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实验
红石公园超级火山爆发时, 季理和伊诺正驾驶着飞船潜入深海检查洋流。
“洋流的温度、流速、盐度发生任何变化，都会影响全球气候，以纳米机器人的运作方式, 最有可能改变的是温度和流速。”
季理坐在中岛台前，有些纳闷：“温度我能理解, 流速是怎么回事？”
伊诺将炒好的蛋倒在面包片上，仔细解释道：“数量足够的纳米机器人汇入洋流，反方向运动，虽然不会影响输入速度, 却会减缓输出速度。”
“听起来像是海底高速堵车了, ”季理拿起面包片咬了一口，咽下后再次问道，“为什么不直接截断？”
“数量不够, ”伊诺将厨房收拾干净，走到季理身旁坐下, 看着他吃早餐，“不过能引起海平面上升, 我想纳米机器人应该不止影响了一条洋流。”
季理咬着面包片, 看了眼窗外幽深的深海：“真没想到仅仅是改变了一点温度和流速, 全球气候就会变得这么极端。”
撒哈拉下暴雨, 东南亚雨季断绝, 欧洲气温骤降, 赤道区域的高温持续突破历史记录，最严重的, 就是部分地区海平面上升。
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人担心的。
因为过于剧烈的气候变化, 会导致多余或者不该有的水渗入地下，改变地下压力导致地震。
这种外来的扰动, 很容打破内部平衡，激活那几座原本就处于脆弱平衡态的活火山。
其中红石公园的超级火山，最容易被点燃，而一旦红石喷发，其他几座活火山很可能受其影响相继喷发，比如正处于休眠期的富基山和长青山。
“所以，我们必须在火山受到影响前，回收所有纳米机器人。”伊诺抬手抹去沾在季理唇边的酱汁，低语道。
“话是这么说，问题是这玩意属实不好找啊。”季理啊呜一口咬下去，像是要把纳米机器人嚼吧嚼吧咽了一样。
纳米机器人和其他机器人不同，无需联网就能协同行动，靠的是一种特殊的、分散式的蜂巢智能系统。
少数几个纳米机器人，只会做无意识的随机运动，可一旦数量多起来，它们就会像人工智能的黑箱一般，涌现出智慧，并依据核心设定，自主生成命令，开始执行。
无需联网这一点，让伊诺很难追踪它们的痕迹，好在它们也不是完全隐形。
作为集群的一份子，它们时时刻刻都在交换信号，只要靠近其所在，就能接收到这种讯号，从而确定整个集群位置，一网打尽。
就是找的过程特别磨人，挨个搜寻，追着洋流跑。
“你们不是有句老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吗？慢慢来吧。”伊诺安抚道，“吃完早餐，要不要去游个泳？”
“好啊，”季理应道，想起什么般嘿嘿□□着，“你穿那条三角泳裤。”
伊诺挑眉：“你陪我穿我就穿。”
季理沉默片刻：“……算了，感觉有点危险。”
嘀咕间，他的视线扫过窗外，忽地皱起眉：“这些鱼的状态……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伊诺看了一眼，语气平静地说：“受红石公园超级火山喷发的影响，海底部分活火山也开始爆发了，它们在逃命。”
“啥？红石爆发了？！那富基山和长青山……？”季理脸色有些发白。
“富基山已经爆发了，长青山因休眠期更长，暂时还没有活动迹象。”
“你怎么不早说啊！”季理推了伊诺一把，跳下高脚椅朝着驾驶室走去。
伊诺紧随其后，小声道：“我是怕你担心……你别着急，华国对于这种情况已经演练多次，而且也不是主要受灾区，情况没那么严重。”
季理没有理他，三两步冲进驾驶室，开始联系地下城。
好消息是，伊诺说得不错，由于不是主要受灾区，且演练得当，并没有造成什么人员伤亡。
坏消息是，长青山开始冒烟了。
如今华国已经开放地下城地址，玩家也尽数离开地下城，携带大量物资奔赴其他庇护所。
“我要回去。”
“季理……”
“纳米机器人就交给你了，我们随时联系。”季理说着从手环里取出一副特制的蓝牙耳机带上，转身离开了驾驶室，前往运载舱。
这段时间里，季理除了帮助地下城建设，也抽空全面升级了自己的安全屋。如今，它依然保持着相当于一辆房车大小的水滴造型，内部却堪称豪华别墅。
