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前尘落定丨心未安
温玄心中悔恨交加, 无数次想要开口向苏云深问问温润的状况,或者只要苏云深给他一个眼神,他这颗悬着的心也能稍稍落下些。
可此时的苏云深神情破碎、气息紊乱, 已是什么都顾不上了。
惶然无措之际,他想起了苏云阔, 这些日子苏云阔跟随在他们身边,想来对其中缘由知晓几分。
“苏二公子……”他抓住苏云阔的手臂, 颤声问道,“温润为何如此,求你如实相告!”
苏云阔正忧心如焚,被他一问, 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里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这是遭了‘魄魂散’反噬,记忆回流。”那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你和秦墨竹喂他服下的药, 要他恢复所有记忆, 才能吐干净。”
说罢转回头去, 再不看他。
他听得面色惨白,眸中顿时凝出水雾,怔了一刻,才又问:“那他……他会不会……”
他想问, 温润会不会死。
可最后一个字,怎么都说不出口。
苏云阔自是听懂了, 沉默一息,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我哥不会让他出事的……”
“当真?”仿佛要再确认一次才能安心, 温玄下意识又要去拉他的衣袖。
他侧身避开,语气疏离:“性命无虞,只是这痛楚……堪比断筋碎骨。”
“断筋碎骨……”温玄呢喃着重复一遍,什么话都说不下去了。
他的目光锁在温润痛苦蜷缩的身影上,看着温润额上沁出的冷汗浸湿了鬓发,听着那破碎的呻吟。
温润的每一次抽搐都像一把钝刀,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不只是他,见温润承受如此痛楚,于在场的每一人而言都是煎熬。
那断断续续的喘息回荡在石壁间,碾在他们胸口上,让他们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不知过了多久,温润安静下来,力竭昏了过去,软软地倚在苏云深怀里。
“润儿……”
苏云深低头望着怀中人苍白的脸,一时没有动。直到确认温润的呼吸平稳绵长,他那双始终紧箍着人的手臂才终于卸了力,却仍不肯松开半分,反将人搂得更紧了。
“没事了……”他旁若无人地自语,“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听他如此呢喃,温玄绷着的肩背跟着松懈下来,恍若自己也刚从酷刑中脱身。
苏云阔与凌晚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劫后余生的庆幸。就连静默许久的秦墨竹也长舒一口浊气,直至此刻,才惊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如今温润气息渐稳,他那颗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正欲离开时,忽然忆起一事。
“师弟。”他试着唤了一声,走进密室,“温润为何会突然恢复记忆?是那‘魄魂散’当真有解法……还是方才的情形只是意外?”
“不要与我说话。”苏云深并未抬眼,语调中的寒意仿佛能冻结流水,“趁我还不愿对你出手,立刻离开。”
秦墨竹心头一凛。他从未见过苏云深将怒意表露得如此分明,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漠更是令人窒息。
素来与苏云深针锋相对的他,此刻竟生出几分怯意,然而心中执念未消,仍强自镇定地追问:“此事于我极为重要,还请师弟明示。”
苏云深无动于衷,只道:“走。”
未用“滚”字,已是他最后的克制。
“师弟……”秦墨竹不甘心就此离开,试图晓之以情,“你明明知晓,芷静对我来说——”
“我让你走!”苏云深一字也不想再听,冷声打断,广袖蓦地一拂。
秦墨竹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道冲上胸口,整个人向后飞出数丈,重重撞上石壁。
他撑着身子,喉间涌上一阵腥甜,鲜血从嘴角淌下来,竟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苏云深真对自己动了手?
