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眼看就要过年,一向冷清的小沟村也渐渐热闹起来。
呼啸的风雪挡不住游子归家。
更早一些的时候,自过年前一个月伊始,就要开始为过年做各种准备。从大扫除开始,再到添置新衣,采买年货,走亲访友,直到除夕当晚,全家团圆,包饺子守岁,一同迎接新的一年。
这是习俗,曾经也是不可更改的规矩。
随着时代发展,这些如今不合时宜的规矩被一点点废除,只剩下老一辈仍在做最后的坚守。
但最受期待的对象也早已经从新春新岁,换成了一年只此一次的团聚。
舒白景觉得这种转变很有趣,也最能展现这片土地上的风土人情,他有点心动,想拍一部这样的片子。
段行野听了他的想法,感觉舒白景想拍的已经不是单纯的Vlog,而是一支简短的纪录片。
段行野便建议道:“不如这次就拍长一点吧,整成纪录片那样的。”
这又是一次赛道转变,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舒白景已经从变装博主变成了Vlog博主。
舒白景一直认为,自己当初转型这么顺利,多少也是因为出了顾满满碰瓷的事。网友为了展现个人的正义,自然要对身处受害者位置的舒白景多多支持。
但是这一次呢?
没了那股所谓的东风,这条视频还能收获网友们的喜欢吗?
不过,舒白景的担心并不是胆怯,他觉得段行野的提议正中自己下怀,已经在构思新视频的思路了。
不管成功与否,总要做了才知道。
他现在已经有相当固定的粉丝群体,就算这条视频数据很差,大不了他以后再回去拍各种各样的Vlog呗。
纪录片虽然叫纪录片,但所拍摄的内容如果没有足以打动观众的情感,也是毫无作用的。
舒白景打算设置三组拍摄对象,一组自然是他跟段行野,第二组就是赵今和卫京煊,至于这第三组,舒白景想在小沟村选。
从两三天之前开始,小沟村就陆陆续续有人家开始大扫除。
舒白景注意到,平时最爱干净的村长家反倒没什么动静。
问过段行野,舒白景才知道,原来村长的孩子已经在外地安家落户,一家三口都留在南方城里过年,不会回来。
村长家只剩他跟老伴,两个人张罗完给村里的福利,就一直在家猫着不出来了。
舒白景心头一动。
他想要的第三组这不就来了吗?
三组拍摄对象是完全不同的三种情况,放在同一条片子里,肯定很好看。
说完自己的构思,舒白景看向段行野:“你怎么看?”
段行野当然举双手双脚同意,他巴不得自己能多在舒白景的视频里露脸,甚至期待那些人来嗑自己跟舒白景的CP,这样他就能找机会宣示主权了。
段行野:“行啊,你想咋拍咱就咋拍。”
舒白景撇嘴,感觉自己问了这屋里最没用的人,他转头看向缩在一旁做题的赵今和卫京煊。
“你们呢?你们觉得怎么样?”
赵今也是个舒白景全肯定bot,“可以啊,小景哥你指哪我们打哪,你想咋拍咱们就咋拍。”
卫京煊倒是说出了点不一样的东西,他看着舒白景,认真道:“我也觉得三组的想法很好,不过村长家那组,等我们过年走了之后,谁来拍他们家的视频呢?”
舒白景:“这个好说,等会儿去找村长谈的时候,如果他们答应的话,我就在他们家放个摄像头,需要拍摄的时候,请他们帮忙打开就行了。”
卫京煊笑了下,“那我也没有问题了。”
一场讨论到此结束,舒白景让段行野留在家里看着赵今和卫京煊做题,自己则带着东西去了村长家。
村长家离段行野家不远,走路几分钟就到。
舒白景上门时,村长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和段行野选择把衣服晾在家里不同,上了年纪的村长仍是按照旧习惯生活,衣服都晾在院子里。
将近零下二十五度的天气里,刚洗完的衣服散发着阵阵热气,刚被挂在晾衣绳上,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经由衣摆滴落的水珠迅速凝结成小小的冰锥。
舒白景礼貌地打了招呼,“村长,我是小景,我有点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村长闻声惊讶地看过来,连忙招呼道:“哎哟孩儿你咋来了,这大冷天的咋不多穿点呢?”
舒白景看了看已经被段行野裹成小熊的自己,嘿嘿一笑,“不冷不冷,你跟婶子都在家吗?”
