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一波又起
老者认出了他们。
性格上的绝对理智,使他绷紧了身体,他在袖子里越发攥紧嬴荡的短刀。
杀人对他来说已不是头一回。
对方到底是敌是友?
嬴曦心里强烈地打着鼓。
老者在前,两人在后。
老者走到烛台边,用他的干枯的手指点亮蜡烛,烛火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勉强照出了整个药房。
药房的三面墙壁各个小匣子装着药材。
嬴曦在黑暗中努力辨认,觉得这地方他来过,又觉得所有药铺都长一个样子。
“屋里有床,把人放上去。”
原来药房里套着个小屋。
可是屋里太黑,嬴曦不敢进。
嬴曦停在屋外。
“不知老人家怎么称呼?若能救活朕的弟弟,朕愿给老人家封侯赐金,世袭罔替。”
嬴曦率先给老者开出了条件。
只要能脱险,他能做到的,远比贾如真多得多。
可是老人听到这番话,竟无半分欢喜。
反倒是冷哼了声:
“贾郡守在城中下了严令,有谁胆敢收留两位就灭其满门。”
“老朽也许没命享用这份富贵。”
嬴曦狠狠打了个激灵。
皇帝不动声色,再度观察这个药房,唯恐里面窜出什么人,但实际情况并没有。
嬴曦道:“那老者为何收留朕?”
老人不答话。
“让他躺下,伤口露出来。”
嬴曦照做。
这让嬴曦感到纳闷,甚至是不太适应。
无论他是永宁王府世子还是皇帝,很少会有谁不把他当回事。
嬴曦打量这老人,仍看不出对方来历。
他就是普普通通一个大夫,因为手艺传给了儿子,而不再对外接诊,又因为外头打仗,老者就躲在此地。
他曾诊治过朕吗?
他与父王相熟吗?
他……
“将烛台端来。”老人沙哑道。
嬴曦就去端烛台,从未被谁支使过做什么的人,却并不目中无人,他能屈能伸。
嬴曦一直观察老人的举止,不敢放松。
嬴荡则被老人翻了个面。
烛台掌在嬴曦手里,光源靠近,闪闪烁烁,等嬴曦再过来时,荡儿上衣除去,背后已经洒满药粉。
手臂那两处都是外伤,嬴曦不太担心。
“大夫,他那道剑伤……”
“郡守所刺?”
看来鱼肠剑已成为贾如真的标识,只凭剑伤就知道是这个人。
嬴曦点头:“是。”
老者冷道:“此人竟还有用剑的力气?”
嬴曦据实回答:“朕与荡儿翻墙避险,他同样翻墙,但却摔了下去,朕猜测他受了内伤。”
老者头略点了点,可是面色犹如死灰,灯光映照出老人腮边肌肉抽搐。
“我去熬药。”老人道。
嬴曦哪还顾得上身份差距,拱手道:“多谢老者。”
老人身影消失于残灯照映之下。
堂屋不断传来动静,老者正在翻找药斗。
嬴曦多少减轻了他满身防备,迈出这一步,他肯去相信别人,老者并没加害他兄弟两人。
嬴曦暗中松了口气。
袖子里的刀放进嬴荡枕头底下,闻见点火熬药的气息,嬴曦的鼻腔里,苦涩混杂了酸意。
“此翁虽古怪,朕也要报答此人。”嬴曦想。
他给永王拭了拭汗。
自身坐在永王床边,外头仍能传进来攻城声,嬴曦打了半盏茶的盹儿,他累得心口慌。
然后他被撞城声惊醒,打了个激灵,睁开眸子。
“护驾!”嬴曦自然道。
当然不会有郎荀出现,郎荀和他的侍卫队伍远在长安。
嬴曦方才失态地撞翻了床头放着的几本医书,书里夹着方子,也有几枚药草标本制成的书签,全部稀里哗啦散落满地。
他连忙去捡,药方妥当地夹回书里,仍然还是那页。
药草标本磕坏了角,他把碰掉的碎块拈起。
永宁郡王后人有刻进骨子里的教养。
小床边,嬴曦沉默地将其归置进原位,再度坐正了,仪态端雅规矩。
他不知老人用破蒲扇扇火,掀起松垮垮的眼皮,正在注视着自己。当年名满广陵的世子,如今江北尊贵无双的皇帝。
老者眼里有火苗跳动。药盛进药碗。
方才涂上去药粉效果异常奇特。
屋里嬴荡止住血。
永王意识渐渐回笼:“哥……兄长……”
睁开眼睛时,嬴荡露出深灰色的瞳孔,凤眼平时带着数不尽的讥诮,而今处于生死边缘,嬴荡收敛了让人不快的锐利感,只剩下对兄长的渴慕。
永王用尽力气对嬴曦伸出手指:“为什么……那人会知晓……太湖……石……洞……”
永王的嗓音太微弱了。
鱼肠剑不仅重伤到永王,更让永王怀疑到达极致。
他用冰冷的手汲取嬴曦身体的温度,艰难地回想起若干年前。
芳芷殿内唯有彼此,他向兄长分享秘密,那是他们之间的事,为何会泄露给广陵的敌军?
