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闹剧
星穹人当然看不懂国际友好手势, 但情绪是共同的。
那张堪称漂亮的脸上，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讽，深深刺痛了星穹身为高级文明的骄傲, 可还不等他们有所反应，便看到那个地球人收回那个莫名的手势, 遗憾摊手。
“但以你们全族胆小懦弱的性格，肯定不敢亲自出手。不过没关系，等我们接管了系统，再好好会会你们。再见, 渣滓们, 洗干净脖子等着吧。”
话音落下，那辆飞行器的挡风玻璃上翻，他单手抓着机翼荡进驾驶舱, 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巨大的屏幕, 和异常渺小的飞梭。
总分析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就这样看着中央的管理会十人, 眼神里有愤怒, 有恐惧, 还有毫不掩饰的质疑和催促。
还愣着干什么？打他啊！
年纪最大的管理会主席, 缓缓坐下, 气喘如牛, 声音嘶哑：
“关闭量子图像生成器……我提议，暂停中下级实验室, 上级实验室只保留基础功能, 如传送和任务系统，其他功能全部关闭, 加速构筑舰队和星舰……十五天内，舰队必须出发，一百天内，星舰抵达太阳系，彻底摧毁地球！”
短暂的安静后，一位主席开口道：“关闭半数以上实验室，需要全体表决，开始不记名投票。”
说完，他前方升起一个黑色盒子。
盒子里有两个按钮，圆形按钮代表同意，三角形按钮代表反对。同时面前的全息屏开始显示时间，精确到微秒，当按下按钮时，时间暂停并生成一个时间戳发送给自己。
投票结束后，所有人的投票时间和结果会公布，根据这个时间戳就能复核票数。
很快，所有人都完成了投票，最终结果显示在每个人面前的全息屏上。
92%的人都投了赞同票，8%的人弃权，没有人反对。
看到这个结果，管理会十人露出满意的微笑，当场开会商讨，确认一条命令便发布一条。
中下级实验室的实验员，工作重心转移到同步分析地球数据，协同构筑舰队，辅助曼德勒人展开攻势。
因只保留了基础功能，如果遇到非常紧急的情况，允许上级实验室抽调玩家，对冲风险。
“要不要再检查一遍系统？也许能找到地球人侵入的办法。”
“这么长时间都没发现，再怎么检查也是白费功夫。虽然不想承认，但地球人在这点上比我们厉害。”
“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他们连移民其他星球都做不到。”
“星际移民并不难，甚至不需要新型能源，仅凭化石能源就能做到。我更好奇的是，他们为什么不把所有被招募的玩家带回去？”
“怕暴露吧，这也说明他们的技术没有那么完美，我们还有机会。”
“机会？什么时候轮到我们说这个词了？”
众人沉默，很快便转移话题，论讨起需不需要，以及什么情况下开启量子图像生成器的接收端。
无人在意的系统角落，沉寂许久的发光多面体开始活动，从系统边缘功能开始，一点一点啃食，吞咽，消化，融合。
地球上，艾蒙德呆愣地看着地球人离去，直到对方消失在视野里，才抬头看向头顶的屏幕。
原本呈镜面，能清晰映照出人模样的巨大屏幕，此时变得完全透明，青年嘲讽的笑靥仿若幻影，连带那震耳欲聋的呵斥声都模糊起来。
也许……都是幻觉呢？都是自己太过紧张产生的幻觉……
艾蒙德想着，呼出公会频道，却看到了令他绝望的一幕。
幸存人数跌破四百不说，人人都听到了怒喝声，正在群里疯狂询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芭提拉]是原住民吗？示威还是？
[罗奇]不是原住民，声音响起时，我这里很多原住民都被吓到了。
[切尼]@罗奇，我记得你的坐标在星球的另一边，你也听到了？
[罗奇]嗯，很清楚。
[贝斯基]喂喂喂，不是吧？不是我们，不是原住民，这颗星球还有第三方吗？
[蒙格]现在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吗？！现在只剩下382人了！@艾蒙德，说说话啊！继续这么下去，别说侦查任务了，能不能活到舰队过来都是个问题！
[卡奇玛]@艾蒙德，你不是队长吗？想想办法吧！
[多德]@艾蒙德
艾蒙德闭上眼睛，好一会才睁开，按下发言键。
[艾蒙德]从现在开始，隐匿自身优先，先活下去再说。
[多德]任务呢？
[艾蒙德]任务暂停。
[西盘尼]这样好吗？要是被上面知道了……
[艾蒙德]你可以不听。
艾蒙德正要关闭公会频道，就看到队聊跳了出来。
[那卡娅]@艾蒙德，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切罗基]别人你不说可以，我们也要瞒着吗？
