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皇帝下田 谢景太坏了
午时三刻左右,谢景拎着鸡鸭同李世民来到村口,李世民就要带着儿子回去。
谢景叫他留下用饭,李世民笑着解释今日下地查看,顺便来张杨里看一眼,没有告诉家人晌午不回去用饭。
李承乾点着小脑袋附和:“阿耶还叫我下地拔草!”
谢景顺嘴问:“分得清草和荞麦吗?”
李承乾后悔多嘴,因为他分不清拔错了。
“分得清《论语》和《诗经》吗?”李承乾想到这一点很是得意。
李世民没眼看。
——谢景识字不多不等于他不会啊。好比村中老农大字不识一个,也知道秋收冬藏啊。
谢景摇头叹气:“分不清‘有朋自远方来’和‘关关雎鸠’呢。”
李承乾微红的小脸变成错愕,眼中尽是“他竟然读过书”的慌乱。
可是他为何不识字。
李世民可以解释,谢景的奇遇时间过短,容不得他博览群书认识书上的所有字,他学的只是用得着的。
这些猜测可不能叫他看出来啊。李世民拍拍儿子的背岔开话,“过几日再来。”
谢景:“过几日我家收高粱和黄豆啊。十月再过来吧。”
李世民颔首。
亲兵把缰绳递来,李世民翻身上马,李承乾同样很利落地上去,靠在谢景身边的小六满眼羡慕。谢景转过头来准备回家,看到这一幕,拉起小孩的手,“改日叫高明教你。你学会了,我给你买一个小马驹。”
小六又惊又喜,感觉踩在云端,像做梦一样不真实。
不过李世民回到宫中并未着急用饭,而是令人宣召民部官吏,令民部留下番薯十万斤,余下的几百万斤切片晒干储存。
民部的几位官员疑惑不解。
李世民是个脾气不错的皇帝,因此他耐心解释番薯亩产高但废地,种过番薯的那些田地近几年需要黄豆、豌豆、蚕豆或小麦、高粱轮番种下去方可恢复。
民部尚书唐俭询问:“假使来年把番薯种下去呢?”
李世民:“会减产。也许生病绝收。明年什么光景,朕也说不准,不可再出人祸。”
这个节骨眼上唐俭不敢固执己见,何况他不了解番薯也说不出良策,“十万斤可种几千亩春番薯,京郊没有那么多地。”
李世民:“来年在今年种棉花的地里种番薯,余下的番薯苗送至山西、益州等地。”
唐俭担心山东、河北再有天灾,也不敢提出送到这些地方,便请示今年种番薯的几千亩地明年种什么。
李世民不打算种小麦。其一小麦在他心里如同杂粮,其二倘若明年风调雨顺,之后再种也不迟。假使来年有旱灾和蝗灾,反倒浪费良种。
李世民直言:“种上油菜、豌豆和蚕豆等清明过后便可收割的庄稼。这些庄稼皆可肥田。之后风调雨顺补种小麦、高粱、荞麦或粟。”
唐俭等人听出皇帝言外之意,倘若之后遇到干旱或水灾,京师也不至于绝收。
担心闹饥荒,唐俭又问是不是令百姓也种这几样。
李世民想起小六同李承乾抱怨,张杨里的人都是学人精,“不必。有些人叫他往东他反而向西。你藏着掖着他反倒好奇。但要提醒各地,种过番薯的地不可再种番薯。朕不希望明年番薯染病传至四方!”
李世民的神色异常严肃,宛如战场上的杀神,在他的注视下唐俭浑身一紧,不禁感到不寒而栗,出了宫门亲自调集豌豆、蚕豆、油菜等良种。
朝廷的粮库没有那么多蚕豆、豌豆,需要向城中各大粮商购买。不过几日此事就传遍西市。
张杨里还有许多头猪,王、张二人下来买猪,顺便把此事告诉谢景,又问他可知陛下何意。
谢景心说,李世民一定是看出这种法子最稳妥。今年多地天灾令他不敢侥幸明年关内风调雨顺。
谢景无法对二人言明,索性半真半假地说:“陛下被河北等地的干旱吓到了吧。种蚕豆可以赶在春天干旱前收上来。”
王屠夫家中今年种满了各种菜,他记得年后没多久鲜蚕豆就可以吃了。倘若明年像河北一样从四月到六月亢旱无雨,对蚕豆的影响微乎其微啊。
张屠夫思索片刻也想到这一点,不吝称赞:“陛下考虑周到啊。五郎兄弟,你看我们是不是也种上蚕豆和豌豆?”
