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种苜蓿 我差点被你
周仲朴脱掉草鞋躺下,小声嘀咕:“我以为谢家和我们家一样。”
谢早朝他身上一下,“这里是你家!往后要说我们家和周家。这种话叫五郎听见,他又要骂你。”
周仲朴原先不甚怕谢景,只是觉得他懂得多,羡慕佩服他。自从被谢景一脚放倒,他甚至没看清谢景出脚,周仲朴就怕了。
谢景比他阿耶和兄弟加一起还要厉害啊。
周仲朴脑子实在,也没想过狡辩,直言他知道错了,往后信她。
谢早:“睡不着也躺着。这么冷的天起来干啥?没苦硬吃。”
周仲朴不敢反驳,挨着她裹严实。
早饭后,有村民要用黄土埋半截的老牛和直辕犁帮谢景起垄,谢家的驴和曲辕犁借给他家犁番薯地。
谢景爽快应下。
换驴的人没想到这么容易说通,以至于愣了片刻。
谢景见状解释一句:“都像你一样会做事,我会扣着我家的驴不外借吗?”
这人往常就比许多村民会来事,也不止一次嫌弃有些邻里亲戚想得美,是以,无比赞同谢景的这番说辞。
周仲朴和谢景蹲在地头上看着换驴的男人的儿子和儿媳在地里起垄。周仲朴闲得难受,“五郎,咱们就这样看着啊?”
谢景:“你不嫌累你过去。我反正不下地。”
周仲朴跑到地里撑着犁,那家人的儿子牵着牛,儿媳妇闲下来,来到地头上同谢景解释,不是她躲懒。谢景抬抬手:“缺心眼乐意就叫他干。回家带孩子去吧。”
年轻的小娘子这些日子也摸清了谢景的秉性——不稀罕废话,她道一声谢就回去照看孩子。
第二天下午,十亩地出来,谢家几人闲下来,只等过几日育苗,再过些日子播种。可是谢家还有七十亩地没种。挤到一块种下去,即便他撑得住,他家的驴也受不了。
谢景把苜蓿种子找出来,用耧车在院中空出的菠菜地里试一下,周仲朴在前面拉着耧车。可惜试了几次都不成。哪怕调到最小播种速递依然很快。
周仲朴看到地上的菜籽试着开口:“五郎,菜籽是撒的,不能为了省事用耧车。”
“你知道个屁!”谢景没好气地瞥一眼他。
谢早站在一旁,闻言瞪一眼周仲朴,示意他少说几句。
周仲朴心说,是不能播种啊。这次我没错!
苜蓿种子不多,谢景不舍得浪费又把地上的种子捡起来。看到土坷垃,谢景终于知道怎么做。既然流速过快又无法调整,那就加土啊。
谢景指着地上的种子叫他姐收拾干净,又叫周仲朴把板车拉出来,他去拿麻袋下地装土。
小六蹦蹦跳跳跟过去。
在地头上装了许多散土,谢景去里正家牵牛,下午把掺了许多土的苜蓿种子放入耧车中。
许多村民好奇他又种什么,一个两个不约而同地在地头上看他忙活。
里正抓一把土,里头最多十个种子,待谢景从另一头回来就提醒他,无论他种的什么,都有可能出现一处苗多一处苗少,甚至一丈之内没有一株苗。
谢景:“没有就没有呗。又不是粮食。”
“我看也不像粮食。”里正问,“看着像菜籽。种在地里作甚?”
谢景:“喂牲口!”
里正震惊:“还不是菜?你家这些地都上过肥,你用这么好的地种草?”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打量谢景。
周仲朴心说,你知道个屁!
谢景:“你知道个屁!”
周仲朴不禁腹诽,看吧,我才不傻,我都能猜到五郎要说啥。
里正把土和种子往地里一扔,撸起袖子:“都别拦我!”
谢大郎也在,忽然想起什么,“五郎,是不是找西域商人买的?”
里正不敢真动手,闻言顺势停下。
谢景见状好笑,心说,装腔作势!