[那卡娅]是啊，我们三个可是同期啊！
想到当年三人同时成为玩家，共渡第一个末日世界的往事，艾蒙德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久之后，队聊里才跳出一句话。
[艾蒙德]给我点时间……让我…想一想。
至此，大多数外来玩家陷入沉寂状态，很难再找到他们。
会这样除了他们减少活动，躲进没有监控的死角外，也和地球始终没能打通信息壁垒有关。
“反入侵联合部队？”汤姆.诺克斯勒挑了挑眉，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所以呢，这和诺克斯勒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既然是联合部队，统一系统，打通信息壁垒是当前第一要务。诺克斯勒是全球最大的电脑软件供应商之一，全球三分之一的电脑里，安装的都是你们的系统。”
视频里，肩扛五星徽章和国徽的男人，表情严肃，神情极具压迫感。
“我们希望诺克斯勒能配合联合部队，开放系统源代码，为抵御外星人入侵贡献一份力量。”
“嗯哼。”汤姆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无意义的音节，抿了口酒，才开口问道，“安珀怎么说？”
男人面无表情，看不出丝毫情绪变化：“我们现在在和你对话，诺克斯勒先生。”
“好吧，我的回答是，安珀公司怎么做，我怎么做。”眼看视频里的男人瞬间黑了脸，汤姆微笑着冲他举了举酒杯，“代我问国防部长好。”
视频中断，他起身离开书房，来到了位于中庭的温室。
这里绿意盎然，生机勃勃，虽然没有树，但灌木和花丛都长得很好，绿草如茵。
头顶的补光灯会在设定时间里开启，补充紫外线，埋藏在地下的滴灌系统，则将水和养料直接送到植物的根茎。
如今半年过去了，这些植物长势喜人，完全看不出它们身处地底深处。
汤姆.诺克斯勒早在许多年前便修建了这个末日地堡，一年前又委托相关公司进行了翻修和改建，半年前全家就搬了进来。
不过人虽住进了末日地堡，汤姆却没有和外界彻底断联，不但时刻关注着事态发展，也和国防部长等政府要员保持联系。
不过现在看来，维持这种沟通渠道也许并不是什么好事。
汤姆.诺克斯勒盯着中庭陷入沉思时，一个看二十出头的男人，从中庭另一头冲了出来，一看到他，就大呼小叫地跑了过来，正是他的儿子，汤米.诺克斯勒。
“爸！你拒绝了联合部队开放系统源代码的要求？！”
汤姆皱起眉：“你怎么知道？”
“网上都传疯了！大家都在骂我们公司，说我们是球奸！”
“什么意思？”
“地球的奸细！”汤米满脸不解地问，“爸，你为什么要拒绝啊？现在这个形势，全球化已经势不可挡，还是说……你真想投奔外星人？！”
汤姆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我倒是想，有渠道吗？而且我也没有直接拒绝，安珀公司如果开放源代码，我们也可以开放。”
汤米呆愣一瞬：“……可是安珀是封闭系统，它的普及率和应用率远不如我们，开不开放无所谓啊！你为什么非要拉它下水？”
“总得给自己留一条退路吧？”汤姆.诺克斯勒看着中庭里娇艳的花朵，沉声道，“你看这场战争从开始到现在，哪有一点星际战争的样子？烈度连海湾战争的一半都比不上。”
“如果所谓的外星人入侵只到这个程度，人类终究会回归城市，恢复原本的生活，战争转向各国独立对抗。到时候，开放源代码的诺克斯勒还怎么做生意？所以，我必须把所有竞争对手拉下水，要么一起开放，要么维持现状。”
说完，他拍拍汤米肩膀，转身离去。
汤米恍然大悟，冲着汤姆的背影喊了一声：“网上那些骂我们的人怎么办？”
“让他们骂去，看着吧，要不了多久舆论就会变了。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东西是不变的吗？变化。”
“变化……”汤米低喃着这个单词，低头看了眼手机，决定不再上网，而是去娱乐室打场游戏。
这只是联合部队在组建路上遇到的小插曲，实际上关于控制指挥权，以及整合资源的纷争，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大国不愿意放权，小国不愿意担责，强国互不信任，弱国满是野心，种种原因让联合部队始终空有其名，实际上参与对抗的还是各国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华国境内的外来玩家清理得最快，因为华国的所有数据库对ENO完全开放，而国外却一直藏着掖着。
时间长了，外网渐渐出现一种论调，将整件事阴谋化，无数民众上街游行，要求恢复日常生活和生产，拒绝常态化的军事管理，同时要求华国终止备战，稳定物价。
“这关我们什么事？”瘦猴的声音从耳机中响起，满是疑惑。