谢景:“挨着墙角种上豆角,再种点茄子和黄瓜,余下的地种上这两样。只是不知可否在门外墙边种上可攀爬的青菜?”
王屠夫摇头:“不可。但可以同坊正商议。”
谢景:“王老兄试试吧。四邻有吃的也不会惦记你家的。”
听闻此话,王屠夫的神色变得不自然,欲言又止。谢景叫他有话不妨直说,王屠夫点出想找他买粮。
谢景以为出什么事了。
张屠夫也想买,向谢景承诺同今日城中粮价一样。谢景叫二人稍等片刻,他去里正家中拿秤。
王、张二人担心半道上被抢,也不敢买过多,谢景卖给二人黄豆和小米各五十斤,找出自家的破麻袋扔在粮食上头。
好在从张杨里到长安这几十里路几乎都有人种番薯,百姓不缺吃的,无人铤而走险,他们顺顺利利到西市。
晚上,王屠夫找到坊正,提出过些日子应当种冬小麦,朝廷反而买蚕豆、豌豆,看起来很奇怪啊,是不是把坊间的边边角角利用上。
坊正前些日子也被连阴雨吓到,但他不懂种地,只能干着急。王屠夫的这个意见令其豁然开朗,又不敢自专就向上请示。
三日后此事传到李靖耳中,李靖已经收到来年开春运送番薯苗的指示,也听说皇庄准备种蚕豆,又觉得这点小事无需叨扰陛下,便令下属传下去——可!
朝廷同意把坊间路边用起来,看来明年仍有天灾。
四五日,这件事就传遍长安城,坊间百姓不约而同地下乡买菜籽和豌豆和蚕豆种子。乡下百姓因此紧张起来。
李世民和李承乾就是这个时候来到张杨里。
张杨里半个村子的人都在村东路口。
——村里人有事请教谢景,不敢叫谢景迁就他们,而谢景坐在路口护村河边放他的小鸭子,身后还有他的小鸡在田间找食。
张百千不等李世民下马便问:“他李兄也来找五郎买种子啊?”
李世民没听明白,笑着说:“不是。我算着五郎的高粱和黄豆快熟了,过来给他搭把手。”
张百千很是羡慕又忍不住称赞:“他李兄有心了。您来巧了,五郎说明儿收庄稼。他家今年种了几十亩黄豆和高粱。”
李承乾三两步跑到谢景身边,谢景坐着他站着,看着比谢景高不少。小鬼头居高临下地说:“谢五,阿耶听我的,你对我说声谢谢,我叫我家的人帮你收庄稼。”
谢景笑着道:“多谢高明!”
李承乾得意的小脸凝固,不是,他怎么这么没骨气!
谢景不应当大吼“做梦”吗。
李承乾回过神来满心失望地瞪着眼睛质问:“你是不是大丈夫,你的骨头咋这么软?”
李世民本想开口,看到谢景露出笑意,他便停下。
谢景笑着说:“小高明,我看你又学歪了。我用利益诱惑你,比如给你一个烤羊腿,叫你打你阿耶,你可以说贫贱不能移!此时你帮我,你不提起这一点我也应当道谢。我不道谢只能说我不懂礼数啊。”
“你,你不讨厌我吗?”少年的想法简单,不可以向厌恶的人低头。
谢景笑问:“谁说我讨厌你?你阿耶给你读书,你不懂,他嫌你笨是讨厌你吗?”
李承乾果断摇头。
谢景:“倘若你妹妹学写字,你看她写得不好,也是讨厌她吗?”
李承乾懂了:“你不讨厌我啊?”
“讨厌你还允许小六和你玩?”谢景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朝他脑门上戳一下,“自作聪明!”
李承乾猝不及防往后踉跄两下,李世民伸手拉一下,李承乾站稳,吓得心脏怦怦跳,气得大吼:“我讨厌你!”
谢景不在意地笑笑:“我不讨厌你。我家去年养的鸡鸭都长大了,帮我干活,晌午给你炖鸡炒鸭!”
谢景越是如此李承乾越觉得挫败,“阿耶,我们回家!”
