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亲戚登门 人吃了指不
李世民纵然很想把谢景打个半死,也是半死,可舍不得如此会种地的谢景因财丧命。
翌日上午,程咬金用破麻袋盖住木箱子,来到谢景家中把车推进去,箱子直接搬进他卧房。
程咬金看着小小的房间眉头微皱:“五郎,可以换个大房子。”
谢景:“今年村里家家都有上万斤番薯,留够自家吃用,余下的可换得两三贯,心急娶儿媳的人家忍不住修房子,我再把隔壁的房子推了盖新的。”
程咬金看不得他过得憋屈:“在乡间也要这般谨慎?”
谢景:“有人的地方就免不了纷争啊。程兄做生意不用提防同行吗?您这几年不曾触碰到旁人的利益?”
一朝天子一朝臣!程咬金冷不丁想起前朝那些世家,“多谢五郎提醒。这几年顺风顺水险些忘记我有钱同行就赚不到钱。看来治家同治——”赶忙把“国”字咽回去,“同赚钱并无不同啊。”
谢景锁上门:“咱们去帮着收番薯吧。”
来到地里不足一炷香,谢景用自家板车拉着几筐小番薯回来,趁着家中无人打开钱箱。金灿灿的黄金约莫有两百两,谢景乐了,李兄此人可交啊!
谢景把黄金和卖两百斤棉籽的钱收起来,留下卖番薯的二十贯和卖苜蓿草的三贯。趁机拿出五斤苜蓿种子,谢景再次锁上门下地。
程咬金收到种子想要称赞他一句“言而有信”,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不禁惊呼:“坏了!”
房玄龄离他不远,赶忙过来询问出什么事了。
“忘记带笔墨纸砚。”程咬金看一眼谢景,“谢老弟要教咱们种植储存啊。”
房玄龄也把此事忘得干净,“我找人进城。”
“我来吧。”程咬金向亲兵交代一声,亲兵便明白应当怎么做,只因谢景同李世民讨价还价那日他是亲历者之一。
午后,谢景把他记得的以及听说的都告诉程咬金,程咬金发现比前两日找小六打听的只多不少,心说,谢景是个嘴毒的君子。
写完之后,程咬金把书和文房四宝送给小六。
小六震惊不已,再三确定送给他,他兴奋地说:“程兄,要不要吃烤番薯?我给你烤番薯。”
程咬金笑着拒绝,谢景白一眼小孩:“你会烤个屁!去找两人推车回家拿木柴,我给你们烤番薯。”
杜如晦在远处听闻此话着急忙慌过来提醒他烤小的。
短短几丈,杜如晦一脑门汗水,面容枯黄,同秦琼大病初愈的黄好像不一样。杜如晦看着不如秦琼年长,怎么脸色还不如连年征战的他。观其言语并无肺病,不该如此啊。
谢景忍不住问:“杜兄是不是病了?”
杜如晦:“小病,不碍事。”
谢景不敢苟同:“倘若我没看错,杜兄同我以前见过的一人很像,病在肝。肝生血,人没了血就没了生机。”
杜如晦余光瞥到满地番薯,不敢小瞧眼前的后生,“谢——”
“谢五!”谢景道。
程咬金见他不知如何称呼:“咱们这些人皆比他年长,喊五郎便可。”
杜如晦:“五郎懂医术?”