季理看着ENO的扫描结果，轻笑：“谁让我们国家是全球唯一全品类工业化强国呢？我们进入战时状态后，一部分企业民转军，还有部分企业产品直接入库备战，出口骤减，全球物价上升，普通老百姓当然受不了。”
“道理我都懂，问题是，现在是在打仗啊？国外不组织民众避难，保障他们的生活，居然还让他们工作，甚至上街游行？”
“他们姓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季理推动操控杆，飞往下一个区域，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而且从我们揭露末日到现在，因为伊诺，一直打的是顺风局，缺乏末日和战争应有的紧迫感，他们渐渐放松警惕，甚至变得自大，都是正常反应。”
“真紧迫起来，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能坚持下去吗。”雅格忽然开口道。
频道里短暂安静下来，过了一会陈建鑫才缓缓道：“其实，我们也没预料到进程会发展得这么慢，本来以为宣战后，星穹会立刻大军压境，谁知道居然这么久都没反应。”
“伊诺走之前说，曼德勒的舰队不是高维构物，无法直接走高维通道，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迟迟没有反应吧。”沈书彦说道。
“那也不用这么长时间吧？”张璐瑶小声嘀咕，“我们的安全屋一开始不也是普通住宅吗？拖这么久，搞得我们在危言耸听一样……”
“不能这么比，我们进游戏第一个任务就是选择安全屋，之后星穹有三十天时间准备，舰队却要重头开始。”
听到高岚的解释，陆子晗不解地问：“为什么要重头开始？星穹之前不可能没遇到硬茬吧？没有现场的舰队吗？”
“即便有，等战争后也会收回，谁会让狗一直掌控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啊？”季理冷笑道，“结果就是每次开战，都要重新搞一次。而且舰队要远程作战，筹备补给也需要时间。”
“那曼德勒也真能忍的，完全被星穹当猎犬使了。星穹也是牛逼，宁愿这么麻烦，也不自己下场，一群怂货。”郑启瑞下了结论。
“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怂会影响到我们。其实不止外网，国内也有类似言论，”高岚叹气道，“再这么下去，我担心领导层会迫于压力，暂停备战。”
公共频道沉默下来，季理看着黑云压城的天色，许久之后才低声道：“至少在备战的这段时间里，我们积累了反击的资本。”
半个月后，只存在于网络世界的压力，终于被人搬上了联合国的会议桌，几十上百个国家，要求华国解除战时状态，恢复生产。
与此同时，华国国内，舆论和反抗情绪也积压到了极限。
“到底要在这里住多久啊？就这么巴掌大点地儿，我真是受够了！”
“你们天天说什么外星人要打过来了，人呢？炮呢？！”
“这么久没见到外星人打过来，倒是看到好几个人被抬出去，你们把我们拘在地下，是不是拿我们做什么秘密实验呢？”
“就因为这么一个影子都没看到的外星人，老子公司都黄了！你们必须负起责任来！”
“放我们出去！我们要自由！我们要在阳光下生活，而不是像老鼠一样躲在地下！”
“我们要自由！”
“要自由！”
“放我们出去！”
好几个地下庇护所发生哗变，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被打伤，人们蜂拥而出，差点发生踩踏事件。
这件事很快便传播开来，甚至有人将相关视频上传至外网，引来全世界网民的围观。
——哈，我就知道，华国这种无视人权的极权政府，早晚要完蛋！
——看到没有，华国，这才是人民真正的声音，要自由！
——事实证明，民主自由才是最先进的体制！
——只有我在意他们居然拥有免费的庇护所这件事吗？
——不只你亲爱的，他们的庇护所不仅免费，还很大很干净。
——我之前被忽悠着花了五万刀修庇护所，背了一屁股债，结果现在告诉我，华国人不用掏一分钱？
——不仅不花钱，吃住都免费。
——知道是谁忽悠你们掏了几万刀修地下室吗？就是华国宝贝，这是他们的阴谋，目的就是为了赚取建筑费用，顺便消耗他们国内的剩余产能。
——你是不是觉得打出这些词的自己很聪明？
——这个视频应该传播至全世界，给所有极权国家看看，这就是他们试图控制人民的后果！
——OMG！
——我现在飞华国还来得及吗？
——上帝啊，救救我们吧！
——我的天啊！你们快看外面！
联合国大厦里，一场能决定地球未来的会议正在举行，议题是，是否解散反入侵联合部队，以及华国中止备战，赔偿其他国家在这场“闹剧”里的损失。
“我方坚决反对解散反入侵联合部队，不同意中止备战，更不会赔偿所谓的损失。对星穹宣战的决定，白纸黑字写在联合国大会决议里，将责任推到我国公民身上，纯属无稽之谈！”
