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水灾 李世民真是
不过几日,河北多地大旱的消息就被真正的商人带到长安,张、王两位屠夫前来张杨里提醒谢景下半年改养一头小猪。
谢景突然醒悟过来,他的末世在此!
张、王二人看到他愣住,以为他吓到,等他缓了片刻才再次提醒他。
谢景回过神便告诉二人今年只养一头小猪。
俩人放心了。
谢景给他们拿一车二月种的油菜。
——不曾种过油菜,又是撒种,谢景零经验撒得多,谢早和周仲朴经验不足有的撒多了有的种少了,需要剔苗补种。可是如今没有雨,想补种就要挑水,谢景得留着力气收蚕豆和豌豆,索性一天三顿吃油菜。油菜煮面,清炒油菜,凉拌油菜等等,以至于得知谢景要把油菜送给两人,一向节俭的阿婆和阿翁帮忙往车上搬。
两人注意到谢家院里院外种了许多菜,以为吃不完不舍得喂牲口才送给他们,欣然收下。
随着种在地沟里的油菜长大,豌豆和蚕豆也熟了,但收之前张杨里收到县里送来的补种单,顺便通知村民服劳役。
张杨里的人早已准备妥当,要粮给粮要布给布。
今年小吏很和善,要粮!
可惜“灾后补种单”上的字里正只认识一半。忽然想起谢景连蒙带猜懂得比他多,就叫谢景给众人念念。
谢景看到同秦安送来的一样便猜到先前那张是秦琼对他的感谢。
之后谢景和他姐以及姐夫每日下地,一日拔一点蚕豆或豌豆,几日就拔干净一亩地。
一日傍晚,谢大郎在田间路边碰到谢景就忍不住说:“你这样种地是不累啊。”
谢景心想说,得亏地多,可以把时间错开,还是一年一熟。但他着实懒省事,把种在麦场的蚕豆也拔下来,他就把去年打麦子的场地拾掇平整,用驴拉着石磙压蚕豆。
阿婆认为压不干净,但压过的蚕豆秧她挨个挑也没挑出一斤。
谢家的蚕豆和豌豆晒得像石子一样才出现今年第二场春雨。春雨当日谢景披着蓑衣剪番薯藤,老两口和小六在家做饭和准备驱寒的姜汤。
下午雨势变小,找张杨里买番薯藤的人同时上门。
先前育苗时谢景提到过,种下去一个月左右,小雨当天下午过来,大雨就等雨停了第二天上午过来。
周边几个村子看到谢景言行合一,当真冒雨剪番薯苗也不敢心存侥幸。
第二天早上,谢家阿婆的侄孙侄孙女带着亲戚来了。他俩来帮忙,他们的亲戚想要买番薯藤,也帮忙一块剪。
谢景卖十斤送一斤。几日后,谢家地里快剪秃了终于没人找他。
歇了几日,谢景把被雨水滴坏的麦场收拾平整,荞麦快熟了。村里人跟他一样种了许多,四月底家家户户打荞麦。
谢景和姐姐姐夫负责收割,老两口和小六收油菜喂牲口做饭。
荞麦收上来许久落了一场小雨,只是叫番薯叶好看一些。这个时候谢景才把高粱种下去。张杨里的一些村民又觉得今年风调雨顺,因为小麦快收了,不该下暴雨。
这一次谢景趁着家家户户忙碌时扬场。收下来就在院子里晒小麦。是以,无人发现他的麦粒饱满,亩产比去年多三倍。
并非谢景自私,年年都有良种他无法解释。至于自家人,无需谢景解释他们就给出理由——谢景见多识广,弄到点良种轻而易举。
谢景的小麦晾晒期间,他在隔壁大伯的偏房、猪圈对面修了两个粮仓。粮仓晾晒期间,谢景把大麦收上来。
粮仓晒得干干的,大麦和小麦入仓,恰逢一场大雨,雨后黄豆和高粱先后种下去,村里许多人越发觉得今年风调雨顺。
地面干了,到了七月初,谢景和他姐夫下地割番薯藤。第二天阿婆的娘家人过来,帮忙是其次,重点是想看看谢景有没有收割。
其实几人心里认为可以再长一些时日。不懂谢景为何这般急切,都不等番薯送到家中,直接叫阿婆在地里切片晾晒。正因不懂,几人不敢自作聪明,回去便照做。