村长:“在呢,你婶子看电视呢,走吧走吧,上屋说话。”
说着,村长快速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在杆子上,引着舒白景进了屋。
小沟村的房屋结构大多相同,只因各家经济条件不同,所以在屋内的装修上有些差别。
和段行野家相比,村长家的房子确实简陋了些,家用电器都是用了很多年的老品牌,还有些杂物堆放在角落里。
听见有人进门,村长的老伴赶紧起身相迎。
她年轻时下地干活受了伤,到老了就有些腿脚不便。看见头发花白的老人一瘸一拐走出来,舒白景心间涌上一点淡淡的不舒服。
看见来人是舒白景,老伴面上挂着显而易见的惊讶,“孩儿你咋来了呢?外面冷吧,快上屋坐着来。”
又对村长道:“外头窗台上有几个冻梨,你拿进来给孩子吃。”
村长应了一声,又转身出去。
舒白景连忙道:“不用不用,别折腾了。”
村长憨厚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折腾啥,去,跟你婶儿上屋吧。”
他们早就知道小沟村来了个南方的小孩,平时舒白景和段行野一起遛狗,或者在村里拍摄视频的时候也都能看见。
人人都说舒白景是个看着就讨喜的小孩,还是个很有名的大网红呢。
村长老伴就稀罕孩子,也早就想看看舒白景,可惜她腿脚不好,冬天出门走一会儿,回来就得疼上好几天。
她曾经想让村长去请舒白景来家里坐坐,但又怕冒犯,这才一直忍着,想等到开春了再说。
却没想到,舒白景竟然自己来了。
她十分高兴,招呼着舒白景坐在炕上,又拿了瓜子和高粱饴让舒白景吃。
村长老伴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里都盛着笑意,“瓜子是你大爷炒的,他干别的不行,炒瓜子可好吃了,快尝尝。”
这样的热情让舒白景无法拒绝,他抓起一把瓜子,酥香的瓜子仁吃进嘴里,满口留香。
婶子见舒白景吃得高兴,脸上的笑意更甚。
就在这时,去拿冻梨的村长也进屋了。他将冻梨清洗干净后,找了个盆接上清水,而后把冻梨放进去。
村长进屋,把装了四五个冻梨的盆放在炕头,又给自己老伴倒了杯茶水,才拉椅子在舒白景对面坐下。
村长问:“孩儿你刚才说有事找我俩,你有啥事啊?”
提起正事,舒白景放下瓜子,笑呵呵道:“我想拍一个过年的视频,记录一下咱们这边的民风民俗什么的,想拍拍你们老两口,到时候这条视频挣了钱,我会把钱捐给村里。”
舒白景不是为了哄两个老人答应而故意这么说,这个做法也是他一开始就想好的。
小沟村里的人大多家庭条件不是很好,年轻人常年在外地打工,留下的也都是一些没有什么劳动力的老人。
段行野就经常给村里的老人送新鲜的蔬菜和肉,舒白景自然也想为村里做点什么。
先前一直没找到机会,后来听段行野说,村上逢年过节都会发福利,舒白景就想借这个机会把自己这条视频的收入捐出来,也相当于是给大家发福利了。
村长和老板听舒白景说完,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茫然。
村长问:“拍视频?我和你婶子长得又不好看,拍出来那视频能有人乐意看吗?”
舒白景笑了,“有呀,咱们这回拍的是纪录片,您二老放心吧。”
婶子噗嗤一声笑了,“这要到老了还有机会上电视了。”
舒白景怕他们误会,又赶紧解释道:“也不是上电视,和上电视不一样,是发到网上的。”
婶子知道自己误会了,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你要拍啥啊,我们家这破破烂烂的,拍完了不得让人家笑话吗?”
村长却道:“你说捐钱就不用了,反正我跟你婶子在家也没什么事,你要拍就拍吧,我们俩也跟着凑个热闹。”
舒白景没想到他们答应得这么快,赶紧讲解起了拍摄视频的过程,末了,他道:“其实就是拍一拍你们过年之前的准备,还有过年那天晚上的情况,你们也不用紧张,就当这个摄像头不存在就行。”
得知舒白景要拍过年,婶子忽然叹了口气,“过年啊,要不你换一家吧,村东头你刘婶子他家人多,拍他们家那才是东北过年呢。拍我们家,今年就我跟你叔我俩,那一点也不热闹,那不得让人笑话吗?”
舒白景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婶子,你放心吧,没人笑话咱们。咱们都是靠劳动吃饭的,别人凭啥笑话咱们呀?”
村长也道:“谁要笑话就让他们笑话,那纪录片纪录片,还能像电视剧似的,都挑好的给你拍啊?”
