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乔宁领着董志勇去看新买的房子情况,王六奶去给他们开门。
人已经走了,陶大姨还没回过神,恍恍惚惚地问路过的季柏青:“阿青,我、闹闹让人教我识字……?”
季柏青:“您没弄错,他之前就有这个想法。”
不过那会乔宁想的是他自己教,还专门去找了幼儿识字教程。
陶大姨陷入沉默,杨二嬷劝她:“小乔是为你好,虽说咱这把年纪了,但认识字没坏处不是,回头小乔带你去城里头那大超市,你得认识卖的是啥对不对。”
“我知道。”陶大姨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外甥要不是关心她,给她一口饭吃不就行了,哪还用操这个心。
她解释道:“我就是怕,我怕我太笨了,学不会。”
杨二嬷:“能学多少学多少呗,就跟小乔说的一样,又不指望你去考大学。”
季柏青安慰道:“您放心,闹闹也并不想让您有什么压力,您先学,实在学不会就算了,不影响日常生活。”
“我肯定认真学。”陶大姨还是不愿意辜负乔宁一片苦心。
“我也会认真教你的!”
董小辉猛地站起来,蹲太久了腿发麻,一个踉跄,扶住墙站稳,尚显稚嫩的脸上,神情庄重:“我回去就做……做……”
季柏青:“教案。”
“对,教案。”他记得老师都要做这个,他以前还偷过老师的教案,以为里面会有考试答案。
结果压根儿看不明白,还被老师叫了家长,回家挨了顿男女混合双打。
虽然他爸看不起他,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但小乔哥竟然觉得他可以,那他绝不能辜负小乔哥的信任!
不过……教案咋做来着,之前偷老师教案,看了一眼,没看太明白。
董小辉绞尽脑汁回想,可惜时间有些久了,只记得那顿打让他好几天屁股都没法坐下,教案里的内容,却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一瞬间,董小辉甚至生出了回学校问问老师,该怎么做教案的念头。
不过这种惊悚的想法,也就一闪而过,他打了个寒噤,觉得自己真是发飘了,小乔哥夸他两句,他竟然都不怎么怕学校了。
当然,教案还是得做,他想想法子吧。
……
乔宁领着董志勇看完房子回来,陶大姨、杨二嬷还有董小辉,已经把敲掉的那面墙留下的青砖,在墙角码好了,以后有需要的地方还能拿来用。
“闹闹,咋说?”陶大姨一看见他们回来,迫不及待地问:“要修多久?”
乔宁一五一十道:“志勇叔看过了,房子里面也不成样了,房顶梁子都快烂了,没什么修的价值,还是打算重盖。”
那房子年头比乔宁家老房子还久远,后来也修修补补过,但荒废了十多年,如今已经破败得不行了,跟危房差不多。
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推倒重建,否则大姨睡在里头,他还要担心。
陶大姨有些失望,她指望着那房子能修,倒不是不愿意住新房。
盖房和修房的花费没法比,她也想早点儿搬进去养鸡。
乔宁问:“大姨,您想要什么样的房子?早点儿跟志勇叔说说,他也好早日安排开工。”
陶大姨一听,忙道:“简单点儿,能住就行。”
这也太简单了。
“您还是提具体点儿的要求吧。”乔宁笑着劝:“您问问志勇叔,他宁愿您说清楚是要小楼还是平房,这要求太笼统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董志勇听得连连点头,赞叹道:“大学生就是能耐,盖房的事你也懂?”
