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声东击西
那地板上面的摩挲声,骤然加重一瞬。像贾如真突然发了力,老者则被人提起。
拐杖坠地发出一连串骨碌骨碌的闷响……
永王用力地向上抬手!
酸痛侵袭他整条胳膊,牵动嬴荡满身伤口。让永王一直困惑的谜团,答案就在眼前。
他仰望头顶密不透风的地砖。张了张口,嘴唇干涩,喉咙的梗塞感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老者回答:“外头兵荒马乱,老朽只身在此避难。不曾见过有谁。”
贾如真剑上银光一闪,短剑刺进老者的腹膛,剧痛让老人面色惨白,命已去了九分!
大股鲜血滴下来。
渗进了两人脚下的砖缝。
血水滴滴答答沿着暗格四周流淌。
嬴曦狠狠地咬牙,唇齿间充满了铁锈味。
他抱着的永王失神地将手抚上墙壁,指甲与土层摩擦发出轻响。
然而用剑时,贾如真催发了内伤加剧!
他的焦黄色面皮,底色透着股惨白,他用力抿唇,没有吐出那口血。
他用如同淬了剧毒般的语气质问,几乎一字一顿:“嬴曦在哪儿?”
可他竭力掩饰的表现却骗不了行医数十年的大夫,老者于剧痛中浮起报复的快意,老翁将那股畅快感隐藏起来。
江湖恶汉、草菅人命。
老翁眼前划过嬴曦捡拾医书药方时候的掠影,他知黎民不易,百姓何辜,能将他们一视同仁。
广陵郡守无法与江北的皇帝相提并论!
老者腹部血液流淌,他知这是折磨人的招数,中剑者不会速死,而是感到灭顶的疼痛绝望,只求凶手给个痛快,无论问什么都有问必答。
面对大奸大恶之辈,如不屈从便是反抗。
老者心意坚决。
却沙哑的爆发出惨叫,只要是良心尚未泯灭的人,都会心尖发颤。
更多血珠倾漏,暗格犹如变成鲜红色的囚笼。
江北的嬴曦和嬴荡尊贵无比。
兄弟俩如今在地下,而地上那老者用性命保护他们,那样无助的场景,与十年前初入长安时何其相似。
无数滴热血砸在嬴曦额头。
殷红的血液弥漫嬴曦的眼眶。
贾如真并未有半分怜悯。
他狰狞地转动剑柄。
老者惨呼声越发拔高!
贾如真带来令人窒息的威胁感,那感觉让嬴荡越发有说不出的熟悉,这个人也许曾如鬼魅般如影随形。
“嬴曦在哪儿???”
老者仰头嘴唇嗫嚅。
贾如真眉心拧成疙瘩,黑豆般眼睛迸发出凶厉神色:“不肯说,老子千刀万剐了你!”
“帝王正往东城……脱身……与城外……军队汇合……”
“朝廷军……即将,强夺东门……你,多行不义——死期至矣!”
贾如真:“那你给老子先去死!!!”
老者枯瘦的身躯重重砸落。
与此同时,贾如真怒火攻心,黑紫色淤血喷出口腔,吐血时,周围徒弟们围上来,嘈杂的人声瞬间盈满安仁药堂。
徒弟们唯恐此时失去主心骨,又提前感知到大势已去的绝望,嗓音都在发虚。
“师父,师父息怒。”
“师父保重身体,”
贾如真狠声道:“追。”
众叛军先与朝廷僵持数日,如今错失了翻盘的绝好机会,难免让人联想起天命所归。
叛军们有人曾见过嬴曦,就在汉水之畔。
他们攻击嬴曦时,天幕当场炸响狂雷,这早已超出凡人所能企及之力。
一徒弟哆嗦道:“师、师父,小皇帝也许当真是龙运加身,眼下广陵城东门未破,我等投降仍是投诚,何不开城与朝廷谈条件?”
这建议提出,其他人纷纷附和。
已有两三个徒弟按捺不住,小跑到药堂门口,只待贾如真做出决定,传令各门投降。
安仁药堂度过阵短暂的沉默。
而后贾如真暴起,捅了那名提议投降的徒弟十几剑。
剑剑深入要害,快得宛如泄愤,又像是杀鸡儆猴,绝了徒子徒孙想当墙头草的后路。
贾如真起身厉喝:
“我杀了嬴曦他爹,杀了他的娘,老子屠尽永宁王府满门,监视了他整整十年!”
“我知沾上永宁王府的血,就不能让他当上太子,我为了让先皇厌弃他不择手段,曾经使嬴曦生不如死,日夜如履薄冰!”
“我俩有不共戴天的血仇。”
“他能放过谁?”
“在场者凡与我有半分干系,都必是小皇帝的死敌!”
那番话毕,安仁药堂所有人已变了脸色,再没有敢提投降者。
众叛军咽了咽吐沫,各自神色决绝:“追——”“赶在东城城破之前,杀死嬴曦!”
地砖响彻咚咚的脚步声,那声音杂沓。贾如真与他的徒子徒孙冲出安仁药堂,向着东城的方向疾奔而去。
安仁药堂恢复了一片沉寂。
唯有两人头顶上的血珠滴滴答答。
嬴曦强压下种那喉咙的酸痛感,猜测头顶无人,他试探着用指端顶了顶地砖底面。
眼眶酸楚潮热,湿黏的液体流淌下他的指尖。
嬴曦将地砖推开了!
