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凌晨三点,段行野家灯火通明。
如墨汁般沉润的夜里,这唯一亮起的一盏灯,是这一片天地间独一份的温暖。
然而屋内的氛围却与温暖这两个字无关。
舒白景披着被子坐在炕头,垂坠着的发丝将他的眉眼遮挡起来,只露出一张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巴。
段行野在舒白景眼色的指挥下,早已穿上了衣服。他一开始想坐在舒白景对面,被瞪了一眼之后,只好灰溜溜坐到离舒白景最远的位置。
舒白景还在整理思绪。
他委实想不明白,以自己跟段行野之间的关系,对方怎么就到了要做出这种事情的地步。
如果段行野真的很想的话,完全可以跟他直接说呀。他嘴上拒绝,但心里也并不是真的不愿意帮忙的。
难道真的是他的玩法太过分了?
也不至于吧……
明明段行野被玩的时候,表情看上去是很享受的呀。虽然最后确实没有出来,但是他不是让段行野去浴室了吗?
原本,在温泉别墅聊过之后,舒白景以为段行野会往正道上走,不料这个人竟然越走越歪了。
这件事往小了说,是段行野吃水煎包,往大了说,那就是不顾对方的意愿强行胡来。
还有后面,段行野说的那些变|态的话。
什么“我就知道你更喜欢我”,这都什么跟什么,到底是喝多少酒啊,脑子里面弄不灵醒成这样。
舒白景想知道,段行野到底在想什么。
可当他把视线落在段行野身上时,却发现段行野自始至终都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舒白景,坐姿十分端正,要不是他身上穿着老头衫,舒白景都要以为这不是农村的炕头,而是哪场商业会谈的现场了。
段行野一直在等,等舒白景开口,等舒白景为自己的罪行定下结论。
不管他有多少理由,这件事都是他做错了。
但如果真的再给段行野一次机会,段行野觉得,自己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良久之后,舒白景叹了口气,他问段行野:“段哥,你知道你这样做其实是在犯法吗?”
“……”段行野默了下,喉结上下滚动着,好似要为自己辩解什么,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末了他只道:“那我明天去自首。”
这下沉默的人轮到舒白景。
他问段行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
段行野以为这是交代罪行环节,默认自己应该坦白从宽,老实道:“因为你在睡觉。”
舒白景额头上冒出三个问号。
因为他在睡觉,所以只能水碱。
这逻辑无敌了。
舒白景被气得干笑了两声,他用脚趾点了点段行野的小腿,“那你就没想到可以叫醒我吗?”
段行野反问:“叫醒你,你就会帮我吗?”
舒白景摸了摸鼻尖,视线游移一瞬,清了清嗓子道:“会啊。”
愣怔的人轮到段行野,如果早知道舒白景会帮他,那他一开始就不会去浴室。
段行野心头攀上一些酸涩的委屈,这种滋味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还真是这辈子第一次。
段行野想独自吞下这种难以言喻的感受,可在看到舒白景那莹润的脚趾时,又忽然感觉,这些他非说出来不可。
段行野道:“小景,我一开始在浴室,我努力了很久,但是根本不行。”
说着话,段行野往舒白景身边挪去。
一点一点的,舒白景看见了也只当自己没发现。
如此,段行野便更加得寸进尺,他剥开被子,让舒白景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深冬之后,东北正式进入猫冬模式,留在村里的人除了打麻将,似乎再没别的事可做。在这种情况下,不少人都迅速累积脂肪,胖了不少。
段行野却不是这样。
舒白景还发现,段行野的肌肉变得更加紧实,想来应该是他最近增加了锻炼时间的结果。
舒白景感觉段行野在用肌肉诱哄自己,但他没有证据。
“没有你,我连这种事都做不到,小景,要是没有你的话,我可咋整啊。”
段行野越说越觉得自己十分委屈,要是这话被不明真相的人听见,恐怕真要以为是舒白景欺负了他。
舒白景呆愣愣地看着自己腿心间被磨出来的红色,一时有几分无言。
段行野见状,当即选择得寸进尺。
他抱着舒白景道:“我也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明明你就在我身边,可我就是觉得还不够,总觉得哪天一转眼,你就会扔下我一个人走。”
舒白景从段行野的声音中当真品出几分强烈的不安。
舒白景靠着段行野,听着他强劲却紊乱的心跳,感受着他的体温穿透衣物,清晰地传导到他身上来。
和潮湿的江城相比,东北的一切都是干燥的,这一点从他使用速度越来越快的护肤品就可以看出。
舒白景的确喜欢这样温暖干燥的环境。
以前总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东北很冷,冷到一旦在室外失温,就很有可能会被冻死。
可自从来了东北之后,除了第一晚的确感觉有些冷之外,舒白景就再没尝过被冻到的滋味。
但除此之外呢?