谢大郎又问是不是。
谢景颔首。
里正问谢大郎咋知道的。
谢大郎看着谢景没有阻止,坦白告诉里正,五郎年前找西域人问过。当时想着西域人开春回去带回来,秋天亦或者明年开春再种。
谢景把耧车掉头,回头说:“只有地头上麻袋里这些种子,都别惦记。也别想着趁着晚上我睡着刨我家的土。整个长安只有我有。无论谁家种这个都是从我地里偷的。”
村里人已经确定他种出来就会分给大伙儿,哪敢惹他不快。况且番薯还没分下去,这个时候给他添堵,还想不想种番薯。
众人笑着承诺不会的。
里正抓住谢大郎的手臂,“可是你们还是没说这是啥啊。”
谢大郎:“你不是猜到了?”
“真是草?”里正的脑子懵了,“在地里种草?”
谢大郎点头:“咱们又没有草原,不搁地里搁哪儿?”
里正被问得一愣一愣,“可是,哪能在地里种草。”
谢大郎突然明白过来,“——好像是不能。”左右看看,找到谢家阿翁,同他只隔了一人,但谢大郎以防他人老耳背,高声问,“阿翁,为啥种到地里?”
谢家阿翁也问过谢景,“五郎说,我家人少地多,种上粮食忙不过来。地荒着长野草,不如种上可以喂猪的草。”
里正听到重点:“可以喂猪?”
谢大郎:“我想起来了。五郎说过,人也可以吃。”
里正不禁说:“我就该想到,真是路边的草,他咋可能又是掺土又是动用耧车。”
谢家阿翁:“我家五郎啥时候说过是路边的野草?不是你自个一会菜一会草,就怕五郎赚钱不带你。”
看热闹的村里人笑出声来。
里正老脸通红,瞪一眼众人,但没敢瞪谢家阿翁,只怕谢景知道此事真不带他赚钱。
又过一日,谢景的十亩苜蓿种下去,晚上用饭时,谢景似笑非笑地问周仲朴:“我一亩地一斤种子。姐夫用撒的一亩地几斤啊?”
周仲朴会种地,昨儿就意识到播种节省种子。周仲朴心虚,偷偷看一下谢景,感觉他好像不是很生气,“五郎是对的。”
谢景收起笑容,“用饭吧。”
周仲朴傻了。
就这样?
五郎没有骂他蠢啊?
谢早给他一手肘,周仲朴反应过来端起碗喝粥,不敢再开口找骂。
但是周仲朴心里存了一件事,他又藏不住话,整顿饭下来如坐针毡。谢早把碗筷收起来,谢景问周仲朴想说什么。
周仲朴心说,是你问的,不是我多嘴啊。
“里正说,可能一丈之内都没有一棵苗啊。”
谢景:“你在周家种地不用补苗?”
周仲朴恍然大悟,起身道:“我去烧火。”
打算去烧火的小六停下,靠着谢景小声说,“阿姐回来也怪好的。不用我们刷锅洗碗。就是缺心眼食量大。阿兄买的面没了,咱家磨的麦粉也要用光了。”
谢景:“明日给我拿一贯钱,我去城里看看。你在家看着咱姐洗小麦晒小麦。”
小六很想跟他进城,就问:“阿姐不会吗?”
谢景:“你觉得她会老老实实洗得干干净净吗?”
小六摇头。
阿姐刷碗只刷一次,用抹布擦一下。阿兄洗两次才用抹布。
“阿姐头上还有虱子。”谢早这些天日日晚上刮虱子,小六从最初的好奇到如今的嫌弃,“也不知道咋那么多。阿姐那么瘦,是不是因为头上虱子多啊?”
谢景起身擦擦桌子,“你只管看着她和缺心眼别懒省事就成。”注意到老两口满眼笑意,“我姐要说差不多了成了,你们直接问,我咋交代的。”
老两口有的时候也嫌谢景活得精细。但他们内心希望谢景越来越好,跟城里的贵人似的,而他们又听说贵人脚上都没有泥,也就不敢阻止,怕耽误谢景成为贵人。
谢家阿翁叫他尽管放心,又说以前觉得差不多成了,是担心谢景把自个累病了。如今有个能吃力气大的,不用白不用。
有了这句话,谢景心里踏实了。
翌日早早起来准备早饭。
谢早和周仲朴这次被开门声惊醒本能起来,终于在第一时间想起谢景昨晚提过他要进城。
家里没进贼,俩人也没有倒头继续睡,而是起来帮他打水烧火。
谢景喝完一碗面疙瘩就拎着背篓带上钱出门。
谢早忍不住追上去问:“走着过去?”
谢景点头:“几个叔伯兄弟家还没起番薯垄。起垄不费劲,累不到咱家的驴,他们想用就给他们用吧。别忘记把水缸搬出来洗粮食。”
谢早觉得没必要,“那洗掉的就不要了?”