空气浸透了血腥气。
那根残烛光线照着老者已经完全不动了的尸体,他无法形容他对老人的敬意与感激。
他的江山里有素昧平生的子民,愿意为结束战争而死。
嬴曦身为皇帝,怎能不甘冒奇险。
来不及收殓老人的尸身,嬴曦最后望了一眼暗格。
暗格内,永王朝嬴曦张了张嘴。
那些尚未问出来的话,答案已无需赘言,是他的兄长十年间独自承受着父母之死,彻骨悲痛,强作欢笑与暗卫周旋,不欲把任何危险带给自己。
他却自以为是,回报给兄长数不尽的麻烦!还害死了一条无辜的性命!
他认为背叛了自己的兄长——是这世上最善待他的至亲。
嬴荡的五根手指深深嵌进暗格土墙墙壁。
“兄长……”
麻药让他感知迟钝,就连痛也痛不彻底。
永王凤目倒映出嬴曦,双臂按住地砖边缘。
哥哥要将自己藏起来,他视野里只剩下嬴曦越来越缩小的人影。
永王大喊:“哥!!!”
嬴荡的嗓音被吞没在暗格沉重的地板下。
恋爱系统在嬴曦眼前立刻弹开。
系统界面右下角多出一个按钮,底色是明亮的紫色,它匆匆忙忙闪了闪,然后消失不见。
嬴曦已经无暇他顾,召唤出系统助手:“准备鸿雁传书。”
他嗓音极冷。
甜统被威势震慑,肃然道:“遵旨!”
雁儿出现在药堂。
压抑着悲怆愤怒,他用药堂开方的笺纸,蘸取老翁流淌满地的血,笔端轻颤,嬴曦从背到肩都在耸动。
“敌、在、东、城。”
每个字都鲜红刺目。
“强、攻、城、西。”
他折起血书,拴在大雁的脚腕,再抬起手臂将雁儿放飞。
大雁飞入夜幕,即将把这条军情迅速传递给谢千里。
嬴曦回望一眼安仁药堂,抿紧唇,向城西奋力奔去。
***
广陵城乱成了一锅粥。
城中人声鼎沸。
城内各支队伍全在行动。
各队伍长、队正们纷纷喊道:
“郡守有令:部队前往城东支援!”
“传贾郡守令,城中所有兵士立刻前往东门,有延误行军者立斩不赦。”
“骑兵前往城东搜索细作!”
“防御工事移向城东!”
“凡来路不明者杀,疑似细作者杀,军士不相识者杀。”
“宁可错杀,决不漏放!”
“杀!杀!杀!”
自从冲出安仁药堂,嬴曦脱下血衣,沿途将自己隐藏起来。
只要躲过这几波兵,东城即将扎满叛军,而西城将十分安全。
他在暗处见越来越多叛军前往城东,等叛军过去,他就再往西城推进。横亘于南征计划的广陵,这颗硬钉子将被拔除。
他在通往城西的街道上摔了一跤。膝盖传来剧痛,奔跑时左腿用不上劲。
嬴曦横了横心。
强忍着痛感向西城继续挪动,沿途扶起个流民的尸体,嬴曦将他从街心靠在墙边。
身前远远可见的西城门,城上已传来喧哗声,朝廷军开始攻城了。
身后是浓郁的夜色渲染着火色。
嬴曦成为满目重色里雪白的一点,沿着他所在的长街,通往广陵城另一端——
贾如真纵马快得拖出了残影!
身体两边早已分不清是什么景致,他奋力向东,无论谁挡在跟前都横冲直撞,若有流民挡道,当场即被踏成血泥。
他的身后徒弟们也在冲锋,宛如群蚁。
可是缰绳勒紧,马蹄高高扬起,贾如真突然停下来,焦黄的面孔此刻竟褪去血色,面相突然狰狞得像鬼。
“师父何事?为何停下?”
“郡守……”
在他号令下仍有不断的大军涌向城东。
马蹄如雷鸣,运送防御工事的独轮车,声音嗡隆嗡隆。
极度的混乱与东城寂静如许,形成完全强烈的对比。
这场面犹如在贾如真脑袋劈下一道重击!
他黑豆般眼睛森然地环顾四下,脑海想起他刚杀的那老头,回忆那老头觉得面相似有熟悉。他也许在哪儿见过?是仇家吗?
他没有这种仇家。
老头儿是谁?
谁?
老头的五官与郡首府后堂内他手刃的郎中相互重合。正是判定他十几年内无法康复的中年大夫。
他们是一家的……
老头儿耍了他。
大军必然不在东城。
贾如真爆发出阵疯狂的咳嗽。
黑血不断沿着他嘴角溢出。
他躬身单手扶住马鞍,衣袖抬起,艰难地遥指相反方向,引来周围所有叛军,齐齐向城西远望。
众叛军:“郡守何意?”
贾如真将马鞭扔出去,双目渗出血丝:“杀回……杀回西城。西城才是,江北军队的主攻方向……老头救了小皇帝。”
贾如真暴喝道:“中计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