李世民摸摸他的小脑袋:“去找小六玩儿去。”
谢景:“小六,和高明回家告诉咱姐杀三只鸡和三只鸭,鸭毛不许丢掉,收拾干净了来找我,我回去做菜。再叫姐夫把家里的镰刀、镐,还有板车拉出来。”
谢小六很会权衡。他按住一个李承乾,十多人帮他家做事,哪怕他不想陪小鬼也上前拉住李承乾的手臂,劝李承乾去他家,他家门外的枣子挂满枝头,他堂兄家还有石榴、柿子和拐枣。
李承乾回头看一眼父亲,李世民给他一个“适可而止”的眼神,他便任由小六拉他进村。
村里人趁机询问李世民家田地回头种什么。
李世民终于明白“种子”是什么种子,“我担心明年关内跟今年的河北一样大旱,打算种蚕豆豌豆。”
此话落入众人耳中成了“城里见多识广的有钱人都这样做,肯定没错”。要是李世民主动提醒村里人这样做,得有一半村民怀疑他没安好心。
哪怕李世民之前不懂这些,经过几次接触,聪慧如他此刻也能看出一二。李世民点到为止,转向谢景询问先收高粱还是黄豆。
谢景看着李世民认真的神色多少有些意外:“李兄也下地啊?”
李世民故意问:“不可?”
谢景突然可以理解尉迟恭为何在李渊还活着的情况下胆敢为了李世民斩杀李元吉。
虽说谢景不是尉迟恭,但他会顺杆爬,“却之不恭!不过太阳出来豆荚晒干,轻轻一碰便会炸开,不适合割黄豆,收高粱吧。”
打高粱的场地有两个,一个是先前的麦场,一个在苜蓿草旁边,那边有十亩高粱和十亩黄豆,谢景嫌拉到村子东边费劲,索性在地头上做一个。
谢景带着李世民等人来到南边。
李世民看到苜蓿长得很好忍不住问是不是可以收割。
谢景据实以告:“先前打算黄豆割下来就收这个。既然李兄来了,给我留一亩,余下的归李兄和诸位。”
李世民的亲兵们倍感意外,这小子今儿转性了不成。
谢景看到众人的样子无语又想笑:“李兄和诸位主动过来帮我收庄稼,我还给诸位斤斤计较,谢五是那么不懂礼数的人吗?”顿了顿,“上半年收过一次。如今这些用不完放在外面被水淋坏掉,岂不是损人不利己!”
李世民愈发欣赏谢景的性子,便对亲兵道:“收上来给我一半,余下的归诸位。”
十多名侍卫当中一半出自关陇大家族,家中和城外庄子里养了许多牲口,需要鲜嫩的苜蓿草。另一半家世不显,但也认识许多养牲口的富人,一文钱十斤肯定有人买。得到亩产的一半也能换几千文啊。
出来一趟就有这么多,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即便方才有人心里有点不情愿,此刻也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三人装车,余下众人两两一组,李世民割高粱头,谢景砍掉高粱杆。李世民不明白为何多此一举,谢景看向地头上的场地,“放在那边晒一个晌午用石磙压出来。”
李世民以前在太原的家中见过高粱头做的扫帚,也看到过高粱杆做成的锅盖,“压坏了不可以做扫帚吧?”
谢景:“可以留下一亩地。一亩地做的足够我们用上三年。”
李世民在心里嫌弃自个糊涂。
旁边割高粱头的禁卫问:“城里卖的打扫屋子的就是这个做的?”