“土坷垃不要,旁的喂驴。”谢景看看东边天亮了,“有啥事回头再说吧。”
半道上,谢景又拆开一箱小面包,他边走边吃,干掉一半,余下的拆了包装袋用纸包起来扔回空间。
谢景进城买几张宽大的纸,买点香料和糖,又用一斤细盐换五斤粗盐,最后到肉行转一圈,确定抓猪的日子,他就直接出城。
半道上,谢景用宽大的纸包五斤挂面。
直到离张杨里只剩三里路,谢景才把空空的背篓塞满。仔细检查两次,确定没有不好解释的物品,谢景才回家。
背着十几斤物品,短短三里路也足够谢景热到面色发红。小六看到他回来,习惯性上去踮起脚帮他接下来背篓。
谢景转手递给随着小六跑出来的周仲朴。
周仲朴接过去递给跟出来的谢早,谢早抬手朝他身上一巴掌,“给我干啥?放屋里去。”
周仲朴反应过来,走到厨房门外停下,“放哪个屋?”
谢景:“反正不是你屋。”
周仲朴不敢再问,直接放到厨房。
小六跑到厨房气得大吼:“你咋放这里?”
谢景和谢早慌忙进去,背篓被放在案板上。谢早抬手又要揍他。谢景看烦了,“说话!”
谢早打个哆嗦,手僵住,出言提醒周仲朴背篓底下很脏,放在案板上会把案板弄脏。
周仲朴委屈:“可是我娘——”
谢景打断:“你娘会过日子吗?跟着你娘吃什么,在我家里吃什么?”
“五郎对!”周仲朴吓得打个激灵——谢家不能变成周家,谢景不能变得跟他娘一样。
谢景:“你想天天吃得好吃得饱,就给我忘记周家的一切。你们周家有会过日子的吗?”
周仲朴心说,有,我啊。可是跟谢景比起来他也不会过日子啊。无法反驳的周仲朴老老实实向谢景承诺他会忘记周家的一切。
小六扯扯谢景的手,“阿兄,我可以看看吗?”
谢景:“有两样很重,你拿不动。”
打开背篓,谢景先拿出一大包粗盐。
谢早打开一看,惊到抽气:“咋买这么多?”
谢景:“过几日育苗,接着种糜子和粟,哪有时间进城。要是今年有劳役,就用盐抵劳役。县里不要盐,我就买两块布,抵我俩的。”
大唐男子二十一到五十九岁要服劳役。
谢家只有谢景和周仲朴符合。
谢早:“你姐夫可以去。”
谢景:“他留下种番薯,再给庄稼补苗。我算过,如今的税轻,在家干七八天,地里多收几十斤就够抵劳役。”
谢早心底也不希望周仲朴过于辛苦,“那就听你的。我拿出一斤放盐坛子里头,余下的收起来?”
“放柜子里。这么冷的天放在厨房也不会化掉。”谢景拿出纸包,小六瞬间认出来,惊呼:“贵面?”
谢景点头。
小六转身打开木盒,想起什么:“阿兄,我去关门。”
“等你回来我都收拾好了。”谢景拆开包装纸把面放进去。
小六迅速把木盒盖得严严实实。
谢早和周仲朴都没觉得小孩过于护食,反而认为他做得对,应该藏严实。
谢景又拿出一个小纸包,里面裹得正是小面包。谢景拆开先给小六两个,又递给他姐和周仲朴各一个。
谢早把她的转手递给小六,道:“多吃点。我俩尝尝味就成了。”
周仲朴点头:“小六太矮了,得吃多点,长高个。”说话间一掰两半,比划一下,稍微多的那块给谢早。
谢景捏捏小崽子的脸——
看见了吗?你不偷吃,他们也会让给你。
小六有点心虚羞愧,抓两个跑出去,“我去找阿翁阿婆。”
谢早赶忙提醒:“他们在外面。我把他们喊进来。”
谢景叹气:“我刚回来,你就把人叫进来,谁不知道我买了见不得人的物品?小六,回来。”
小六把小面包放回去。
谢景看着还有七八个,又把那俩给他,“吃了吧。余下的我放橱柜里。下午阿翁阿婆用两个,余下的你明天吃掉。这种小炊饼不能放太久。”
小六乖乖点头,“阿兄也吃。”
谢景把余下的香料等物拿出来,谢早帮他放齐整。谢景看看太阳阴影,八成未时左右,就叫他姐摘菜洗菜煮面。
周仲朴爱吃谢景拿出来的挂面,闻言他拎着篮子去薅菜。
谢早担心他不懂,跟过去教他——周仲朴在周家都是干重活。他要是摘菜烧火,定会被周母指着鼻子骂懒。
谢景洗洗手回卧室。
小六跟进去。
自从娘没了,老两口忙起来顾不上他,小六就天天跟着谢景。在小六内心深处,阿兄是兄是父也是母。
大半天不见,小六想他,看着谢景上榻,他脱掉鞋跳上去挨着谢景躺下。但他不困,翘着二郎腿,跟谢景唠嗑。
一会问有没有见到程兄,一会问有没有碰到小蠢蛋。又好奇这个时候的长安有没有糖葫芦。
谢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他,小六也不在意。
不知不觉,哥俩睡着了。
再次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谢景起来揉着额角,“我早晚把周仲朴的爪子砍了!”