舒白景闻言又赶紧道:“大爷,你跟我婶子互相陪伴这么长时间,这是现在很多年轻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爱情啊,可千万别妄自菲薄。”
眼看二老眉眼松动,舒白景继续道:“现在的年轻人想谈恋爱,却总有各种各样的顾虑,看到你们感情这么好,大家肯定是又羡慕又祝福,没有人会笑话你们的。”
经过舒白景这么一劝,二老的信心也被拉了起来,但对出镜这事还很陌生,又拉着舒白景说了好久的话,询问着拍摄视频的要点。
舒白景自己也算是半路出家,但他学东西快,教人也毫无保留。教的同时,还不忘鼓励二老。
要不是段行野做好了饭上门找人,舒白景还能再跟二老聊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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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行野仗着自己火力旺,出门找人时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外套。
舒白景见状当即起身,对二老道:“那咱们明天就开始拍,我到时候让赵今来。”
段行野瞥了眼地上的垃圾桶,瞧见两个被吸干的冻梨皮,不动声色地滚了下喉结,对村长道:“您二老留屋里别送了,我们这就回去了。”
村长笑呵呵道:“好好好,回去道上慢点的啊。”
舒白景挥手:“哎,知道了!”
二人走出村长家,舒白景拽了下段行野的手,蹙眉不赞同地看着他道:“你给我穿这么多,自己穿得这么少就出门,你也不怕感冒啊?”
“不冷,”段行野笑了下,“我要是不来接你,我怕你还不知道回家。”
舒白景轻哼一声,“我这不是在谈正事吗?”
段行野笑了,“大导演也得吃饭啊,咋,你还给吃饭这事进化没了呗?”
舒白景听出段行野话里的嘲讽,不由嗷呜一口咬在段行野的手上,气鼓鼓道:“谁准你这么跟我说话的,下次再这样跟我讲话,以后我就不理你了。”
段行野今天的诱导也顺利成功,当即低头哄道:“好好好,我错了,以后我都不这么说话了,不生气了,好不好?”
舒白景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再加上也确实有点饿了,便不再抓着这事,催促道:“快走吧,我都饿了,你做了什么?”
段行野道:“酸菜炖排骨。”
默了下,委实没忍住说道:“我看你吃俩冻梨,我还以为你不饿了呢。”
舒白景惊讶地看着段行野:“你怎么知道我吃了两个?”
段行野没正面回答,只躬身一把将舒白景抱起来扛在肩上,快步回家了。
二人到家时,赵今和卫京煊已经按照段行野的吩咐,把锅里的菜盛了出来,但谁都没动筷,反倒是坐在一边背单词。
舒白景看着这俩孩子认真的模样,心头竟然升起一股“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动。
舒白景收走他们手里的书,瞟一眼之后顺口考了他们几个。
两个人答得很快,拼写的正确率却低得吓人。
舒白景嘴巴抿成一条线,要笑不笑地看着他们,决定撤回一个感动。
哪来的笨蛋,这么几个单词居然背成这样,等上学了岂不是要考零蛋回家了?
两个人怂怂地低着头。
一看他们这可怜兮兮的样子,舒白景又忍不住有些心软了。
其实背出来也不能怪赵今和卫京煊,这两个小孩小时候都没有好好被家里教育过。一个忙着在父亲的拳脚下求生,另一个忙着想尽各种办法求父亲回家看看自己。
学习上自然都各有各的不足。
这事也急不来,要真的所有人都能在决定好好学习的时候瞬间学会所有知识,顶级学府的大门岂不是要被踩破了?
段行野端着温水进屋,瞧见这画面就猜到发生了什么,憋着笑道:“来洗手,准备吃饭了。”
舒白景把书放在一边过来洗手,见段行野唇角挂着笑,没由来升起一股火,撇嘴道:“以后开家长会你去,我可不去。”
段行野挑眉:“你为什么不去?”
舒白景:“因为我脸皮儿薄啊,要是老师当着所有家长的面批评咱们家小孩学习成绩不好,那多难受啊,我可不去。”
段行野被他话里的某几个字眼哄到,笑嘻嘻道:“好,我去就我去。”
洗过手,众人坐在桌边吃饭。
段行野炖的酸菜炖排骨用的都是精排,里面还放了舒白景最喜欢的粉条和冻豆腐。且不论晶莹剔透的粉条,单说吸饱了汤汁的冻豆腐,就香得舒白景说不出话。
排骨经过事先焯水,又炖了将近两个小时,每一丝肉都软烂的一抿就能化在嘴里。
吃上好吃的,舒白景对赵今和卫京煊成绩的担忧就被抛在了脑后。
有舒白景在的餐桌一向很沉默,众人都被舒白景的吃相刺激到,饭量和胃口都被提升了好几个等级。
放下筷子,赵今扶着肚子道:“小景哥以后可千万不能去做吃播,不然这吃什么都香,一大堆人都得跟着你吃胖。”
舒白景笑眯眯道:“还是你段哥做饭好吃,以前我可是很挑食的。”
此话一出,赵今和卫京煊都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舒白景,挑食?