里正也不明白,但他觉得照做无妨,不就是减产几百斤吗。
这个时候尉迟敬德过来,确定谢景当真在收番薯,回去的当天就叫皇庄的农夫们把犁找出来。
期间张、王二人也带着妻子帮忙,当天买回去几百斤番薯,第二天又带来许多街坊搭把手挖番薯,顺便买番薯回去切片晾晒。
谢景也没叫人白忙活,院里院外种的豆角和茄子摘了一车叫两家人带回去晒干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除了谢景埋藤种下的几分地,他把所有春番薯收上来,该卖的卖,该切片的切了,他就准备收糜子和粟。
忙了多日,糜子和粟入仓后歇息两日,谢景收夏番薯。张杨里的人都觉得他疯了,明明再长一个月每亩地至少多出三百斤啊。
谢景偷偷翻过书本,不知道是记载有误,还是并非指张杨里一带,毕竟历史很模糊,可是他看到关中秋有水灾就不敢赌。
村里人百般不愿,但是谢景一言不发苦苦干,他们也不敢自以为是。周围村子第一次种番薯,同谢家阿婆的娘家人一样因为不懂反而不敢大意,谢景啥时候收他们啥时候收,谢景怎么存他们怎么存。
七月底天凉,所有番薯收上来放在院中几日晾去水汽,谢景趁着这几日挖地窖。完好的番薯放入地窖,小的放在屋子里,犁烂的切片晾晒。
尉迟恭的亲兵过来看到谢景当真把番薯放地窖,赶紧回去禀报。李世民调出许多禁卫下地收番薯。七成被运到遭遇旱灾的地方。但长安没有那么多车,李世民令当地官和兵将亲自过来运番薯。
一千多万斤番薯先后送到各地,无论是官还是民皆震惊不已。
番薯不像小麦或者小米需要磨和锅。当地流民可生食,也可挖个坑在烈日下钻木取火把番薯烤熟。吃不完的番薯切片晒干可以煮汤。
流民有了吃的便返回祖籍等待雨后官府发粮补种荞麦。
就在山东各地收到番薯这日,张杨里落下第一场小雨。谢景说声一觉睡到自然醒,小六睡到第二天巳时还没动静,吓得谢景趴在他脸上听呼吸,又拉住他的手腕找脉搏。
孩子又黑又瘦累脱像了,谢景思索片刻去隔壁抓来一只小羊在柴棚下杀了剥皮。
羊肉香味飘到卧室,小六终于被馋醒。
这些日子谢景也没亏着他,鸡蛋和鸡得空就做。但从三月到七月,歇得最久的一次只有六天,周仲朴都想偷懒,小六的身体吃不消也正常。
村里人也跟谢景一样累。下雨天躺在榻上闹不明白为啥跟他学,家里也不缺粮和钱啊。
小雨断断续续下了五日仍然没有放晴的迹象,张杨里的人慌了。
长安城中,深宫内苑,李世民站在太极殿廊檐下,望着淅沥沥的小雨愁云密布。
长孙皇后不想打扰他又担心他,悄悄来到他的身侧。宛如雕像的李世民转过身去,“怎么出来了。”说话间拉着她回屋。
日前李世民心系灾情,长孙皇后陪他忙碌,谁知就在番薯放入地窖的第二日她便一病不起。今日才有些好转。
谢景“中年丧妻”的言论不合时宜地在耳边回响,李世民心慌,不得不把次子幼女皆交给长子李承乾,不忘叮嘱李承乾,没有天大的事不许打扰皇后。
李世民担心妻子,长孙皇后也心疼他,“番薯不是送到河北各地了吗?”
“送去了。”李世民屏退左右,低声解释他怀疑谢景能掐会算。
皇后:“何出此言啊?”
去年谢景收番薯比今年迟了一两个月,李世民催他快点,他慢慢悠悠想要一天收一亩,还不如他家驴勤快。
那次的番薯李世民尝过,很甜。这次的番薯他也尝过,只有淡淡的甜味。要说去年十斤番薯出一斤糖,今年怕是三十斤也难出一斤。
谢景种了两次不该不知,但他还是收上来,唯一的解释是他知道这场雨要下很久,不收上来会泡坏。
李世民把他的猜测说出来便等着皇后的看法。
皇后:“去年二郎说今年有蝗灾啊。我想他是看到没有旱灾也没有蝗灾,担心有水灾。他不敢赌。他的性子如何?”