谢景:“有幸同孙思邈孙医师用过一顿饭,聊过几句。”
杜如晦听说过孙思邈的大名,潜意识认为听君一席话也可当医者,便认为谢景真懂,“可是城中医者为我诊脉说是这些日子操劳所致。”
谢景:“兴许杜兄身上的小病不少,医者忽视了。杜兄不妨找找擅长肝病的医者。”
程咬金看着谢景一脸严肃,便对杜如晦道:“这小子往日嘴上没个把门的,但他这样认真,杜兄还是去看看吧。”
谢景看一眼远处忙着收番薯的村里人,“农忙时节比杜兄辛苦,但他们都不是杜兄这样的面色。”
程咬金仔细看看杜如晦又看看满头汗水装车的众人,“五郎并非信口雌黄。”
两个人都这样讲,杜如晦不敢掉以轻心,“明日我便找医者。多谢五郎兄弟提醒。”
“无需言谢。也是赶巧看到。杜兄先忙着,我去烤番薯。”谢景找到锄头就在地头上挖坑。
小六拿着火镰过来,谢景叫他看着火,提醒程咬金挑几个懂农事的亲兵,在地里挖个育苗坑教他们育苗。
程咬金又把他送给小六的笔墨拿回来详细记下所有细节。
两炷香后,谢景看看天色,离天黑尚早,他把育苗坑中的番薯拿出来改教种棉花。
程咬金听到需要做泥碗放棉籽,还要用上草木灰,心说,怪不得他的棉贵啊。
房玄龄和杜如晦从未听说过亩产几千斤的番薯,哪怕是在神鬼话本之中。二人也无法想象地里的庄稼同丝绵皮毛一样暖和。对番薯和棉花很是好奇的二人也在一旁认真学习。
谢景教会众人,烤番薯也差不多了。谢景挖开番薯,无论高官还是小六,人手一个。
房玄龄仅用一口就忍不住感叹番薯味道极好。
谢景:“吃多了烧心啊。”
房玄龄向谢景看去,面露疑惑,显然不信软糯可口的食物会烧心。
谢景笑道:“也会放屁。”
房玄龄忽然可以理解陛下提起谢景时的口吻为何那般复杂。
这小子要是个哑巴就好了。
谢景可不管他咋想,直接问:“亩产这么高的作物为何只有南边一小国种植啊?南边盛产水稻,但水多的地方番薯会烂掉,也远不如水稻抗饿。”
杜如晦这两日心头一直有个疑惑,产量如此之高的作物,为何时常接触到番邦人的坊间百姓不曾发现,反倒是乡野小民谢景种出来。
听闻此话,杜如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谢景半真半假地说:“番薯里头有糖,南边番邦人种番薯是用来做糖,好比绵州的甘蔗——”
程咬金打断:“甘蔗又是何物?”
谢景:“程兄见过高粱吧?像高粱一样高,但比高粱粗,整根都是甜的。压榨出来的汁水熬成糖块,同蜜糖一样甜。”
程咬金下意识向左右看去。
谢景笑着摇头:“此地对番薯而言正好,对甘蔗来说太干。蜀地可以。不过据说最合适的地方是岭南,就是产荔枝的地方。”
杜如晦和房玄龄互看一下:不但知道岭南和荔枝,他还知道岭南适合种什么,谢景当真是个乡野小民吗。
程咬金习惯了谢景语出惊人,反倒没有注意这些:“甘蔗贵不贵?”
谢景:“在南边不贵。同关中的高粱、糜子一样随处可见。”
程咬金:“他日我有幸到绵州给你带几根尝尝。”
“多谢程兄。”谢景说完就提醒他番薯再不吃就凉了。
程咬金吃了番薯,发现天色不早,便叫亲兵们帮谢景把小番薯烂番薯和番薯藤送去张杨里。
房、杜二人带着完好且适合做种子的番薯以及棉籽回城。
来到谢家院中,程咬金看着堆在东偏房墙根底下的番薯,再看看低矮的墙头,“五郎,晚上不会遭贼吧?”
谢景笑着摇头,“程兄又忘记了啊,如今我家的番薯是整个张杨里最少的。”
程咬金陡然想起谢景家完好且可以做种子的番薯最多三千斤,村里亩产最少的人家也有万斤。要说被偷,最不该担心的就是谢景啊。
程咬金:“这几日睁眼闭眼都是番薯,要被番薯搞糊涂了。”
谢景:“程兄也是关心我,一时间思虑不周。天色已晚,我就不留程兄了。”
程咬金:“地里应当还有许多小番薯,明日我派几个家丁过来?”