舒白景真的有一定无法离开东北的理由吗?
他仰头看着段行野,轻声问:“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呢?”
舒白景总以为,相较于孤身一人来到小沟村的他,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的段行野会更加有底气一些。
因为不管怎么说,背井离乡的是他,无父无母的也是他。
段行野怎么会如此不安呢?
难道对于段行野来说,舒白景的重要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一切了吗?
面对这个问题,舒白景几乎是立刻就给了自己肯定的答案。
是啊,他对段行野来说就是很重要。
否则段行野怎么会在还不明白自己性|取|向的时候,就对他那么好呢?
段行野低声道:“因为我非常非常喜欢你,也因为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喜欢我。”
舒白景思索良久,觉得自己也应该对段行野再坦诚一些。
他将自己的手指插|进段行野的手指间,小声道:“喜欢到,现在已经不生气你吃水煎包了。”
舒白景道:“我已经很喜欢,很依赖你了,再依赖下去,以后岂不是真的要变成小孩了?”
段行野脱口而出道:“那咋了?不能让媳妇儿依赖的人都是没能耐的老爷们儿,这样的人就活该没媳妇儿。”
舒白景被他这话逗笑。
“你这都是哪来的想法,两个人在一起本来就是应该互相依赖的,一个人一直付出难道不会累吗?”
“不会。”
段行野的声音无比坚定。
“只要你一直喜欢我,我就永远不会累。”
段行野追问道:“小景,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你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舒白景定定地看着段行野,想从对方黝黑的眼眸中判断出这话的真假。
段行野无所畏惧地任由他打量着自己,他问心无愧,当然不怕舒白景的审视。
面对这样坚定的目光,舒白景几乎要立刻心软下来。
以前他想等一个正确的时机,再迎来这一段意味着全新未来的关系。然而段行野逼得他今天不得不做出选择了,况且顾满满和沈昱修迟早会被解决,既然如此,那他们之间的感情似乎就没有再拖下去的必要。
正当舒白景即将吐露出肯定答案的时候,脑海中忽地闪过还没开灯的时候,眼前这人说出的某句话。
舒白景沉吟着皱起眉,问段行野:“你刚刚说,你就知道我更喜欢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啊?”
舒白景从段行野怀里挣扎出来,叉着腰气鼓鼓道:“难道你是在怀疑我脚踩两条船吗?”
段行野:“……”
一阵令人尴尬和窒息的沉默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
舒白景看着段行野明晃晃的心虚,一时间气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怎么能这样?不是早就跟你说了让你不要乱想吗?”舒白景冷笑一声,“以前你就爱怀疑我,难道以后我们在一起了,你也要一直怀疑我吗?你知不知道,这是你根本就不信任我,不了解我的表现啊?”
如果真的信任舒白景,怎么可能轻易怀疑他跟别人会有什么呢?
舒白景现在还在段行野眼皮子底下待着,段行野就敢做到这个地步,要是以后他们因为什么意外分开个一天两天,段行野还不得怀疑更过分的啊?
这可不行。
这种行为太伤感情了,必须得改!
舒白景试图教育段行野,“如果你是真的喜欢我,如果你是真的相信我,你就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呀,你老是怀疑我,难道就不怕我伤心吗?”
段行野被舒白景这一套组合拳打懵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想说自己不是在怀疑舒白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段行野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语言苍白到根本无法表达出他全部的心意。
“不是的。”段行野试图解释,“我没有在怀疑你。”
舒白景“哼”了一声,“那你倒是说啊,你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段行野闭着眼睛深吸了口气,理智仍然在挣扎着。就此坦白内心是眼前唯一的通道,可如果他说了,舒白景却要嫌弃他怎么办呢?
段行野感觉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如果我说的话,你能保证不会离开我,也不会跟我生气冷战吗?”段行野问。
舒白景本想立刻答应,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如果段行野真的说出了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但他又答应了不能跟段行野生气的话,那气岂不是全憋在他自己心里了?