谢景:“是的。很大的打扫庭院的是竹子做的。我阿翁阿婆会做,到年底我家杀猪,李兄,给你留一半猪肉,到时候带着车过来,我再给诸位拿几个扫帚。”
禁卫不好意思收下,眼神请示李世民,但他和李世民中间隔着谢景,被谢景看得一清二楚。
谢景:“李兄帮我收高粱,我阿婆阿翁不知如何感谢李兄,收下扫帚和锅盖,二老才能心安啊。”
李世民笑着应下。
众人忙到正午,地头上的场地铺得满满的,旁边又堆着许多,谢景就叫众人回去休息。谢早在门外路边槐树下准备了槐米茶,又准备许多洗干净的瓜果。
在院里听到众人的声音,她拎着水桶和瓷盆,李承乾拿着毛巾跟出来。
毛巾是真毛巾。
谢景前世认为末世是冰天雪地像某部电影里的世界,潜意识认为弄几辆车进去也没法用,有这个钱不如多准备日用品。
纯白色的西北棉毛巾准备了两大箱。前些日子下雨天闲着无事又整理一番物资,挑挑拣拣,发现毛巾上没有商标他就拿出三条。
谢早发现和她用棉纺出的线相似,不等谢景胡扯就说:“这是棉花做的吧?手艺真好,棉线快和丝线一样细。”
谢景把到嘴边的话改成:“阿姐日后多琢磨琢磨也能做成这样。”
饶是谢早觉得谢景拿话逗她也很高兴,但高兴之后就把毛巾给收起来,说家里的几条擦脸布用破了再用这种好的。
此刻看到李承乾拿出来,谢景看向谢早: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姐姐!
谢早只当没看见他眼中的调侃,把水桶和水盆放下就回屋做小米番薯粥和面饼。
李承乾递给李世民一条:“阿耶,这个擦手好舒服啊。”
李世民先前以为做农活不如打仗累,但干起来才意识到不容易,热得汗流浃背,哪有心思在意舒服不舒服啊。
李世民很是敷衍地说:“也叫叔叔们擦擦。”
“叔叔”是指李世民的亲兵,以前秦王府侍卫,看着李承乾长大。玄武门之变那日,李承乾和弟弟妹妹们就被这些叔叔藏在身后。
李承乾先前同谢景提到“我家的人”正因如此。李承乾递出去一条,留下一条,“这个被我用了。”
同谢景年龄相仿的这些禁卫无语又好笑,他怎么到了张杨里就变得异常幼稚有趣啊。
李世民颇为嫌弃:“没人同你争。”
谢景洗洗手洗洗脸把水倒了,给李世民倒一盆干净的,“李兄,吃点瓜喝点水歇着,我去把两口锅拿出来。我家厨房小,做不了那么多。”
周仲朴拿着一把拐枣去厨房给谢早烧火,谢景把鸡鸭剁块端出来,小六端着调料跟出来帮他烧火。
谢景担心李世民等人嫌热,离他们一丈,在刘婶门外的槐树下做菜。
李承乾坐到李世民对面,趴在小方桌上研究槐米茶。李世民吃着黄瓜询问:“看出什么了?”
“苦,不好喝!”李承乾摇了摇头,想起什么猛然起来,向东边的小六跑去,蹲在小六身边嘀咕一声,俩小孩跑回屋里。
眨眼间,李承乾再出现两只手鼓鼓的,李世民好奇,等他到跟前就叫他摊开手。小孩手中各有两块花生糖。
这个糖当真是谢景做的。
——开春育苗剩一点番薯,谢景吃了一个冬天够够的要炖了喂猪,小六和谢早都要做糖,谢景想起还有花生,剥出一些把花生米炒熟放进去。
谢早吃着这个花生糖同谢景以前买回来的相似,一个劲感叹番邦人也会吃啊。
小六把花生糖包起来放在罐子里,又放在阴凉处,再后来忙起来就忘记了。
前几日谢景把可能发霉的衣裳拿出去晾晒给他翻出来,竟然没有招蚂蚁,花生仍然脆脆的。谢景怀疑是糖纸外层黄檗纸的功劳。
李世民随便拿一个,问:“用什么同小六换的?”
“小六有很多不认识的字,我教他。等他和我一样高,我教他骑马。”李承乾给他父亲一个“放心吃,没问题,我已解决”的眼神。
李世民无语又想笑:“高明辛苦了。”
李承乾反而有点不好意思,别别扭扭地说一句:“就吃吧!”又在他手里放一块就向小六跑去。
李世民把糖放入口中,“竟然是番薯和花生做的。”
坐在李世民身侧吐拐枣的禁卫看过去,长方块一指厚,看着很像糕点,“不是点心啊?”