“家家户户都有,没人惦记我的,我们可以慢慢收拾。”谢景送他到门外。
程咬金走后,谢景看着堆在路边的番薯藤嫌碍眼,晚饭时便征求家人的意见把番薯藤送人。
谢早:“可是家家都不缺啊。”
谢景哑然,忘记如今家家都有六亩番薯藤。
“是我忘了。但是堆在门外碍事啊。”
谢早不想把番薯藤送人,哪怕家中不缺柴也不缺喂牲口的草,“明天我和你姐夫把隔壁门外的番薯挖了,地上拾掇平整就把番薯藤堆过去。”
谢景:“堆到门口?”
谢早点头:“省得咱们夜里担心有人撬门钻进隔壁把驴偷了。”
“也行吧。”谢景其实也担心过驴被偷,“明儿我进城定做两个切番薯的刀。我看隔壁院中有不少空地,先用来晒番薯干。”
谢家阿婆忍不住询问今日来的那些人还来不来。
谢景摇头:“苜蓿草被他们拉走,可以育苗的番薯也拉走了,你和阿翁这几日取的棉籽也卖给他们,这两个月八成不会再过来。”
谢早转向阿婆:“你和阿翁带着小六去地里捡小番薯。下午我和仲朴去挖番薯。”
谢景原本想说用犁,忽然想起这几日不曾下雨,又有许多人在地里捡番薯,地面被车和人踩得很硬,便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晚饭后,谢景把卖苜蓿草的三贯钱拿出来,给他姐和姐夫两贯,给阿翁和阿婆一贯。
几人异口同声地问:“给我钱干啥?”
谢景:“家里的大事小事我不可能全记得。要是忘了啥,你就叫村里人帮你捎过来,或和姐夫去县里置办啊。”
谢早:“那也用不着这么多。”
谢景压低声音:“我屋里还有二十贯。要是咱家没人进了贼,不就被一锅端了?”
小六不禁连连点头。
谢早见状便把钱放屋里。
周仲朴跟进去就小声问:“都是给咱们的啊?”
谢早点头。
周仲朴忍不住伸手:“给我看看!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谢早也没见过。不是小六先前说阿兄有半箱子铜钱,谢早会同周仲朴一样稀罕,“不许说出去啊。”
周仲朴:“我又不傻。”
谢早懒得同他争辩,“先去洗漱,回来再看。”
周仲朴洗漱后躺在榻上一炷香就起来看看钱还在不在。黑灯瞎火的他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但能摸到也很兴奋。
来回三次,谢早忍无可忍,嘲讽他不如抱着钱睡。
周仲朴不等她话音落下就把钱拿起来放到身侧。
谢早无语了,索性拉起被褥蒙上头,来个眼不见为净。
殊不知不止周仲朴,长安城中太极宫内,李世民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长孙皇后同李世民共处一室,见他的样子好像很是焦灼,细看又像兴奋,便问他是不是朝中出什么事了。
李世民不说出来憋得慌,翻身坐起来就问长孙皇后知道不知道房、杜二人这两日拉回来多少番薯。
“高明说过,亩产八百斤,接近二十亩地,一万五千斤。”长孙皇后说到番薯,不禁感叹,“世间居然有如此高产的庄稼。”
李世民左右看去,守夜的宫人已被他打发,他仍然担心隔墙有耳节外生枝:“亩产八百是谢景定下的。我同知节等人商讨一番,认为这个数字极好,不是很多,又不会被满朝官吏无视,便统一说辞。”
长孙皇后看着李世民满眼笑意的样子,心里很是好奇:“不是吗?”
李世民微微摇头,不吐不快:“玄龄告诉我,六万斤只多不少。”
长孙皇后听到这个数字本能想说不是很多,话到嘴边的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接近二十亩地”,顿时呆若木鸡。
李世民抬手在她眼前晃一晃,长孙皇后回魂,但她张口结舌,竟然发不出声来。
“春夏两季种子,六万斤可种五千亩。谢景的意思番薯不挑地,但有可能一代不如一代。即便明年亩产两千斤,也有一千万斤!”李世民这一刻很想昭告天下,“在张杨里我只是难以相信亩产几千斤。今日核算京郊田地时才发现这一点。除了来年的种子,余下的番薯晒干也有百万斤!”
