过……你呢?”
他循声看过去,便见温润含笑望着他,低声问:“你心中的结,现下可解开了?”
==========作者有话说:==========
苏公子:欺负润儿的我一直记着呢。
可能别人看不出来,其实苏公子很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