乔宁连连摇头:“不懂。”
他不懂盖房,但他当过乙方啊,最让人为难的就是模糊不清的要求或者没要求,干脆有个准确的标准,反而更好办一些。
陶大姨想了想,说:“平房?我一个人,住什么楼,平房够用了。”
她不懂什么设计,只会照着学,不好意思地说:“我看着,闹闹你这房子,这样就好得很,啥都有,不过我一个人住,不要这么大,面积小一点儿,院子大一点儿行。”
杨二嬷洗完手过来,插话道:“小乔这屋改造的,一个人住确实舒坦。”
也就只能一个人住了,但凡跟村里其他家一样,也不至于他大姨来了都没地儿住,还得去租房。
陶大姨仔细说了她的想法,她不打算在院子里修单独的卫生间,只在屋内留一个,可以跟卧室挨着,但不留在卧室里头。
厨房也用不着这么大,储物间也是,简而言之,住宅区整体缩小。
这样一来,房子院子的面积就很大了,毕竟宅基地的面积,是两百多平。
“院子里得有个鸡棚。”陶大姨说:“小鸡刚孵出来,不能放去林子里养。”
她心里头还有个现在不好意思说出来的想法,她以后想养更多的鸡,比五十只更多,把买房的钱,盖房的钱,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钱,都给闹闹挣回来。
“行。”乔宁笑盈盈道:“您的房子,想怎么设计怎么设计,都安排上。”
董志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头夹着一支铅笔头,他简单画了个平面图,一边画一边给乔宁、陶大姨解释。
最后画出来的房子布局,跟乔宁家差不多,主卧还是朝着院子的这间,坐北朝南的院子,这个朝向的房间光线最好。
卧室挨着的盖一个卫生间,但以方方正正的整体格局而言,北边还有一间房的空余,也就是乔宁娱乐区那块儿。
陶大姨想了想,说这房间先空着吧。
让她跟乔宁一样,搞那么大个卧室,她自己都觉得空荡,也没什么功能房的想法,那就先空着,说不定以后就想着怎么用了。
另一边也是厨房和储藏室,就是相对小一点儿,也不是很小,放在城里,怎么都算大户型。
基本格局定了,剩下的就好说了。
董志勇把本子收回去,跟乔宁说:“我晓得你们着急,这盖房子跟装修不一样,我一个人不行,得再找人。”
“行,志勇叔您安排。”乔宁笑着道:“咱们也不是头一回打交道了,我信得过您,你帮我再找些人,工价好说,就是房子质量,您得盯着点儿,还有就是尽量快些。”
董志勇听见这话,就放心了,拍着胸脯道:“小乔你放心,我董志勇接的都是乡里乡亲的活儿,别的不说,房子质量这一块儿,肯定没问题。”
他就乐意跟乔宁这样的雇主打交道,能沟通,舍得花钱,也不拖欠工钱。
不过虽然商定了好了,这两天却没法开工,明天乔宁要出门,而且房子还没过户,怎么也得等王鹏回来后,签了合同再说。
他跟董志勇约了大概时间,这几天就没必要让人家等着了,有短工不耽误他接活儿。
这边商量好了,董志勇叫董小辉回家,杨二嬷看了眼时间,一蹦而起:“都这么晚了,我得去接小汤圆放学了,小乔,他大姨,我先走了。”
乔宁连忙叫住她,又朝屋里喊:“哥,拿些零食糖果出来。”
季柏青装了一袋出来,乔宁接过来塞给杨二嬷:“给小汤圆吃。”
杨二嬷推拒:“嗐,给他带这些干啥,你留着自己吃。”
“我家里还有好多。”乔宁朝她眨眨眼,笑着说:“您每回去接小汤圆,给他带一包,他会高兴的。”
能有家长来接的小朋友,都是幸福小孩,要是家长还带了好吃的,那就是幸福加倍了。
杨二嬷想到小孙子,拒绝的态度就没那么坚定了,“这怎么好意思,连吃带拿的……”
乔宁:“您这话说的,今天为了我家里的事,跑一天了,来了我家也没歇着,我才是真不好意思。”
“村里溜达着,哪费啥事。”杨二嬷说着,还是把那包零食收下了。
她一走,董小辉挣脱他爸的手冲过来,“小乔哥,我不会写教案,你晓得咋写教案不?”
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法子,最终还是决定求助乔宁,小乔哥是大学生,一定晓得怎么写教案。
不会写教案?不会写好啊,董小辉真写了,他还得先看看能不能用。
“没事。”乔宁安慰道:“我平板上存了幼儿识字教程,到时候放给你们看,你带着我大姨一起学就行。”
因为陶大姨不识字,对电子产品也一窍不通,有线上识字教程,也得有人在身边带着她学。
董小辉放下心,又有点儿失落,原来不用他写教案啊。
董志勇冷眼旁观,又泼儿子冷水:“你小子,可别趁机玩人家平板。”
又跟乔宁说:“抓着一回别客气,该骂骂该撵撵。”
“爸!”董小辉那点儿失落烟消云散,不服气地道:“我才不会,我这是工作!”