长孙皇后再次感到有口难言,她又缓了片刻才问出口:“当真吗?”
“前日玄龄虽未说明,但脸上写着,陛下,您被骗了。今日朝议我还没坐稳,他就问有没有要紧的事,没有要紧的事他要回家换身衣裳准备出城。”李世民想起房玄龄前后的态度就想笑,“他和克明盯着番薯从地里挖出来的。”
杜如晦字克明,李世民通常这样唤他,长孙皇后听习惯了,自然知道“克明”是指何人。
长孙皇后感觉她今晚不用睡了,“他俩看着不会作假。”
李世民点头:“玄龄下午回来禀报此事,还问我是不是给谢景一些封赏。他何时为他人讨过赏?”
长孙皇后:“玄龄所言甚是。二郎,明年是你登基第一年啊。”
李世民笑了:“他在我面前说了‘济世安民’。”
长孙皇后很是意外。
李世民:“他知道番薯于我而言等于什么。但他只要两百两黄金。”
长孙皇后再次感到意外,“只要钱吗?”
“我在他面前扮成富贵闲人。我看他才是想当个富贵闲人。”李世民今日还做了一件事。
——番薯亩产惊到他,李世民令人前往西市西域人聚集处查到不止一人见过谢景。
谢景相貌好长得高,许多人对他都有印象。除此之外,西市的西域商人也见过棉花和苜蓿草。
这一点同程咬金前日向他禀报可找西域人买棉籽和苜蓿籽也对上。
李世民:“原先只觉得那小子在军中几年涨了见识。如今我看是有奇遇啊。”
长孙皇后看出他惜才,“不如召他——”
李世民吓得连连摇头:“他口无遮拦又胆大,叫他入朝?我什么都不用做,日日为他善后也忙不过来。”
长孙皇后:“他有心伺候田地,性子不是谨小慎微又仔细吗?”
“谨小慎微之人哪敢种番薯、棉花,又怎会想起来种苜蓿草啊?唯有性子跳脱,不拘小节之人才敢。”李世民说出来心里舒坦了,“谨慎的人看到从未见过的番薯他会权衡。还有西域人的棉花和苜蓿,前者五亩,后者十亩。换个人兴许三样种一亩。”
说完李世民躺下。
长孙皇后不困,便问:“听二郎的意思那个谢景像个少年?”
李世民:“今年二十三岁。十八岁从军,二十二岁回来家中遭逢巨变——母亲和伯母相继离世,一个人照顾老人带着小的,恰好应了那句‘穷则思变’。”
长孙皇后:“尚未定亲?”
李世民又不困了,“我怎么没想到啊。”眼前浮现出谢家的小茅屋,摇了摇头,“不可。今年不可,再等等。”
长孙皇后提醒他乡下人等不了。
李世民代入他是谢景的邻居,恰好有个侄女尚未定亲,也觉得等到明年今日,谢景的孩子该出生了,“明日我要去看看地窖,下次休沐过去。”
定下此事,李世民终于有了困意。
翌日上午李世民出城,谢景进城,前后错开。
如今谢景家中有了文房四宝就带着图纸去找周掌柜。
周掌柜打开第一张图,同擦萝卜丝的厨具有点像:“这是擦刀?”
谢景点头:“另一张不好解释,但两样都给我做四个,图纸你留下,尽快,我着急用。”
周掌柜前几日接个大户,看到他家的曲辕犁二话不说全买了,那一单赚的钱足够送谢景几十个擦刀。
周掌柜不假思索地说:“后天,后天给你做出来。下午我就去铁匠铺买刀。”
谢景:“后天这个时候过来?”