李世民:“看似口无遮拦,敢在我跟前骂建成和元吉,实则提起边关将军却要背着所有人。”
长孙皇后认为谢景只是比寻常人聪慧。
李世民回想一番:“他种出亩产几千斤的番薯不曾自傲,只有些许得意。但这是人之常情。看来他是头脑清醒。是我多虑了。”
长孙皇后笑道:“二郎,谢景可以算出天灾是好事啊。”
“对,对,天佑大唐!”李世民的身心放松下来,眉眼有了笑意,“那小子不求高官厚禄,只要钱也是要他应得的,前些日子还扬言出家当和尚,我担心什么啊。应当担心一不留神他同孙思邈一样跑去隐居,叫我遍寻不到!”
长孙皇后:“他不会的。看你拿回来的糖,可见他是个爱吃的,过不了清苦的日子。”
李世民笑道:“怪不得他要成为大唐首富呢。”
来到榻前,长孙皇后看到用棉花做的靠枕,不想给他添堵,犹豫片刻,仍然忍不住问出口,“棉花会不会淹死?”
李世民摇头:“棉花很高,结了棉桃,会减产,但最多损坏一半。”
长孙皇后也放心了。
远在张杨里的小六趴在软软的棉被上同谢景商议晌午吃什么。
谢景:“我们去杀一只小公鸡?”
小六起来要给他生火。
谢景给他一粒钙片,告诉他是像糖一样的药丸。
吞服的那种被谢景以前用光了,这个是他不想遭罪给自己买的。这些日子阿翁阿婆和姐姐姐夫也用过。谢景说他找城里人做的药。可惜他们以为谢景故意逗他们,实则是糖。
小六很喜欢,接过去嚼吧嚼吧就问还有多少。
谢景:“尽管吃。啥时候人家不做了,啥时候就没了。”
“为啥不做?”小六好奇。
谢景:“雨下这么大,庄稼歉收,咱家的番薯都不甜了,拿啥做啊?”
小六恍然大悟,信以为真,跳下榻趿拉着鞋,道:“阿兄,走吧。”
谢景炖小鸡的香味飘出厨房,左右邻居也忍不住杀一只。原本想着农闲时进城卖掉。如今再不吃怕是小鸡也要发霉。
两日后雨停了半日,谢景把门窗打开透透气,又检查一下屋顶,到了晚上继续关得严严实实。
果然,半夜又下大了。
翌日清晨大雨变成小雨,护村河的水离地面只剩两尺。
里正站在河边道:“定是哪里在放水。幸好咱们往下挖了四五尺。”
闲聊片刻,里正来到东边地头上,地沟还没满,他担心再下一夜满了,就叫人找来锄头扒开路面往护村河里放水。
倘若不曾像谢景一样挖沟,地里的低洼处肯定有积水。
里正感叹:“没成想蝗灾变水灾。”
跟着他的村民问还会有蝗灾吗。
“说不好。”里正说出来就找谢景,谢景在屋里没出来。
里正回到村里敲门,谢早和周仲朴在南边地头上放水,老两口在家但有点耳背,只剩小六好心告诉他,“阿兄要睡觉。”
如今村里人可不敢打扰他。谢景用行动保住了所有人的番薯,堪称天大的功劳!