小乔哥说了,不让他白帮忙,到时候根据陶大姨的学习进度,给他发奖励。
大学生就是大方,不像他爸,抠门小学生。
送走所有客人,也没能闲下来。
乔宁跟季柏青说:“我带大姨去王海家,再谈谈租房的事。”
董志勇跟他说,如果人手足够,也愿意花钱请机器,比如挖地基,请挖掘机和旋挖钻机来干,比人工挖就能节省好几天功夫。
赶着时间来,两三个月房子主体建筑能盖好,不过装修什么的,还得花些时间,总之得三个月朝上。
另外,新盖好的房子也不能立刻搬进去,得晾一晾。
不过乡下房子好的一点是,房间大无遮挡通风好,按照陶大姨的要求,装修也不用太复杂,只用基础材料,甲醛没那么多,不用晾太久。
算算时间,陶大姨想搬进新房,怎么也得四五个月。
王家给的租金计算方法,乔宁稍稍一算就清楚了,租四个月一千四,租六个月一千五,干脆租上半年,到时候从从容容地搬进新房。
至于小鸡长大了怎么办……他跟村里牵的竹林承包合同可用不着那么久,到时候先把鸡放过去,就是大姨每天要来回跑,有点儿麻烦。
“去吧。”季柏青说:“差不多也该准备晚饭了,早点儿谈完,回来吃饭。”
“晓得嘞。”乔宁嗓音雀跃,他喜欢听这种日常的、琐碎的叮嘱,是有家、有家人的感觉。
乔宁把下午大姨跟杨二嬷、王六奶她们挑好的猪草也提上,明天没时间,一会儿顺路给憨头送去。
陶大姨抢走了装得比较满的那个篮子,其实她两个都想自己拎着,乔宁不肯松手,她只能放弃。
两人先去憨头家,把猪草倒给他,然后又去了王海家。
王海家也在准备晚饭,看到他们来,客套地说让他们留下吃饭。
乔宁自然不会答应,寒暄了几句,王海拿着钥匙带乔宁和陶大姨去看房子。
房子里面确实很新,据说去年才装修好,里头电器什么的,也都很齐全。
不过几个月没住人,屋里难免有灰,这个倒不碍事,打扫一下就行了。
准备租给陶大姨的那个卧室,虽然是客卧,但也不小,衣柜之类的家具都很齐全,还有一个电脑桌,放着一台电脑。
王海见乔宁在看电脑,忙道:“电脑不算,那是我侄儿的。”
乔宁点头:“行,能把电脑先搬去别的房间吗?”
他大姨又不会用,虽然说放着也不碍什么事,但万一出点儿什么问题,还得赔,
他倒不至于赔不起,大姨心理压力就大了。
王海一口答应:“没问题,衣柜里还有他一些衣服,一会儿我都拿我弟他们房里去,其他的尽管用。”
乔宁到处看了一圈,厨房、卫生间都没问题,设施齐全。
陶大姨更是没话说,这房子,她挑不出一点毛病。
“那就先租半年。”乔宁拍板:“我回家拟一个简单的租房合同,回头您看看,代您弟弟签个字。”
王海被吓到了:“还、还要签合同?”
乔宁安慰他:“租房都要签,城里都是这样的,您放心,大部分都是制式条例。”
王海仔细想了想,乔宁回村以来,风评一直很不错,跟他那个爹天差地别,人家也不至于图他们什么。
说个不好听的,他一个小姓人,想在村里坑王家这种大姓,王家人抱团都能挤兑死他。
“行。”王海说:“你合同写好了,我拍给我弟先看看。”
乔宁掏出手机:“我们先加个联系方式,明天我有点儿事,可能回来得晚,如果早的话,就明天签,晚的话就后天。”
王海加了乔宁微信,又给他发过去自己号码,“行,看你方便。”
事情商量好,乔宁领着陶大姨往家赶,他哥饭大概做好了。
刚走进院门,就闻到了饭香。
乔宁在屋檐下放下篮子,欢快地跑进厨房,“哥!做什了好吃的了?”
“炒饭。”季柏青随口道:“中午剩的米饭,还有排骨汤,不是想吃凉拌莴笋叶吗?不过今晚可就这一个菜。”
乔宁往锅里看了一眼,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那锅炒饭里面有肉有肠有蛋有蔬菜,丰富的不得了,不要菜空口吃都没问题的。
“去洗手。”季柏青好笑道:“就一碗蛋炒饭,怎么这么馋。”
“这是普通的蛋炒饭吗?这是黄金蛋炒饭!”乔宁一边洗手,一边跟季柏青插科打诨。
陶大姨放下篮子,也进来洗了手,听见他们两人说说笑笑,也不自觉露出笑容。
晚饭虽然简单,但味道没话说,乔宁直接拿了勺子,吃炒饭就得用勺子,一勺下去,什么配料都能吃到,那才叫口感丰富,又香又扎实。
凉拌莴笋叶还是无敌好吃,灵泉菜在口感味道这方面,暂时未遇敌手,独一档的领先。
就这么一盘普普通通凉拌菜,都好吃得让人停不下筷子,连陶大姨都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午饭太丰盛,汤没怎么喝,其实汤也是好喝的,乔宁以前跟同事聚餐,在饭店喝过五指毛桃炖汤,这东西有股椰子味,也有人说有奶味。
乔宁觉得是没有甜度的,很淡的椰子味,他还蛮喜欢的。
这是一道挑不出毛病的汤品,整体口味清淡又不失鲜美,晚上喝上一碗很舒服。
吃完饭,各自洗漱,然后早早上床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外出。
一夜好眠。
虽然定了闹钟,不出意外,乔宁又是最晚起的。
他反思了十秒,重生前他不是这样的,他是他们公司著名的劳模卷王。
但想到前世的结局……算了,多睡了一会儿而已,又没耽误正事。
他家两个勤快人,不缺他一个。
季柏青一大早起来,早饭已经做好了,他大姨更别说了,连鸭子都喂好了,还掏出三个鸭蛋给乔宁。
乔宁惊喜不已:“谁?哪只鸭鸭这么优秀,一天下两个蛋,给它加餐!”