怎么可能?
就他们跟舒白景一起吃饭的这段时间看来,舒白景几乎就没有不爱吃的东西,无论段行野做什么,舒白景都吃得很香。
当然,也有段行野做饭好吃的原因。
但如果真的是本来很挑食的人,就算看见一桌子好吃的,也不会有胃口吃的吧?
段行野发现,虽然自己现在仍然在试用期,但舒白景对他可真的越来越好了。
不仅默认他们以后也是一家人,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夸他做饭好吃。
段行野真是越品越开心,要不是看赵今和卫京煊还在,他真想现在就抱着舒白景亲个够。
这边,一家四口饭后叙话,另一边沈在也正跟万明澜吃饭。
昨天晚上,沈昱修已经跟段行野朋友的公司签约。
万明澜以庆祝的名义拉着沈昱修在外面吃了个饭,其间特意想办法在沈昱修的外套上喷了一点自己的香水。
万明澜本来还想拔一根自己的头发留在上面,但拔头发多少有点疼,她觉得沈昱修这个渣男不配,便没多此一举。
沈在这边因为一直无法打探到顾满满的消息,干脆想办法在沈昱修的半山别墅里安插了一个人。
就是个负责花园的园丁,平时也不会出现在沈昱修和顾满满面前,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昨晚万明澜那边的事做完之后,沈在就一直让园丁注意顾满满的动静。
今天早上,传回消息。
顾满满闻到沈昱修衣服上的香水味后大发脾气,打砸了很多东西,甚至给了沈昱修一巴掌。
沈昱修觉得顾满满莫名其妙,指责顾满满不懂事之后,独自驱车离开了半山别墅。
这可算是个不错的进展。
沈在对万明澜道:“后面的事你就别出手了,不然等沈昱修反应过来,你也会不安全的。”
万明澜满不在乎道:“他有什么好怕的?现在的创维可不是以前的创维了。”
沈在挑眉:“哦?以前的创维很厉害吗?”
万明澜颔首,“以前江城任上的某个人跟创维有点关系,给创维找了不少好处。就创维现在办公楼那块地,以前是个孤儿院,但沈昱修看上了这块地,就直接找那个人帮忙拿到手了。”
沈在心头对沈昱修的厌恶更深了一些,蹙眉问道:“孤儿院的地也能随便拿?那里面的孩子呢?”
万明澜也不在赞同创维做的事,但当初她正在国外上学,这些事也都回国之后听父亲说的。
“按理说是该赔一笔钱的,但创维怎么可能把到手的钱让出来给别人呢?不让孤儿院掏钱就不错了。据我所知,是那个院长找其他孤儿院收留了那些孩子吧。”
沈在倒吸了一口冷气。
万明澜这番话透露出来的信息可不简单。
如果创维真的还跟那个人之间有联系的话,恐怕他们此举就不是完全安全的,不仅不会打击到创维,还有可能暴露他们所有人。
沈在忖度着万明澜的话,忽地捕捉到某个字眼,他看着万明澜问:“你刚刚说以前,是什么意思?”
万明澜耸肩,笑道:“那个人前几年病逝了,创维没了靠山,现在只能吃老本,我们现在这个项目可以说已经动摇了创维的根本,所以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她这么一说,沈在悬着的心放下来了一些。
后面沈在又跟万明澜说了些有的没的,二人便就此结束各回各家。
回酒店的路上,沈在给段行野打了个电话。
就算万明澜说那个人已经死了,但这种事盘根错节的,谁知道创维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万一他们已经找到了别的保护伞,他们这边也得早做准备才行。
电话才刚接通,沈在就倏地在前面路上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他当即对段行野道:“我看到沈昱修了,他接了个人,等我去看看怎么回事,等会儿再给你回过去。”
话毕,沈在挂断电话,一脚油门,追了上去。
小沟村内。
段行野和舒白景看着被挂断的电话。
段行野微微蹙眉,思索着到底发生什么能让沈在那个人急成这样。
舒白景心中却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沈在这个时候打电话,不会是事情有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