惹怒谢景,只怕老天爷要发怒。
然而没人打扰谢景,老天爷也没开眼叫这场雨停。断断续续又下了二十天,可算下累了。
小六从累得难受到闲得难受,程咬金送他的几本书他都翻破了。
终于可以出去,小六兴奋地又蹦又叫。谢景没时间陪他闹,他要下地看看棉花、黄豆和高粱死了多少。
这些日子只有一场对棉花而言不算大的大雨,棉花减产也不少,因为许多棉桃被泡开。黄豆地里有着很宽的地沟,积水很少。高粱挨着河边种在低洼处,但河面很宽,水位不高,只有两尺宽的高粱泡在水里。天放晴的第二日便可露出地面。
第四日小六和姐夫犁番薯地。犁过之后随便耙两遍,他姐撒种荞麦,谢景摘棉花——不敢再叫阿翁阿婆辛苦。
周边几个村子确定谢景在番薯地种荞麦,同先前他提过的一样种过番薯的地要改种小麦、大麦、高粱等作物,他们也跟着种荞麦。
九月上旬种下去,冬月寒霜或小雪突降前可收获。
往常冬月下旬才要穿厚衣裳,寒冬腊月中旬才会结冰。这一点朝中民部官吏也懂,是以也建议种荞麦。
这一次张杨里没人多嘴,也无人调侃他一年种出三年的粮,各家各户自发跟着他补种。
谢家阿婆的娘家侄孙带着里正过来,只看一眼便回去叫村里人照做。
鄠县官吏下来查看受灾情况,见到的便是百姓们忙得脚不沾地。
天下初定,官吏不具有过多威严,谁知道明儿会不会换皇帝,以至于上到老者下至幼童都不怕没有刀枪的地方官。
面对小吏事无巨细地盘问,着急补种的百姓心烦叫他们自个去地里查看。
鄠县官吏啥也没查出来,又找村民询问,得到的结果是今年收成不好,番薯每亩减产四五百斤。
据说番薯亩产八百斤。鄠县小吏明白了,写下“多地受灾严重,百姓忙于补种。”
雍州长史李靖随手翻开这份奏报气得脑子发蒙。
旁的县或许如此,但鄠县绝无可能。
陛下叫他调兵送番薯的那一幕仿佛还在昨日。尉迟敬德嚷嚷着“谢景的番薯收了”,当他没听见吗。
李靖亲自下乡,看到的便是荞麦已发芽。一路向南,眼看离秦岭十里的样子,李靖下马看到地里白的花朵,过去捏一下软软的,回去定下鄠县无需救灾。
这一幕被半里外的谢景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时候谢家十亩种春番薯的地里已经种上荞麦。他种在河边高粱地旁边的夏番薯地空出来之后没再种荞麦。过些日子高粱收上来一块种油菜。
黄豆种得迟,还要等上半个月才可收割,谢家人闲下来就在路边柳树下剥棉花。
刘婶子拎着开花的棉桃从地里过来也看到几个骑马的人,便问谢景是不是他的李兄。
谢景:“应当是京官下来看看咱们有没有补种。”
刘婶子又问荞麦收上来是不是叫地歇歇。
“蚕豆豌豆可肥田。 ”谢景想起一件事,叫她跟里正说一声,收割时割浅一点,地里留多一点,一把火烧了省得再用草木灰。
如今刘婶子也不敢说你咋不去。
谢景看向身边的阿翁:“明日我进城找王老兄问问粮价,再打听一下外地旱灾。”
啥也不知道很令人心慌,谢家阿翁提醒他看看长安有没有流民,有流民就要把院墙加固,再把院门换了。
翌日清晨,谢景把院墙交给姐夫,院门交给他姐,叫他姐前往隔壁村找木匠做门——两个院门和两个堂屋门。
谢景用破麻袋收拾两麻袋豆角和茄子,小六把他早些时候定做的大长刀抱出来放车上——这小孩听到谢景提了一句路上凶险,要把细麻衣脱下换成带补丁的短衣。
谢景摸摸他的小脑袋,从屋里拿出三贯钱。
少年心疼不已。
谢景:“趁着物价还没涨起来多备点。”
谢家阿翁和阿婆在院中,听闻此话叫他再带点钱,食盐买够一年的。小六闻言确定阿兄不是趁机败家,跑回屋里帮他拿一贯。
谢景一路上没有看到乞讨者,心底很是高兴。入城后谢景直奔王屠夫家中。王屠夫的妻子在院里晒番薯干。
原先买的番薯切了一半,另一半堆在柴棚下用土埋起来。但她担心再放下去会坏掉,趁着天好全切了。
王妻看到谢景就喊“五郎兄弟,进来吃茶。”谢景摇摇头,“王兄在西市啊?”