“但是追根溯源，第一个将末日消息带回地球的人，就是华国人，甚至之后整件事，都是由那个华国人和他的机器人伴侣牵头。你们的人带来了恐慌，导致全球产业停滞，经济倒退，这是不争的事实。”
“恐慌？这可是关系着整个地球文明生死存亡的大事！那些摆放在你们解剖台上，褪去伪装的外星人尸体，伊诺先生的存在，这些难道都是假的吗？！只是因为宇宙飞船没有按预设的那样降临，你们就要否认所有的事实吗！”
“事实就是，宇宙飞船没有降临，而全世界的人民都在为你们的一意孤行买单。实际上，就连你们国家的人民，也在反对这种无意义的固执起见了不是吗？”
戴着金边眼睛的金发男人，皮笑肉不笑地推了推眼镜。
“大使先生，我们不是在无理取闹，而是全世界的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到时候没等来外星人，我们自己就先崩溃了。现在，这场闹剧必须停止，并且必须有人为其买单。”
“所以，你们就找上了我们？”华国驻联合国大使肖齐正咬牙质问。
“我们也没有想为难华国的意思，”金发男人轻描淡写地拂过面前的文件，“或者，让外星人买单也可以，如果你们能把它们召唤过来的话。”
话音落下，笑声响起，然而这哄笑声刚起了个头，就被震动打断了。
“地震了？”
某国大使看着水杯一下又一下震动着，弧度越来越大，震动伴随的轰鸣声也越来越清晰。
“不…不对！是爆炸！恐怖袭击！”
尖叫声响起，警报声拉响，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会议室大门开启，一群负责安保的黑衣人冲了进来，却各个脸色惨白。
“怎么回事？！”
“到底出什么事了？！”
“请马上跟我们离开，大使先生！”
“先离开这里，快！”
“我的电脑还有文件……”
“都不要了！快走！”
混乱中，各国驻联合国大使，被各自的安保团队护送着从各个出口离开，一踏出联合国大厦，他们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见十几艘外星战舰悬停在城市上空，高能射线倾斜而下，建筑损毁倒塌，无数人尖叫着四处奔逃。
肖齐正看向身旁的金发男人，扯了扯唇角：“斯密斯先生，买单的人来了，你高兴吗？”
斯密斯脸色由青变白，转头色厉内荏地质问安保人员：“车呢！怎么还不来！”
“不能开车大使阁下，那些战舰会率先攻击移动目标！”
“那怎么办？我们就在这里等死吗？！”斯密斯先生声线颤抖，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
“我们已经联系地堡，等反击开始就会派人来接您。”
斯密斯心底稍安，看向肖齐正，又找回了点优越感：“肖，到时候你和我一起走吧，这里离华国太远了，华国可能没办法派人来接你。”
肖齐正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那些战舰，观察它们的攻击模式。
忽然，上百道射线从空中划过，直扑那些战舰而去，即将打中时，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下。
下一秒，上百艘飞行器护卫着一艘飞船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斯密斯顿时大喊起来：“是我们的舰队！我们的舰队来了！”
外形颇似小飞象的飞行器集结成紧密队形，高能射线像是不要钱般压着外星战舰打，直到将对方逼得后退，彻底占领联合国大厦的上空后才停了下来。
随后十几艘飞行器脱离队伍落下，挡风玻璃掀起，黑发黑眼穿着迷彩服的军人跑到肖齐正面前，敬了个礼。
“大使先生，我们奉令前来，接你们回家，您的夫人和孩子已经在飞船上了。”
“好，好！谢谢你们！”肖齐正眼圈微红，正要上飞行器，脚步忽地一顿，转头问斯密斯，“要不，捎你一程？”
斯密斯：“……”
片刻后，肖齐正和斯密斯站在飞船舰桥里，看着窗外世界末日般的景象，斯密斯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是我们错了……对不起，肖。”
肖齐正脸上却不见一丝胜利的喜色，只是摇头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人终究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斯密斯先生，我们做好了战斗到最后的准备，你们呢？”
斯密斯脸色苍白，沉默不语。
==========作者有话说:==========
大概还有一两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