周掌柜心里决定给铁匠和自家木匠加钱,干一个通宵,“可以。”
敲定此事,谢景前往肉行买四斤极好的羊肉和几根牛骨,又同张、王二人寒暄几句,他便骑驴回家。
谢景才到张杨里地头上,在地里捡红薯的人就直起腰来笑着说:“五郎回来了?快回家吧。”
谢景看他见牙不见眼,心里咯噔一下。以他对村里人的了解,他们高兴的事通常对他而言是个灾难。
骑驴来到村东路口,在路边老槐树下的阿翁阿婆不在,小六也不在,但他家院门敞开着,显然家里有人。
往常不是下地就是在门外坐着取棉籽。
谢景记得自家的棉籽才取一半,老两口和他姐以及周仲朴都不是偷懒的人啊。
自家的老弱妇孺加缺心眼应该没出事,否则村民笑不出来。
谢景心底愈发好奇,牵着驴小心翼翼走到自家门口,屋里传来说话声。谢景勾头看去,小六指着外边:“阿兄回来了。”
背对着院门的俩人起身,转过头来,谢景松了口气,竟然是里正的妻子方阿婆和他儿媳妇。
谢景先把驴送到隔壁屋里,回来又把肉和半道上拿出来用纸包好的挂面送到厨房,洗洗手才到堂屋询问她俩咋来了。
谢早笑着打趣:“方阿婆来给你说亲啊。”
谢景的笑容凝固。
方阿婆慌了,想也没想就说:“我也是这么一说。五郎不一定中意。那啥,家里还有事,我就先走了。”拽着儿媳就往外走。
谢景抬脚踹飞眼前的坐垫,方阿婆回头看一眼,吓得脸色骤变,只因那俩坐垫正是她和儿媳刚刚坐过的。
谢早被他吓一跳,小六不禁打个哆嗦,周仲朴僵住,一动不敢动。
谢家阿翁先回过神来:“愿意咱就定亲,不愿意就不愿意,这是干啥?”
谢景冷笑:“我回来一年多了,为啥先前没人说亲?”
谢家阿翁语重心长地说:“换成你也不想把你姐嫁到穷苦人家啊。以前咱家只有两头猪,不能怪村里人不给你说亲。如今看着咱家起来了,上门说亲也不能说人家不好啊。”
谢景:“那我今儿就明说,您想要添丁进口就叫我姐多生两个。我不介意给她养。”
谢家阿婆不敢细想:“啥意思啊?”
谢景前世大学刚毕业就被爹娘催着结婚,谢景想起这事就心烦。没想到他人在大唐也没逃过被催婚的命运。
“再叫我在家里看到说亲的,我就学城里的玄奘法师。走和留只能二选一,你们自个选。小六,过来烧火!”谢景不想用这种语气威胁为他着想的家人,但他前世不止一次劝爹妈,可惜没用,还被骂不孝。
谢景说完就去厨房。
小六不知所措地转向长辈。
谢早拉一下他:“你先过去。”
小孩进了厨房,谢早才问老两口:“这事咋办啊?”
谢家阿婆:“改日我劝劝他。”
周仲朴试探地问:“不会把人劝走吧?”
谢家阿婆心慌,不知如何是好就转向丈夫。谢家阿翁摇着头说:“不能劝啊。”
“他咋想的?”谢家阿婆想不通。
谢早也想不通:“五郎这样的也不少。听人说城里有个女的四十多了没成亲,太上皇赐婚她才嫁人。那个出家的玄奘,听人说长得很好,好像还和五郎大小差不多。”
谢家阿婆一听谢景这样的不是特例反而愈发心慌:“以前他不这样啊。”
谢早:“是不是在战场上杀人杀多了?以前您跟我说过他刚回来那几天,身上看着没有血也能闻见腥味。”
谢家阿婆再次转向丈夫,指望他拿主意。
谢家阿翁想想谢景的性子,平日里看着很好说话,同里正吵吵闹闹也不生气。可是里正得寸进尺不知足,他张口喊来张百千。
那些日子里正没少被人嘲笑。
谢家阿翁:“他要去寺庙咱也拦不住啊。”
谢家阿婆脑子一懵,道:“那我就不活了。”
谢早呼吸一滞,耳边响起谢景以前说过的几句话:“阿婆,五郎没少说过,婶娘要是心疼他才不舍得回家吓他。你这样逼他,五郎只会觉得你不疼他。你走了他兴许不会掉一滴泪。”
周仲朴有印象:“我们去上坟那天,七娘担心迟了很久阿耶和阿娘怪罪,五郎就说过。”
经两人提醒谢家阿婆也想起来了。
谢家阿翁不希望大孙子离去,“那就等他想找再找。”
阿婆:“一辈子不找呢?”