待回过神,他怒意涌上心头,正要出声斥责,却先迎上了对方的目光。
那双眸子里,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袖上沾染的血迹,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扶着石壁慢慢站直,转身朝洞口走去。
众人目送他离开,又看向苏云深,那股无声的威压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苏云阔这个亲弟弟也屏着呼吸,不敢出声。
苏云深没有理会任何人,俯身将温润横抱起来,径直向外走去,只留下极轻的一句话。
“先回灵素阁。”
温玄和凌晚叶望了彼此一眼,默默跟了上来。苏云阔也抱着韩语诗紧随其后。
一行人穿过那条已经没了机关的甬道,离开了山洞。洞门合上时,身后的落霞峰重新沉入黑暗,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回到阁中,苏云深悉心为昏迷的温润擦拭更衣,将那身被冷汗浸透的衣衫换下,小心安置于卧榻之上。
待一切妥当,窗外暮色已浓。
烛火在室内轻轻摇曳,映着温润沉睡的侧颜,苏云深静坐榻边,与他十指相扣。
守在外间的苏云阔、韩语诗、温玄、凌晚叶一同进了屋,见温润昏迷不醒、苏云深一言不发,皆是沉默着立在一旁,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漫长的寂静在屋内蔓延,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声响。
好一阵子,苏云深的目光才从温润脸上移开,像是终于想起屋里进了旁人。
“润儿已渡过险关,现下只需静养,你们不必都守在此处。”他环顾一圈,缓缓开口,听不出什么情绪,“云阔,语诗,先带温教主出去歇歇吧。”
未见温润转醒,四人哪里肯就此离开,相互看了看对方,竟是一个人都不肯挪步。
苏云深轻叹一声,无力道:“屋内人多,气息不畅,不利于润儿休养。”
众人听到这话,才不再坚持,陆续退出内室,重新回到外间等候。
可是人在外面,心却还在温润身上。
四人各寻了位子落座,刚一坐好,温玄便忍不住问:“温润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云阔和韩语诗交换了一个眼神,想着如今温润已无大碍,不如趁这时候,把事情原委告诉温玄。
只是苏云阔心里对温玄稍存一些怨气,便由韩语诗来说。
“‘魄魂散’会让人忘记前尘过往,但若是想起失忆前的心结,或是受了巨大的刺激,药效便会散去。”
她秀眉微蹙,轻柔的语气里,透着心疼和不忍,顿了片刻,才续道:“苏大哥说过,这过程会让人头痛欲裂,心神俱乱,直至记起所有往事,才能结束。”
每说一个字,温玄的面色便沉了一分。
“他的痛苦是我造成的……”他低声自语,不觉身子一软,瘫在椅子上,“他的心结,是我娘害了他娘……”
“教主……”凌晚叶伸手扶了他一把,语带关切,“那不是你的错……”
温玄摆摆手,暗自平复了一下心绪,又向韩语诗问道:“苏公子在山洞里,暗示我不要多说,便是因为不忍心让温润受这煎熬,打算永远瞒着他?”
“是。”韩语诗先是微微颔首,随即又轻轻摇头,“却也不全是。”
见温玄面露困惑,她温声解释道:“在山洞中拦着你,确实是怕药效发作。但苏大哥从未想过要永远瞒着他,原是打算等他内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再助他找回记忆,到时承受的痛苦便能减轻许多,谁知……”
说到这,想起当前发生的一切,不觉长吁出一口气。
“为何非要他恢复记忆?”温玄越听越是不解,“即便他什么都记不得了,待苏公子依旧情深,与你们仍旧义重,内力迟早也能恢复。既然找回那些记忆要受这般苦楚,以苏公子待他的情意,如何忍心?”
韩语诗闻言,向内室的方向扫了一眼,才轻道:“对苏大哥而言,无论温大哥记不记得从前,都将整颗心交给了他。可对温大哥而言,若是想不起过去,从前种种便如镜花水月,往后的日子也无根无凭,终究不是个圆满。”
听了许久的苏云阔冷哼一声,忍不住插话道:“我看……你是怕他想起你娘做的事,再也不理你了。”
温玄默然良久,不得不承认被苏云阔说中了心事。
温润恢不恢复记忆,于他本人和苏云深确实无碍,可对温玄却是天差地别。
有着那般深仇,温润便是再豁达,又如何能毫无隔阂?若真无隔阂,也不会是成为忘不掉的心结了……
思及此处,温玄眼神渐渐黯淡,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麻木:“是,他既想起我娘对他娘做的那些事,大约是不会再理我了。”
韩语诗悄悄推了苏云阔一下,示意他莫要往人心上扎刀子,沉吟片刻,又道:“那件事终究是萧夫人十多年前种下的因果,与你并无关系。若真要论起来,你不止无辜,甚至,何尝不是受了牵连?”
“受了牵连?”这几字令温玄浑身一僵,“你是说……我?”
他苦笑一声,下意识反驳道:“我哪里算得上无辜?又受了什么牵连?”
==========作者有话说:==========
这是苏公子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因为泄愤出手,温润记忆回流给他心疼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