“是的。虽说养猪的少了,也不能就此关门啊。”王妻看着谢景拎着麻袋,赶忙上去接一下,发现是茄子豆角,就说院里种了。
谢景:“晒干备着吧。我们没啥吃的还可以切榆树皮,城里怕是只能喝水。”
王妻也不舍得拒绝,“那我就收下了。你兴许还不知道,不止河北,听说山东也有几个州大旱。也不知道明年什么光景。”
谢景:“王兄借着每次下乡买猪买点荞麦吧。积少成多不显眼。”
“你不去肉行啊?”王妻问。
谢景微微摇头,他要去牲口行买些小鸡小鸭和小羊。小六馋肉了就杀一只。忽然想到张家离得不远,就把另一袋菜搬下来,请她转送给张屠夫。
这些日子王、张二人担心路上乱,一直搭伴下乡买猪。两家处的融洽,谢景自然不担心她把菜昧下。
谢景来到西市路口,依然人头攒动,仿佛水灾只是一场梦,没有留下一丝痕迹。注意到不远处新开一家书院,谢景牵着驴过去询问书本价钱,竟然比前些日子便宜一半。
谢景心说,书店背后主人不会是李世民吧。
给小六挑几本书,谢景把车寄存了,拎着装书和一贯钱的布口袋,腰别大刀,另一只手拎着几个笼子前往杂货铺。
买够两年的牙粉、面脂等物,他才去牲口行买三十只小鸡仔和二十只鸭,又买四只小羊。
谢景取了车前去买盐。
饶是西市各大盐铺的盐最贵的一斤才要七八文,也没有无需市税和房租的盐便宜。
谢景找到以前买盐的父子买十斤。当父亲的问谢景庄稼情况,谢景坦白今年还成,只怕明年再有灾荒。
那父亲就问谢景要是明年有灾荒,会不会粮食比盐贵。
买小羊时谢景听了一耳朵,“即便明年没有灾荒,年底或开春,粮价也会大涨。听闻长安下雨的那些日子,河南、陇右等地突降寒霜,正好赶上庄稼灌浆。陇右比长安冷多了,无法补种荞麦。”
卖盐的父亲近几日不曾出去,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听说,他心慌也没多想就问:“这该如何是好?”
倘若是孩子还小的王屠夫这样问,谢景只能建议多备粮。对于走南闯北的商人,谢景提议前往益州亦或者江南。
卖盐的父亲问:“你呢?”
谢景叹气:“我上有老下有小啊。阿翁快七十岁了,我驾车载着他,他也到不了益州。莫说几千里外的江南。”
卖盐的父亲沉吟片刻,决定再等等。
人离乡贱,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挪窝。
下次再来可能见不着了,谢景道一声“珍重”!
半道上,谢景拿出黄檗纸,包了百斤干面条。原先他一直担心干面变得快,兴许不常接触空气之故,干的物品变得缓慢,吃不出怪味。
谢景把面塞到先前盛茄子豆角的破麻袋中,小羊小鸡和小鸭放在显眼处。
进村时许多人在路口闲聊做活,向车里看一眼就问怎么又买这么多。
谢景看一眼降了一半的护村河的水:“小鸭又不用我养,小鸡放地里,我家的草足够羊和驴吃两年。”
村民们觉得有道理便不再多问。
谢景顺利进院,周仲朴从隔壁院里过来,谢景指着麻袋看一下厨房,他拎着就走。见不得人的物品消失,谢景才慢慢悠悠收拾盐和家禽。
同以前一样鸡鸭熟悉两日,谢景和小六拎着鸡鸭走出家门。
门外东边有个身着葛布短衣的小娘子,面前有个小娃娃,小娃娃这边瞅瞅那边看看,他身后的小娘子忙着同刘婶子、梁嫂子等妇人闲聊。
谢景走近,小娘子转过头来,圆脸圆眼未语先笑:“五叔又出去啊?”
小六眨了眨眼睛,看看她又看看满眼好奇的小不点:“春儿姐?这个小孩是我侄孙吗?他咋这么大了?”
谢大郎的长女春儿又笑了:“你侄孙三岁了。”
谢景问她什么时候到的。
刘婶子:“刚刚过来。你侄女婿还带了一只鸡,回家了。”
春儿夫家今年跟着谢大郎种了许多番薯,除了卖给城里人和窖藏的,还有几百斤番薯干。这样的亲家一定要交好,是以,春儿想回娘家,婆家就给她拿一只母鸡。
春儿点点头证实这一点,也看清谢景拎的何物,“五叔又养鸡鸭?”