阿翁反问:“咱俩还能看着他几年?”
谢家阿婆无言以对。
只因她不见得能活到谢景三十岁。
谢家阿婆转身拉住谢早的手把谢景的终身大事托付给她。谢早心说,我吃的用的都是他置办的,有啥能耐管他的事啊。
看着阿婆阿翁犯愁的样子,谢早答应下来,心想说,以后他不成亲你们也不知道。
谢早其实心底相信人死如灯灭。否则无法解释她在周家过得那么苦,为啥从没梦到过一向疼她的父母。来到梦里同她说几句,安慰她一番也可以啊。可惜不曾有过!
与堂屋的愁云密布不同的是厨房兄弟和睦。
小六低声问出阿兄为啥不成亲。谢景直言不想,好比你不想把咱家的好吃的分给外人。小六往左右看去,又说都成亲啊。
谢景:“也有不成亲的。我成亲会很不高兴,你希望我日日愁眉不展吗?”
小六摇头:“以后我长大了,你像阿翁阿婆那么老,我孝顺你。”
“我记下了啊。”谢景笑着问,“骨头炖汤,羊肉用铁锅烧,再做几个饼子煮几碗面?”
小六高兴地使劲点头
谢家的午饭是牛骨汤和红烧羊排以及羊肉汤面,谢景和小六以及谢早和周仲朴吃得没心没肺,谢家老两口没滋没味。
谢景看出来二老忧心忡忡,但只当没看见。
饭后,老两口在家去棉籽,谢景和姐姐姐夫带着小六下地捡番薯。
谢早见他不用锄头,忍不住出言提醒。
谢景:“先捡显眼的。过几日下雨犁地,耙过一遍,啥都出来了。”
周仲朴一脸心疼地说:“会烂掉啊。”
谢景:“切了晒干存起来。”
说到存起来,谢景想起粮食房堆得满满的,便趁机同谢早商议,在隔壁东西偏房之间砌一堵墙,改日把正房推了,用夯土和青瓦修房,家里的农具粮食先放隔壁,他卧室对面的两间偏房收拾一番只用来放粮食。
谢早琢磨片刻不赞同:“隔壁我阿耶修的房子就是夯土,又没有裂开,不用推了再修。”
谢景:“那就把茅草换成瓦?”
谢早摇头:“也不漏水。先不动。过些日子屋里的草料用完,你把隔壁偏房收拾一下,木柴和农具放到偏房,你对面两间都用来放粮食。”
犹豫片刻,谢早说出她不希望谢景再卖粮。
谢景可以理解她饿怕了,家里堆得满满的心里才踏实,“不卖。不管地里收了多少咱们都切了晒干。”
谢早和周仲朴踏实了,愈发有干劲。
几人在地里忙活四五日,天空飘起小雨,雨后晒一日,谢景和周仲朴犁地,谢早和小六拎着篮子跟过去。
谢大郎在自家门口往东看去,意识到谢景地里还有番薯,他就带着妻子过去搭把手。
几人前脚到地里,后脚张杨里来了许多人。周仲朴叫谢景回去看看,谢景只看一眼就知道不是找他的。
谢大郎忍不住,跑回村里片刻又回来告诉谢景,来了几个里正和他们村里的人。
谢景:“是不是问咱们卖不卖番薯?”
谢大郎点头:“里正说一文钱三斤,教储藏育苗,来年咱们剪红薯藤插秧,他们也可以过来学。五郎,你说我家要不要卖掉一些?”