李世民把儿子后给他的一块送给他,其尝过之后便询问谢景卖不卖花生糖。谢景摇摇头,“今年的番薯做不了糖。”
不但做不了,谢景还担心不能放到来年开春,前几日隔壁院中晾干,他就叫小六下地窖把番薯掏出来几筐,阿婆和阿翁在家擦片晾晒。
说起此事,谢景顺便提醒李世民番薯拿出来晾晒几日再放进去,水汽过多,他担心过些日子变坏。
李世民:“我会提醒家中仆人。”
谢景听到脚步声,扭头看到刘婶从院里出来,也叫她告诉村里人和亲戚们,趁着天热把番薯掏出来一些切片储存。
刘婶来到路边,道:“今年的番薯收早了没有甜味,我也怕放坏了。”
谢景:“那你回头放羊见着邻村的人也说一声。”
刘婶想着种庄稼不容易,“我这就去找里正,叫里正说一声。”
谢景:“周围没人偷咱们的番薯干,可以放到地里晾晒,傍晚再收回来。”
李世民闻言心说,邻村人看你这样做,什么也不说他们也会照做。
果然,下午有人把番薯放到砍下的高粱地里,邻村人看见就问怎么又晒番薯。村里人实话实说,担心水多不能久放。此人都没等到第二天,回到家中就叫在地头上晒谷子的女儿镲片晒番薯干。
这个时候已是申时左右,李世民带着李承乾到南边地头上,谢景把驴拴在路边,拽一把苜蓿草,驴乖乖吃草,他拿着木叉挑起压扁的高粱头抖动几下,高粱米落下来。
李承乾好奇,晃晃李世民的手,李世民拉着他过去接下木叉,小孩险些把自己累摔着,李世民赶紧拿走还给谢景。
谢大郎走过来看到这一幕,笑道:“你还小,过几年再帮五郎打谷子。五郎,我把驴牵走了啊?”
谢景:“你家的牛呢?”
谢大郎:“你三哥在用,我也不能叫他停下换你的驴啊。”
谢景接受这个说辞,“自家用好了再往外借!”
“知道。”谢大郎等驴吃完就拉着石磙向西,他也在西边高粱地头上搞个打谷场。
谢大郎走远,李世民便问谢景是不是再压一次。
谢景摇头:“虽说半个月前雨才停,谁也不知道过几天会不会下雨。趁着天气好先收上来压一次,之后再压第二次。”
李世民低头问儿子可知为何压两次。
李承乾摇头,前来送水的小六道:“一次压不干净啊。”
“还有很多吗?”李承乾好奇。
李世民:“没有很多也要收上来。像今年河北等遭灾,一亩地也不见得能收一斤高粱。有些人家兴许会为了一斤高粱面卖儿卖女。”
李承乾怕了:“那怎么办啊?”
李世民也没有好法子,只能出钱把孩子赎回来还给父母,“会有法子的。”
李承乾想起午饭,“阿耶,我不该嫌鸡胸口肉塞牙。”
李世民很愣了一瞬间,没想到儿子能说出这句话,他很是欣慰,决定明日继续过来。
第二天上午李承乾不甚想出来。身边人担心他知道真相后闹脾气,提醒他杨妃生的三皇子汉王和他亲弟青雀也要过去。
李承乾嘀咕一句:“什么事都有他俩。”
跑到太极宫,仗着皇太子和长兄的身份数落他俩,“年幼无知,到了张杨里只会给谢五叔添堵。”
身为父亲的李世民和善,孩子养得大胆,三皇子李恪和四皇子李泰双双送他一记白眼,心说,你不就比我大半岁/一岁!
李承乾不管,拉住李世民的手:“我们走。”
李世民看着儿子身上的白袍,没用任何金玉,便对李恪和李泰解释,张杨里离得远,他俩的骑术撑不到那里。
四皇子李泰看着肉乎乎的胳膊和手,上马费劲,“不可以乘车吗?”
李世民:“前些日子下雨天百姓放水路上有很多水沟,乘车颠簸缓慢,到了张杨里就迟了。”
实则李世民一直希望儿子减肥。倒不是嫌孩子的眼挤成一条线看着不美,他是担心孩子太胖对身体不好。
日常练骑术一定可以瘦下来,李世民承诺他的骑术变好就带他过去。
三皇子李恪忍不住问他呢。
李世民:“你俩一起!”
李恪看向李泰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他骑术精湛要到猴年马月啊。
李世民不管,拉着李承乾出去。
李恪向端坐在一旁满面含笑的皇后求救,希望她可以求求父皇通融通融。李泰看到这一幕气得脑袋直冒烟,“瞧不起谁!我去练骑术!”