不但拥有游泳池、温室这种华而不实的设施，还有一个能放得下他所有交通工具的运载舱，里面除了放了蛋形车、飞行器和【智械末日】的宇宙飞船外，还有好几辆越野车和跑车，都是他复制来的心头好。
原本季理是没有心思升级安全屋的，反正脱离系统时会解绑，何必费这个劲？伊诺却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连夜升级安全屋。
“地下城是郑启瑞的地盘，虽说不具备全局透视功能，但只要他想，他就能知道每家每户的具体情况。比如什么时候开了火，什么时候洗了澡。”
哪怕季理知道郑启瑞没有时间看这些，也没那么无聊，却还是不想被他透过某些事发生的时间点，产生不必要的联想。
比如半夜忽然洗澡什么的……
谁能想到，升级的好处会体现在这个时候呢？
水滴浮现海面，后舱开启，季理驾驶着飞行器腾空而起，只在耳机里留下一句话：
“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
眼看小飞象造型的飞行器消失在层叠的云间，伊诺嘴唇紧抿，片刻后自嘲一笑。
“原来，自私是这个感觉……”
喃喃自语的声音被舱门截断，水滴下潜，追寻着洋流而去。
季理驾驶着飞行器，在云层的遮掩下，首先途径富基山，亲眼目睹了其制造的、连绵几十公里的黑色烟层，导致他根本看不清地面的情况。
但这也让季理产生一个错觉，情况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岩浆或许会摧毁周边乡镇，但对城市的影响应该没那么大。
季理思索着，驾驶飞行器直奔长青山，却不知道此时被烟层覆盖的区域，已是一片地狱景象。
首先是火山喷发引起地壳震动，导致余震不断，人们争先奔逃；其次是厚重烟层遮蔽卫星信号，致使导航失灵，机场关闭，水源被污染。
最糟糕的是，地面迅速积累的火山灰，严重影响了交通工具的行驶速度，加上混乱的人群慌不择路，受影响区域已经彻底陷入混乱中，秩序正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崩坏。
“小心——！”
女人的尖叫声中，黑色轿车一个急刹，将将避开了一辆失控的SUV，眼看着它冲进了旁边的商店。
前排的一男一女吓得够呛，好不容易平复心情，正要驾车离开，却发现不知道从哪冲出一群人，径直跑进商店，没过多久便大包小包地走出来，显然收获颇丰。
见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边，有人拉高衣领遮住面容，有人却是得意一笑，还有人特意展示战利品，像是在炫耀什么功绩一般。
待这些人离去，男人梦游般开车离去，却在不知不觉间，拐进了市中心。
曾经全球最繁华的商业街之一，已经彻底陷入无政府主义的狂欢中，所有店铺全部被砸开，西装革履的人们如同蝗虫般，从这家店奔向另一家店，平时摆在橱窗里只可远观的商品，唾手可得。
男女对视一眼，很快便达成一致，锁上车，冲进遮天蔽日的火山灰中，加入了这场狂欢。
同样的场景不仅仅出现在这里，全球各地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秩序混乱，哪怕是华国境内，也有人趁火打劫。
但这些混乱只是一时的，很快人们就会意识到，火山的破坏力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哪怕是红石那种超级火山，直接影响的也不过是方圆百里范围。
真正可怕的，是之后的次生灾害，比如全球降温，和粮食减产。
如果再叠加上纳米机器人造成的极端气候，地球很快会进入争抢资源的混战模式，世界大战一触即发。
遥远的星穹实验室里，星灵和星梦姐妹俩坐在全息屏前，密切监控着地球传来的数据。
无数数据洪流从眼前划过，看得人眼睛酸胀，额冒冷汗，姐妹俩却不敢有丝毫松懈，因为此时此刻有无数人在背后盯着她们，盯着由她们主持的第四次末日筹备的结果。
第一次【丧尸末日】失败，还能归咎于执行任务的全是散人玩家，无组织纪律导致泄密。
第二次【陨石末日】，受到扰动的小行星刚脱离小行星带不久，就遭到连续撞击，轨道修正了好几次，最后直接碎成了渣。