谢景叹了一口气。
春儿和刘婶子等人心里咯噔一下,能叫他犯愁的事一定是大事!
谢景:“就在咱们这里下大雨的那几日,河南、陇右遇到霜降。咱们的番薯要是没有收上来,没有水灾,也有可能被冻坏。今年的天如此反常,我担心年后又有变。”
刘婶子不知道陇右在何处,但河南河北还是知道的——黄河的河,“你意思都遭灾了?”
谢景点头:“咱们过了水灾,明年想必没了。但旱灾过后必有蝗灾。要是这俩也过了,等着咱们的兴许也是霜降。”
春儿脸色煞白,不由得抱起孩子。
刘婶子急得惊叫:“老天爷让不让人活?”
谢景:“我说的是最坏的情况。可是我们又说不准以后什么样,当然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刘婶子:“那我的母鸡不能卖啊,要留着孵小鸡。”
谢景:“等到年底再看看吧。兴许是我想多了。”
刘婶子:“看也看不出啊。两个月前咱们都觉得今年风调雨顺,谁能想到棉桃那么硬都能被水泡烂。”
谢景提醒侄女一句,过些日子兴许有流民,看紧小孩,便和小六下地。
兄弟二人来到河边高粱地旁就把小鸡小鸭放出去。整个河岸不是荒着就是高粱,不用担心鸡鸭糟蹋了庄稼。
此时李世民一行来到张杨里。
刘婶子正要去找里正,没心思同城里人寒暄,指着东北方道:“五郎在那边放鸡鸭。”
李承乾被弟弟妹妹们烦透了,今儿死活要跟出来,闻言很是奇怪,忍不住看向父亲,不是放羊放牛吗。
李世民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先把马拴在路边,不经意间看到柳树之间种的枸杞长得很好,竟然还有几块艾草,决定回去叫皇庄农夫们多种一些。
令禁卫们原地歇息,李世民拉着儿子向田间走去。
张杨里东方和北方有着一望无际的田地,但并不平坦,可以明显看出东北方比村口高了许多,定是早年挖河的淤泥把东北堆高了。但田间平整,宽宽的地沟还留有雨水褪去的痕迹。
李承乾指着地沟道:“阿耶,和咱家的地一样啊。”
李世民:“这些地沟是谢景先挖的。”
“他知道会有水灾吗?”李承乾脱口而出。
李世民脚步一顿,并不想节外生枝,便故意说出谢景挖地沟是为了掩埋蝗虫。
李承乾闻言很是高兴,“他也会算错啊。”
李世民好笑:“谁人无过啊。”
“阿耶也有吗?”李承乾很是好奇。
李世民点头:“我也有啊。”注意到儿子没有看路,拉一下他,“不要踩到庄稼。”
李承乾转过头去,沿着地沟来到最北边河岸上,但谢景不在。左右看去,除了庄稼树木和荒地,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李世民拉着他沿着斜斜的河岸向东半里,来到一棵柳树下,谢景头枕田梗,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小鸡在高粱地里找食,小鸭在河边试水,小六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树枝,坐在地上写字。但小六眉头紧锁,显然被字难住。
李承乾看着小六的样子,忍不住说:“阿耶,谢五识字不多还爱教谢小六,谢小六要被他教坏了。”
李世民笑道:“他比你懂得多啊。”
“旁门左道!”李承乾不服气,“我去教谢小六。”说着话就向小六跑去。
父子二人的声音不小,谢景晃悠的脚丫子说明他没睡着,自然不好装死,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谢景拍拍身上的草屑,回头一看,身着白色长袍的李世民和李承乾,心说,这父子俩装白衣百姓装上瘾了啊。
“只有您二人?”谢景仔细一看才发现没有随从。
李世民真是艺高人胆大!
“家丁在村头。”李世民走近,看一眼不远处吃得欢实的小鸡,“又担心明年有蝗灾啊?”