长孙皇后终于失去淡定,赶忙给李泰的婢女使眼色,速去给他换衣裳!
李恪为了早日出宫,跟上李泰刺激他,说他不可能坚持下来。
李泰原本说出那句话就后悔了,李恪这样一说,他反倒乖乖随婢女换上骑装。
待这小子来到马场,李世民和李承乾也来到城门外,许多人在地里晒番薯干。李世民稍稍一想就明白这些农夫八成是跟皇庄农夫学的。
实则也是如此。
一行人抵达张杨里,谢景家东边的打谷场摊满豆子,谢家阿翁在路边树下切番薯,李世民便上前询问谢景在何处。
阿翁转向南边,告诉他在割高粱。
驾着空板车过来的禁卫忍不住说:“很早就起了吧?”
李世民:“我找人询问过,要在露水晾干前把黄豆割下来,否则豆粒会炸开落到地里。”又提醒禁卫们先割高粱,谢景喊停,他们再割苜蓿草。
谢景已经割了许多,二十多人忙了两炷香,谢景家南边的十亩高粱杆就没了。谢景和姐夫帮他们割苜蓿草,午时左右,一半侍卫拉草回城,一半侍卫随谢景回村歇息。
谢景今日也杀了几只鸡和鸭。
李世民在他炒鸡时走过去,问他去年养了多少。
谢景:“几十只。隔三差五杀一只足够我们用到明年清明。到那时我前些日子买的也长大了。这些鸡鸭我没用过粮食,李兄不用为我心疼。”
在门外路边拔鸡毛的刘婶闻言忍不住说:“他李兄,你尽管吃。五郎家养鸡养鸭很省心。不是喂草就是喂虫。”
李世民想起蝗灾,“地里真有那么多虫吗?”
“先前不曾留意,但去年和今年虫很多,我家的鸡在路边半个时辰就吃饱了。”谢景转向北边的刘婶问她以前可曾留意过。
刘婶摇头:“没想过在地里放鸡。不会真有蝗虫吧?先前你提过蝗虫是一年比一年多,路边的草不够吃,蝗虫跑出来吃庄稼。”
谢景:“是不是正月底天转暖就知道了。”
李世民正要询问,耳边传来刘婶的疑惑:“为啥?”
谢景:“开春虫卵破壳,地里会出现很多像蚂蚱一样的小虫子。要是过些日子发生蝗灾,那小蝗虫肯定多到走一步可以踩死十个。”
李世民把这一点记下,回去之后令民部官吏交代下去。
李承乾撑着双膝弯腰打量谢景。
谢景:“看什么呢?”
李承乾指着盆里的六个鸡胸,忍着笑好奇地问:“是不是我说塞牙,你就不做了啊?”
“想得美!”谢景白了他一眼。
李承乾的笑容凝固,气得哼一声,“谢小六,我们不帮他烧火。”
谢小六:“你不想吃鸡腿啊?”
李承乾犹豫片刻,劝自己看在鸡腿的面上同谢小六蹲到一起。谢景把鸡炒出香味就换砂锅加水炖鸡,他把铁锅刷干净放到一旁,端着鸡胸肉回屋。
待他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罐子,正是油罐子。谢景把油和铁锅放一起备用,直到炖鸡肉的香味浓郁,贴上面饼再过一炷香便可用饭,谢景才把油倒入铁锅中,热油开炸。
鸡肉外层裹了面糊和饼渣,李承乾以为他炸饼条,闻着香也不感兴趣。
李世民注意到放鸡肉的盆没变就猜到是炸肉条。眼前浮现出儿子震惊的样子,李世民不由得露出看好戏的笑意。
一炷香后,谢景把“面条”放到小饭桌上叫小六过去尝尝,他看着烧火,李世民好奇也过去。
李承乾跟过去,小脸露出嫌弃。
小六露出震惊的样子,李承乾忍不住捏一块就惊得张大嘴巴,咽下去向东看去,“谢五,你骗人!”
谢景:“不讲道理。我何时骗你?”