第三次姐妹俩选择对恒星下手，伪装成彗星的发生器还没靠近地球所在的恒星系，就被摧毁了。
到了这一步，傻子也知道地球已然失控，星灵星梦却不敢直接上报，因为第三次彗星坠毁时传回来的数据表明，它是被高能射线摧毁的，而这，是人造物的铁证。
“怎么会有飞船啊？！飞船到底是哪来的？！”星灵崩溃质问，星梦却连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要是让上面知道，我们竟然没有检测到目标星球的重大技术节点，你知道上面会怎样惩罚我们吗？！”
星梦摇着头，眼中蓄满了泪水，不是她不知道，而是她太清楚后果了。
由于失误造成的重大漏洞，上面会停发生命精华，至少一百年。
一百年啊！等着这一百年过去，她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即便之后再服用生命精华，想要重返青春也很难了。
因为生命精华只能延缓衰老，延长寿命，并不能返老还童。
“我不想变老……我不想变老！姐姐，要不我们不上报吧？好不好？”
看着妹妹哀求的眼神，星灵动摇了一瞬，很快又清醒过来。
“不行！万一地球真的抵达了恒星边缘，肯定会发现系统……到时候就真的完了！不能因为我们俩，连累全族！”
听到这句话，星梦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但也没再说什么隐瞒的话，只是身体一直在抖，如花的脸庞上全是恐惧。
星灵话说得漂亮，但实际上她内心的恐惧一点不比妹妹少，说是不想连累全族，却迟迟没有上报，直到上面询问起地球的进度，她下意识地隐瞒了部分事实。
“因为……部分玩家泄密，造成地球已经开始防备外星文明，我们几次试探都以失败告终，想要申请纳米机器人……”
“纳米机器人？”下级实验室负责人皱眉翻阅着数据，“既然地球人已经有了防备，还投放纳米机器人不是给他们送技术吗？”
纳米机器人的技术其实并不复杂，只是需要时间研究，一旦投放后没能达成最终目的，摧毁地球的实验基础，加以时日，人类就能破解纳米技术，实现技术飞跃。
星灵连忙道：“他们现在防范的是地外文明，从外部下手很难起效。内部投放病毒之类的手段，又存在感染率和覆盖范围的问题……只有纳米机器人是最简单快捷的方式，起效虽然慢点，但不宜察觉……”
负责人却依然不放心：“你们确定地球现在的文明等级，还没到中级文明？”
星灵咽了口口水：“确、确定。”
再次翻看了地球的各项数据，确定没有技术节点爆发的迹象，负责人终于点头同意。
“打报告吧，一亿纳米机器人。鉴于你们之前失败了三次，这一次管理会将和你们一起观察数据，检查有没有重大失误。”
“好，好的……”星灵干笑着送负责人离开，等门一关，姐妹俩差点瘫倒在地。
之后，姐妹俩很快打好报告，分发纳米机器人，待投放结束，便一直在等待数据回报。
好在这一次没有玩家死亡，只有几个人没能及时返回安全屋，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问题是，地球现在最不应该有的，就是正常。
偏偏数据显示，纳米机器人的活动并没有停止，导致实验室里的气氛异常凝重，甚至引起了其他实验室的关注。
勃勃尔图实验室里，男人正在检查恒星风暴后勃勃尔图的数据，通过星球发出的光谱，大气成分，以及其他辅助项目的数据，来判断目标行星目前处于什么状态。
这没有亲眼目睹直观，但胜在安全，大多数情况下也可控。
数万年间，这套系统运作顺畅，如今却出了一个例外。
“情况如何了？”
女人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我以为你不关心呢！”
男人看着全息屏无意义地笑了一声：“怎么可能。不光我，上级实验室估计也在关注这件事。”
“也是，”女人托着腮帮子，叹了口气，“这件事的结果，关系着系统解析派和控制派的权利之争，现在整个机构都伸长脖子盯着地球实验室呢。”
“嗯，所以，情况如何？”男人再次问道。
“还没动静，数据异常平稳，”女人双手环胸，皱起了眉，“这真的很诡异，难不成那个地球文明一直在隐瞒实力？”