舒白景不要。
有气憋着最伤身体了。
舒白景轻飘飘道:“那要看你说了什么。”
段行野的心悬了起来。
舒白景继续道:“以及,你的表现。”
此话一出,段行野挑了下眉。
所以,舒白景的意思是,如果舒白景真的很生气,那他使尽浑身解数好好哄哄的话,舒白景也会原谅自己的。
段行野自认自己是很有办法哄舒白景的,他高高悬起的心再度落回肚子里。
段行野道:“其实真的也没什么,一点都不值得你生气。”
舒白景用手指戳了下段行野的肌肉,“这位先生,评判这件事是否让我生气的标准是我哦,请你不要影响评委。”
段行野被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可爱到,没忍住摸了摸舒白景的下巴。
舒白景一巴掌拍开段行野的手,“跟你说正经事呢,你也给我正经点。”
段行野连忙举手投降,他老实道:“我就是,就是感觉有人会在你梦里勾引你,让你离开我。”
舒白景:……
舒白景的脸上有一瞬空白,生巧色的瞳孔中盛满了疑惑,就连嘴唇也因为过于惊讶而微微张开。
他的耳朵没有功能紊乱或者障碍什么的吧?
他听到了什么?
舒白景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想要消化段行野说出的这段话。
然而段行野这段话就跟某种长成普通蘑菇样子,实则有剧毒的蘑菇一样。
无论舒白景从哪个角度去思考,都没有办法从正常人的角度想通。
此时此刻,唯一能表达他心情的就只有表情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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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白景算是发现了,不是他对段行野做得过分,而是段行野这个人骨子里就多少掺点什么。
可能是青春期就被过度军事化管理落下的病根吧。
舒白景没忍住问道:“你哥也这样吗?”
段行野老实道:“不知道。”
这话无异于告诉舒白景,整个家里只有他一个“受害者”。
舒白景干笑两声,无奈道:“我怎么能决定我梦到什么呢?你不要太霸道了吧,这虽然是霸总小说的世界,你虽然也算是个霸总,但我们能做正常人,谈点正常恋爱吗?”
段行野沉默半晌,点头答应了。
既然舒白景不喜欢听到这种话,那他以后就忍着不说好了。
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段行野觉得,自己还是很擅长忍耐的。
段行野观察着舒白景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那我们现在先睡觉?”
舒白景点点头,“谁家好人这个点还不睡觉,以后不许你大半夜发疯。”
段行野立刻竖起三根手指,“保证完成任务。”
舒白景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段行野关了灯,上炕后把舒白景搂进怀中。
舒白景在段行野怀里找到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之前,没忘了把答案给段行野。
但鉴于段行野疑似不正常的事实,舒白景把答案修改了一下。
舒白景额头低着段行野的锁骨,迷迷糊糊道:“允许你进入试用期了,如果让我不满意的话,随时辞退你哦。”
段行野也困了。
按照他正常的作息,这个时间他都快睡醒了。今天意外折腾了这么久,这会儿脑袋刚挨到枕头,眼皮就迫不及待地垂了下来。
意识即将消散前,倏地听到这么一句,一股狂喜猛地席卷过来。
段行野怕自己听错,正想再确定一下,就听见舒白景的呼吸已经绵长。
段行野便只克制地在舒白景额头上轻轻一吻。
试用期哎!
这可是舒白景给他的试用期!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他段行野在舒白景心里已经足够特别了呢?