谢景:“只怕屋漏偏逢连夜雨啊。”
李世民希望谢景多说点,他先抛砖引玉,“那你要怎么做?这些日子我翻过书籍,蝗灾多在六月左右,不耽误把五月夏收啊。”
谢景:“李兄啊,蝗灾之前必有大旱。”
李世民听出他言外之意,没等蝗虫到来小麦就旱死了。
“五郎,我家上千亩地呢。明年颗粒无收我会伤筋动骨,你就直说吧。”
谢景先提醒他,番薯亩产高但费地,今年种番薯的地方明年继续深耕种番薯极有可能绝收。
谢景再看脚下的地:“这块地先前种番薯,前几日我想着补种荞麦,但忙不过来就空着了。旁边高粱收上来,两块地收拾出来种油菜。油菜可肥田。清明过后便可收割。即便明年干旱,我想清明也会下点雨。”
李世民默默记下,又问旁的地呢。
谢景:“离村子近的种春番薯的那块种豌豆和蚕豆。这两样可以过冬,同油菜前后收割,不用担心干旱旱死。”
李世民不甚了解庄稼,“之后不种了?”
“油菜、蚕豆和豌豆收上来之后下一场大雨,可以种糜子和粟。要是没有雨,种下去也长不出来,那就多养鸡鸭等着抓蝗虫。蝗虫过后下雨再补种荞麦。”谢景的这个计划有理有据,不担心李世民看出什么。
李世民倒也没多想,“番薯不种了?”
谢景:“育苗前地头上草丛里的蝗虫很少,我种十亩。幼虫很多就种五亩。冬小麦也种五亩,来年开春再种几亩荞麦和胡麻,听闻蝗虫不爱吃。”
李世民故意问:“若是四月飘雪呢?”
看来陇右的霜冻传到宫中。谢景笑道:“小蝗虫肯定会冻死。天转暖不会出现蝗灾就补种荞麦啊。真要是四月飘雪,也不会把已经成熟的蚕豆和豌豆冻死。”
李世民替他补一句,终归不会颗粒无收!
“若是水灾呢?”李世民又问。
谢景:“春天水灾只有一个原因,下游河道堵住了。即便有水灾也是山东等地。不过李兄这么一说,山东等地倒是真有可能发生水灾。”
李世民想想谢景的秉性,不会见死不救,便问要是他会怎么做。
谢景:“前几日进城听闻山东、河南、河北都有天灾。朝廷是要赈灾吧?不如以工代赈。每日干了活吃到饭,不用担心今天有救济粮,明日断了,流民踏踏实实在老家等着补种,河道也清了。”
李世民此刻仅凭“以工代赈”四个字便可断定谢景前几年有奇遇。
前几日李世民也同房、杜等人提过这番担忧,但无人提出“以工代赈”解决非暴雨造成的水患。
长孙皇后的言语浮现在耳边,李世民笑了。
——旁人遍寻不到的奇遇被他轻而易举碰到。
可见李世民才是真命天子!
李世民:“言之有理啊。假使流民来到长安,即便山东下了雨或天晴了可以补种,他们也来不及。”
谢景点头:“一个个都去做事也不会出现动乱。只是涉及到许多钱粮,就怕底下的官吏层层盘剥。但也不足为虑,这个时候阳奉阴违,陛下把人杀了算是替天行道。兴许抄家抄出的钱粮便可安置流民。”
李世民眼中一亮,如今各地重臣皆出自世家,世家存粮多啊。
借机打掉几家,他不但得了民心,往后从旁掣肘的人也会少了许多。
李世民故意问:“你说的这些要是被陛下听见且有用,陛下一定会重重有赏。得了赏赐我分你一半?”
谢景心说,你比我会装啊。
“我家缺布,给我几匹不打眼但穿着舒服的布?”谢景道。
李世民很是意外:“只要几匹?”
“你给几十匹我也不嫌多啊。”谢景向不远处的村落看一眼,“可是出来进去有人盯着,多了哪藏得住啊。”
李世民提醒他,三百两黄金足够在城里置办一处大宅子。
“我家阿翁阿婆到了城里待不住。”谢景顿了顿,“明年再有天灾,城里不如村里。好比这条河,明年干了也可以从淤泥底下挖出泥鳅和蟹充饥。”
李世民看出谢景没有一丝搬离的意思,怀疑明年还有天灾。
可是谢景先前的那番言辞反倒像有备无患啊。
即便如此也要继续从江南买粮把常平仓修起来。
前些日子是不是房玄龄说过有一段河道堵得很。回去查查舆图,离灾地很近就令百姓清理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