谢景:“你一百文卖给侄女婆家五百斤,再卖给你外祖母或嫂子娘家,再留够来年的种子和吃的,算算还剩多少。”
谢大郎:“五千斤。”
谢景:“晒干一些呢?我们不能因为今年年景好就把粮食都卖了换钱。要是明年突厥又打过来呢?你一文钱三斤卖了,明年想买回来兴许要十文钱一斤。”
虽然谢景很清楚明年突厥不会打回来,但就在方才他想起贞观初年的灾荒,李世民好像下过什么诏书,他记不清了,是不是同汉武帝一样的“罪己诏”。
谢大郎想起几年前自家只能吃榆树皮,“那我就卖三千斤。同你家一样小的烂的长得奇奇怪怪的都切了晒干。”
话音落下,里正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询问谢景各家的番薯卖出去多少合适。
谢大郎抬抬手示意谢景继续犁地,他把谢景方才的那番言辞复述一遍。
里正觉得三千斤可以,到村里就对找来的那些人道除了谢景,每家都可以卖给他们六百斤。
这些人先前不知道可以插秧,如今知道番薯烧心不能多食,寻思着八成有许多人家不想种,便觉得六百斤不少。
村里人为他们挑好番薯就送他们回去,顺便教他们储存。但李世民的车队可不止附近的村民看到,从长安到张杨里的这一路上都有人看见。
第二日又有人找过来,里正依然只卖六百斤。下午又有人找来也是如此。这几波人没能打照面,都以为番薯亩产八百斤且张杨里只卖给他们。
过了三日,谢景家的红薯地只剩五亩,谢景不再犁地,同姐夫二人耙地,小六拎着小篮子跟在耙后头捡番薯。
谢早在家洗洗刷刷顺便晒棉花棉籽——塞入麻袋的棉花棉籽过重,老两口搬不动。
刚把棉花和棉籽放到隔壁,谢早坐在谢景卧室墙根底下擦番薯,她大舅和舅母来了。
谢早上次看到他们还是她娘的丧礼上。过去这么久,她险些没认出来。认出来之后,谢早本能起身把人请到屋里,但话到嘴边咽回去,在院里问他们咋来了。
这夫妻俩看到不该在此的谢早也愣了片刻,回过神来便问她是不是回来搭把手。
谢早含含糊糊应一声又问他们不忙吗。
夫妻俩递出去一小篮鸡蛋,说来探望小六。
谢早心说,不是谢景从军几年认识的人多,借了东家还可以借西家,小六只怕早饿死了。
想起往事谢早心里就来气,但碍于他们是长辈,谢早没敢直接发火:“我知道舅母过来啥事。这个家五郎当家,我说啥都没用。”
谢家阿翁阿婆这个时候进来,看到亲戚很是高兴,邀请他们去屋里歇息。谢早拦住:“阿婆,咱家五郎当家。去哪儿歇息,还是先问问五郎。”
从谢景家门口路过的村民听到说话声向院里看一眼,最先看到脸色不善的谢早。几个村民瞬间想到什么,犹豫片刻就进来问谢早要不要他们去找五郎。
谢早点头,其中一人跑去找谢景,余下两人来到谢早身边,看清对面俩人长相,心说,不是谢早的公婆啊。
这俩人看着有点眼熟,村民之一就问谢早他们是谁。
谢早:“我大舅和舅母。八成听说咱们村有亩产八百斤的番薯。可他们忘了打听,除了我们家自留的几百斤,余下可以做种子的番薯都卖给城里的商人。”
这夫妻俩自是不信。
村里人点头:“七娘没有骗你们。五郎家的番薯多,城里的有钱人来了几十辆车才拉走。”指着院里堆的小番薯,“你们自个看。”
谢早看向村里人:“他们家也有番薯。一文钱三斤,教储存和育苗。”
夫妻俩不想出这个钱,问谢早留了多少种子。
谢早:“五百斤,明年种十亩地。你明年来买秧苗也成。五郎说一文钱十斤!”
两个村民看向谢早,异口同声:“只种十亩?”
“明年城里人也有番薯,不会跟今年似的帮我们挖了拉走。五郎说种多了忙不过来,赶上下雨天会烂在地里。不再种夏季番薯,剪掉的番薯藤都卖了。没人买就喂牲口。”谢早看向她舅和舅母,“猪长大可以卖钱。人吃了指不定可以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