周仲朴吓得浑身僵直。
谢早端着水盆从厨房出来,看着他脸色煞白,问他咋了。
周仲朴同手同脚来到谢早跟前,可怜兮兮地小声说:“五郎要把我的手砍了。”
谢早无语又想笑:“我叫你喊他起来吃饭,没叫你拍门。门快被你拍散了,他能不生气?他说的是气话。”
周仲朴想起上一次,谢景打开门也很生气,“那我以后轻一点。”
谢早:“很轻他也听不见。但不能使劲拍啊。”
周仲朴连连点头。
听到开门声,回头看到大舅子牵着小舅子出来,周仲朴扬起笑脸,“五郎,小六,洗手,给你俩打的水。”
小六白了他一眼,到跟前推一把他,“我差点被你吓掉魂!”
周仲朴:“那我帮你叫魂?”
小六噎了一下,“我说差点,没有掉魂!”
那就不用叫。
这一点周仲朴知道,也知道咋叫魂。
去年村里有个女子上吊,村里人都帮忙叫魂,周仲朴的声音最大,可惜还是没能把人叫回来。
小六洗好了也不擦手,故意甩他一身。
周仲朴只当小孩同他侄子一样调皮,不在意地笑笑,就去厨房拿碗筷。
小六宛如一拳打了一团空气。
谢景低声说:“心眼不全乎也挺好。至少不会同你计较,对吧?”
小六哼一声,算是默认。
如此又过几日,周仲朴拎着粪筐走到院门外就听到有人喊他。周仲朴以为听错了,左右看看,里正从西边过来。
里正走近就问:“五郎在不在家?”
周仲朴点头。
“去叫五郎出来。”里正道。
周仲朴向院里喊一声,“五郎,出来!”
里正在门口等许久,没等到人只能进院,“没听见?”
谢景:“耳朵塞驴毛了。”
里正噎住。
“我找你有事。”
谢景嗤笑,“您也知道找我有事?不自己过来,还叫我出去迎你?”
里正宽慰自己,坏小子坏脾气,不懂礼数,不跟他计较。
“城里的屠夫是今儿过来吧?要是今天,我就叫人捆猪。”
谢景不想理他。
小六心慌了一下,大声质问:“你啥记性?我阿兄说下午,今天下午!上午把猪拉到城里,晌午杀了卖给谁?谁家上午不把菜买齐?”
里正被吼得一愣一愣,回过神来又觉得奇怪,“你咋知道上午买菜?”
“我和阿兄去过城里!”小六只去一次,因为谢景提到上午西市人多,家家户户出来买菜买肉,驴车寸步难行,必须寄存,这小孩就记下了。
小六反问:“你没去过?”
里正因为他家的猪也快长大了,这几日一直焦心这件事,就把旁的给忘得一干二净。
“我上了年纪,记性不如你,成吗?”里正问。
小六:“那你就可以来烦我阿兄啊?又不是阿兄害你上了年纪。”
里正张张口,竟然发现无法反驳。
谢景:“你跟他小孩计较什么?他才几岁,您多大了?没事就回家吃饭去。”
里正瞪一眼小六,转身回家。
小六起身来到门边,看着他出去长舒一口气,赶忙把挡在身后的番薯用麦秸盖上,“阿兄,咱们早上不能偷吃,要改晚上。太吓人了。我以为你一直不出去,他气得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