“返回玩家调查结果怎么说？”男人若有所思地问。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监控特别多，不好隐藏身份什么的。管理会有人认为，【智械末日】消耗了太多玩家智能设备，才导致这一次栽在低级文明手上。”
“不无道理。”男人颔首赞同，“正好，勃勃尔图的【风暴末日】已经成型，可以向普通玩家开放了，他们那里有很多智能设备。”
“那也没用啊，勃勃尔图技术也就比地球强那么一丁点吧……不对，现在看来，地球比它强。”
女人说着，滑到男人身旁，小声问道：“你说，这一次要是又失败了，解析派会不会把控制派赶出管理会？”
男人瞥她一眼：“你很兴奋？”
“当然！我一直赞同全面解析系统，现在这样总隔着一层，不觉得很麻烦吗？也不直观。就像地球这件事，要是能直接看到地球现状，问题早就解决了。”
男人却哼笑道：“你以为解析派这么多年只动嘴皮子没动手？他们一直在试图解析系统，只是没有成功而已。系统是高维造物，根本无从理解，当初能复制改写，是以参考为借口，从系统那骗了一小部分代码解析。”
“如果真让解析派上位了，无法完成解析，又没有控制派的数据支持，他们很有可能提议实验室直接降临目标行星。”
女人无所谓道：“可以啊，我还挺想亲身参与末日筹备的。”
男人却做了个嫌恶的表情：“和那些低级文明直接接触？免了，我才不要。真那样，我就申请调离实验部。”
女人看他一眼，默默滑回自己的位置，瞄了眼全息屏，一下子蹦了起来。
“数据出现波动！地球发生极端气候，纳米机器人起效了！”
男人眼睛一亮，立刻走到女人身后，看着全息屏上的数据，顿时露出满意的微笑：“挺好，看来控制派在管理会的位置很牢固。”
女人背对他做了个鬼脸，手指翻动着全息屏：“按这个趋势下去，进程会很慢，最后大概率是【辐射末日】。”
“没什么不好，起效就行。我先走了。”
“等等我啊！你今天要和谁约会？”
“还没定，你呢？”
“我有点纠结，你帮我参考参考，选弟弟还是姐姐？”
两人一路说笑着远去，就连星灵星梦姐妹俩也以为事情终于上了正规，却在一个多月后，迎来急转直下的一幕。
按照末日实验室的规矩，所有实验员必须追踪到末日成型，不会发生重大改变为止。
比如【塌陷末日】要等到星环彻底坠落，【辐射末日】则是摧毁褪色之民的地下城，到了地球这边，就是要一直监控到战争开始，全球互扔核弹为止。
由于之前的数据显示，地球已经进入极端气候阶段，管理会不再盯着实验室，星灵星梦姐妹俩也彻底放松下来。
“姐，中午我们去吃新开的那家餐厅好吗？”星梦从全息屏后探出头，满眼期待地看着星灵。
“你又走神，”星灵无奈摇头，“好，去。不过那家是不是有点远啊？要绕半个铁穹呢。”
“远点怕什么，反正现在没人盯着我们，什么时候回来都行。”
“也是，唔，二氧化硫增量上升，好像又有火山爆发了。”
“我看看……还真是，这才对嘛！”星梦一拍手，“之前那些数据简直是莫名其妙，完全不安常理发展，就像是天上伸出来一只手，拯救了地球一样。”
星灵轻笑：“你想象力还挺丰富。”
“那是。”星梦得意一笑，看了眼时间，“姐，午餐时间到了，走吧！”
“好，等我按个暂停。”星灵暂停了全息屏，犹豫片刻，选择将纳米机器人的活动信号列为重点监测数据，然后就和妹妹手挽手离开了实验室。
三个小时后，姐妹俩说说笑笑地走进实验大楼，还没进入电梯，耳边就响起了激烈的警报声，电子音循环播放着：
“重点通报：地球实验室重点监测数据消失，重复一遍，地球实验室重点监测数据消失，请所有实验员前往总分析室参与数据分析。”
“不过是一个下级实验室的监测数据丢失，怎么又是全机构通告，又是召开全体数据分析的，至于吗？”
“你不知道地球实验室已经失败三次的事？”
“失败三次？！不是……地球实验室不是下级实验室吗？”
“就是因为是下级实验室，所以才引起了上面的主意，第四次实验连管理会都出动了，谁知道又失败了。”
“不是吧……难不成这个地球，真的抵达本地恒星系边缘了？！”
“应该……不至于……吧？”
说话的两人对视一眼，表情瞬间严肃，加快脚步走向电梯。
星灵和星梦此时已然摇摇欲坠，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