李承乾回想一下,谢景没有承诺不做鸡胸肉。
“阿耶!”李承乾希望父亲帮他对付谢景。
李世民:“你不吃就没了啊。”
亲兵们被香味勾的口齿生津也过来尝尝。
李承乾扭头一看鸡肉条少了许多,哪里还顾得同谢景计较啊。
鸡肉外酥里嫩,完全吃不出是鸡胸肉。李承乾言不由衷地嘀咕,“他怎么这么会吃啊。”
亲兵们自然不会同小孩抢吃的,捏两块尝尝味就去一旁啃瓜果垫肚子。
午饭后,李世民在护村河边树荫下教李承乾认识榆树、桑树、枸杞、艾草等物。但小孩对炸鸡肉念念不忘,哪怕啃了一个鸡腿,又来一个鸭腿,他吃得饱饱的。
申时过半,禁卫们把车装满苜蓿草准备回去,小孩别别扭扭来到谢景跟前,低声询问:“鸡肉条怎么做的啊?”
谢景看着他低垂着脑袋,耳根微红,逗下去八成会哭,便直接告诉他鸡胸肉去掉杂物切条,切得像他的小手指那么细,用刀背把肉拍松散,放入酱油、葱姜和盐腌上两炷香,裹上筛去麦麸的麦粉糊,粉糊中可以加个鸡蛋,再把把早上的饼捏成碎渣粘上去,入油锅炸至金黄便可。
李承乾觉得他记住了,又觉得过于简单,仰头问:“没了吗?”
谢景:“不好吃再来找我。南边的苜蓿草还有一些,你明日还要再来一次。”
李世民这次带来的人虽多,但不是一天到晚都在割苜蓿,无法同先前那次一样一天干没了。
李承乾想起苜蓿草还剩一半,便不再怀疑他的说辞。
谢景顺嘴问:“要不要我给你抓两只鸡?”
小孩下意识点头。快到李世民没来得及阻止。
谢景给他抓两只还没下蛋的小母鸡,小孩指着高傲的大公鸡。谢景提醒他:“不后悔?”
李承乾点头。
李世民在门外等儿子,看到笼子里的公鸡眼睛陡然变大,转向谢景:什么意思啊。
谢景一脸无辜:“高明选的,他说他喜欢!”
李世民想要出言阻止,考虑到儿子的脾气不撞南墙不回头,便叫他放车上。
回到宫中,李世民叫长孙皇后给谢景挑十匹布。可是谢景是贫民,可以用的颜色极少,可把长孙皇后给难到。不经意间瞥到李世民身上的白袍,瞬间想起为他做衣裳选了许多布,白色不会给谢景招来灾难,便告诉他仅剩八匹。
李世民点头:“八匹就成。我们去用饭,早些歇息。”
长孙皇后以为他收一天庄稼累了,二话不说陪他用饭。
三更时分,长孙皇后正好眠,白天人来人往的太极宫静得只剩下明月高悬星星眨眼,突兀的鸡鸣响彻苍穹。
长孙皇后猛然睁开眼,慌忙推醒李世民,有点后悔先前李渊心口不一地提出移出太极宫时不曾挽留。但也不能怪她,她被突厥屯兵黄河的消息惊得心神不宁,没有心思敷衍李渊。
李世民转身下榻拿起挂在一旁的宝剑,不过是一瞬间。
公鸡嘹亮的嗓门再次飘过来,长孙皇后终于清醒,但不是很清醒,惊疑不定地问,“公鸡?人扮的暗号?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放松下来把宝剑扔回去,回到榻上,拉着她躺下,“今日谢景给高明做了一道炸鸡肉,他吃着香,向谢景讨要做法,谢景八成看到他变懂事了,送他两只母鸡。他嫌不好看非要么鸡。”
长孙皇后:“先前你要早睡正是料到这一点?”
李世民:“早年行军在外被田野里的公鸡吵醒过。应当是鸡的主人急于逃难忘记带走。”
长孙皇后:“高明也被吵醒了吧?”
李世民乐了,“从小到大顺风顺水没有遇到过磨难,正好谢景给他补回来。”
长孙皇后忍不住问鸡还会不会叫。
李世民:“五更天也会吧。”
天亮前公鸡又叫了,东宫方圆一里的皇子皇女和宫女太监们都睡不着。李承乾趿拉鞋跑出卧房就喊禁卫把鸡抓了宰了。
虽然困得头脑发蒙,但没忘记他母亲在调养身体,鸡肉做熟后送到父皇母后寝宫。见着李世民,这小子就抱怨:“谢景太坏了!”
李世民:“谢景可曾提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