陶大姨笑眯眯道:“窝里就掏出来两个,还有一个是我在鸭棚外头找到的,之前漏下了。”
惊喜散去,乔宁失望道:“这样啊……”
他还以为鸭鸭一天两蛋呢。
“鸭子下蛋不如鸡勤快。”陶大姨安慰外甥:“你家这两只鸭,已经算很不错的了。”
昨天窝里有个蛋,她摸着还热乎,应该是夜里下的,这么算,已经是一天一个蛋了。
乔宁一想也是,之前打算吃肉的,能收获鸭蛋,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不用强求太多。
他把那三个鸭蛋放到专门存鸭蛋的盒子里,跟大姨商量:“再攒一攒,我们就腌咸鸭蛋。”
“行。”陶大姨对外甥,那是百依百顺。
“闹闹,洗手吃饭。”季柏青端着盘子出来,陶大姨连忙去帮忙。
乔宁忍不住笑,季柏青问他:“笑什么?”
乔宁把手仔细洗了一遍,笑着说:“哥,你每天要说好几遍‘闹闹,洗手’,跟幼儿园老师一样。”
季柏青眉梢一挑:“嫌哥哥烦了?”
“哪有!”乔宁找大姨喊冤:“大姨你看我哥,冤枉我,我这不是夸他嘛,细心、贴心、耐心。”
陶大姨不说话,笑呵呵地点头,她看得出来,兄弟俩谁也不是真生气了,好着呢。
季柏青抿着笑,捏了捏他脸,“少哄我,赶紧坐下吃饭。”
“好嘞。”
大姨已经把碗筷拿来了,乔宁坐下,“这是……饭团?”
“嗯,多做了一些,可以带着路上吃。”
季柏青指着盘子里的饭团给他们介绍:“早上时间紧,只做了三种口味,鸡蛋火腿、海苔肉松,还有一个甜口的红枣山药。”
“只?”乔宁拿了个海苔肉松饭团,咬了一口,“好吃,哥,你对自己要求太高了。”
一次品尝三种口味饭团,已经很满足了。
陶大姨闷不吭声吃饭,她没吃过这种饭团,只觉得怪好吃的,难怪闹闹夸他哥厨艺好,人家又能干,懂得又多。
吃完饭,用饭盒把剩下的饭团都装上,这个冷了也能吃,显然前天饿肚子赶路,给季柏青留下了深刻印象。
简单收拾好之后,三人便出发了。
还是乔宁跟季柏青轮流开车,可能因为路比上次熟悉,今天稍微快一点,十点多就到了上沟村。
到了村里,三人直奔村委。
前天已经提前说好,只过了两天不到,村支书和驻村书记倒是没变卦,看到他们过来,就让人去叫耿老四。
耿老四磨磨蹭蹭被叫来,又不甘不愿地掏出各种证件,村支书看得眉头大皱:“不是跟你说让你去复印……”
“算了。”驻村书记拦住他,“这有复印机,现在复印。”
他把耿老四拿来的身份证、户口薄拿去复印,复印件给乔宁。
“剩下的呢?”驻村书记问耿老四,“死亡证明和户口注销证明呢?”
耿老四咕哝道:“我爹死那么多年了,我留着那几张破纸有啥用,早丢了。”
驻村书记被噎得没脾气,这就是个滚刀肉,没脸没皮的。
他只好把耿老四他爹户口薄那一页也复印了两张,一起给乔宁:“耿老四他爹当年在镇卫生院走的,死亡证明拿这些证件,可以去开出来。”
来之前乔宁已经了解过,有这些材料差不多已经够了,现在去镇卫生院开死亡证明,还来得及回去,跑一趟派出所,再详细问一下户口迁入的相关问题。
他收好材料,跟几个村干部打了声招呼道谢,起身离开。
耿老四忽然抬脚追出来,喊了一声:“妈!”
陶大姨脚步一顿,但也就那么一秒钟,她又毫不犹豫,头也没回地追着外甥,大步离开。
她脚步轻快,过往占据了她几十年时光的村庄、家庭,以及所谓的家人,被她抛在身后,没有一丝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