前所未有的心安与幸福交织,段行野忽然觉得空气中都散发着淡淡的甜蜜气味。
他将舒白景抱得更紧,终于沉沉睡去。
次日,二人双双起晚。
赵今和卫京煊带着妮妮来上班时,大门都没开。
两个小孩不敢贸然敲门,只能带着妮妮回家写卷子。
赵奶奶早就去镇上住了,赵今和卫京煊也习惯了一日三餐都在段行野家吃,冷不防没吃到早饭,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好在家里还有个小卖部,赵今煮了10包泡面,跟卫京煊和妮妮分着吃了。
自那天之后,舒白景发现,段行野变得更加勤奋了。
进入试用期对段行野来说似乎是一件特别值得高兴的事情。
他每天变着花样给舒白景做饭,雪绵豆沙,锅包肉,拔丝地瓜,这种不方便在家做的菜也都一一被他复刻出来。
连带着赵今跟卫京煊都跟着大饱口福,被养胖了几斤。
舒白景也胖了,现在的他已经有120斤。
按理说短短几个月胖了这么多,是很难维持健康的。但有段行野操心舒白景的健康问题,每天好吃好喝喂着的同时,也没忘了拉着舒白景锻炼。
所以舒白景的体脂率仍然维持在健康的水平。
体脂健康的情况下,这些增长上来的体重也自然大部分都是肌肉。
除了屁|股。
舒白景照了镜子才发现,自己的屁|股变得圆翘了许多。
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是因为坐姿不正确,有点骨盆前倾了,经过再三确定,才发现自己只是单纯地长肉了。
舒白景有点发愁,他感觉自己这样不算好看,穿什么裤子都翘起来一块,好像在故意撅着屁|股走路。
段行野晾衣服路过,见舒白景看着自己的屁股,还以为他在欣赏。
段行野咧开唇角笑了一下,一巴掌拍了上去。
啪的一声分外清晰,舒白景的耳尖瞬间就红了。
舒白景转身愤怒地看着段行野,“你干嘛!”
段行野:“看你好看啊。”
舒白景撇嘴,“哪里好看了,你不要对我有太厚的滤镜了好吧。你难道不觉得我屁股现在这样太大了吗?”
段行野奇怪地看着舒白景,“一般人想练都练不成你这样,你还嫌弃?”
段行野单手拿着要晾的衣服,凑到舒白景身边,堪称情|se地揉了一把,软声细语地安慰道:“不大,一点都不大这样很好看。”
舒白景早已习惯段行野的动手动脚,被这么揉了一下反倒没什么反应,他只是仍然不敢相信,狐疑地看了段行野一眼,又对着镜子研究起自己的屁|股。
“这样真的好看吗?”
“好看着呢,”段行野使出撒手锏,“你要是不信的话,明天等俩儿子来了,你让他俩说说不就行了?”
舒白景当即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还是算了。”
自从他们开始教赵今和卫京煊读书后,就逐渐从带弟弟的心态变成了带儿子的心态,但哪有让自己儿子判断这个的?
舒白景只能选择相信段行野。
转眼,一月已经快要结束。
今年过年比较早,二月中旬就已经要过年了。
舒白景跟段行野商量了一下,决定带着赵今卫京煊和赵奶奶一起回段行野家过年。
段正国家很大,卧室也不算少,加上段行野二舅妈家,过年的时候装下这么多人完全不成问题。
另一个好消息是,沈在那边在江城一切顺利。
万明澜以为了维持合作项目稳定的理由,要求沈昱修暂时不公开联姻取消的消息。沈昱修答应了。
与此同时,沈昱修也在港城找到了藏匿在那边的顾满满。
据说他将顾满满带回去之后便不再允许顾满满出门,杜绝了他的一切社交活动,就连顾满满那个满小满的账号都被注销了。
万明澜和沈在有条不紊,一步一步诱敌深入,目前沈昱修已经搭上了段行野同学的那个项目。
在这种情况下,万明澜又有意无意在网上散播了自己跟沈昱修感情稳定,即将结婚的消息。
按照以往的情况判断,顾满满一定会被刺激到。
但这次,因为顾满满被沈昱修关在家里,所有的消息几乎是无法打探的情况,所以沈在这边也不敢妄下定论。
不过沈在也说了,年前一定解决这个问题,让沈昱修过不好这个年,是他们共同的目标。
沈在还说,等处理完江城的事,就回来跟他们一起过年。
段行野跟舒白景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其实舒白景想问问沈在,为什么不回家去过年。但又觉得沈在或许有自己的想法,所以这话也就被憋在了肚子里,没再出口。
虽然还有十多天,但舒白景已经从现在就开始期待过年了。
他还没试过跟这么多家人一起过年呢。
不对,他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也跟很多人一起过年。
但今年的过年对舒白景来说仍然是特别的,是他跟段行野第一次过年,也是他第一次在东北过年。
舒白景无法不期待,好似这个年顺利过去后,旧的一切就画上句号,而新的一切也就自然开始了。
因为按照目前这个进展,继续顺利地发展下去的话,明年春天,他们就能摒弃一切禁锢,彻底摆脱沈昱修和顾满满这两个颠公了!
舒白景相信,他想要的结局,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