难不成当时在场的还有其他人?哥哥身边另有人监视???
永王越想越气血翻涌,额前渗汗!
永王喘着长气咳嗽了若干声,好在这次没咳出鲜血来。
他想要兄长凑近些,挨着他,摸摸他。
他用眼神表达哀求,发现只要不让兄长认为过分,哥哥当真对他有求必应。
热辣辣的烧灼感,由眼眶烧到内心。
永王下唇轻颤,指甲深深嵌进嬴曦肌肤。
——那为何还要冷落我许多年?
“药已放温。”
“多谢老翁,朕亲自喂。”嬴曦接过碗。
永王被冰瓷勺子抵进嘴唇,温热的汤药滑入口齿,嬴荡满嘴苦味。
那药汤里应该是带有麻痹人身体的成分,永王只觉伤口没那么疼了,他变得很乏很困。
他不敢睡,一来处于绝对陌生的环境,嬴荡很是担心。二来他怕嬴曦离开,哥哥现在对自己越好,嬴荡心里就越惭愧,他不安地死撑着,木讷地睁圆凤眼。
“哥……”
嬴曦喂完药,把永王眼睛盖住了。
嬴荡的鼻端充满兄长自带的那种冷香味,四肢知觉渐失,自己与自己较劲。
“殿下背后剑伤恰在两处肩胛骨之间,被骨骼挡住,没从背后伤及心肺,实属万幸。”老者道。
嬴曦悬着的心,放下大半。
小屋内,幽暗的烛光一晃,幽闭的环境,让人感到难得的安全。
嬴曦再度想起身着披风那刻,半垂深灰色的淡墨般眉眼,竟在生死关头,嘴角微微挑起。
他不知这就是心悸。
“老翁认得我俩,是十多年前,父王带朕来就过诊吗?朕自幼多病,也许是忘记了。”
老者:“攻城情况如何?”
嬴曦一怔。
他再度就着烛火,打量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此翁躲在医馆,为何关心战事?
嬴曦如何也不明白。
但既然老人发问,皇帝也就认真回答。
嬴曦拼凑起道听途说,结合他自身的分析:“朝廷大军集中攻击南门,至今仍在鏖战。朕的将军知朕在城内,竭尽所能牵扯贾如真的精力。”
嬴曦又道:“贾如真欲取巧翻盘,想尽办法追杀朕。”
“陛下可有破局之策?”老者问道。
嬴曦眉梢肃敛,越发以为这老人奇怪,在他身上混合着绝望与慈悲,嬴曦更加正襟危坐。
皇帝当然也有过考虑。
他整理了思绪,凝重道:“广陵是大郡,攻城难度极大。哪怕就是从城内往城外扔石头,城下也招架不住。”
“可广陵不止一座正门,还有东西两道侧门。”
“正门牵涉了敌军重兵。”
“如果能将城中机动人手引到东门,我军就近突破西门,朕不相信所有城门都固若金汤。”
这里并非军议处。
老者也并非嬴曦的将军。
嬴曦双眸映着烛火,眸光逐渐如炬。
“此乃,声东击西之计。”
幽微的火光映出小屋里,三人于平时绝不可能出现的组合。
老者掀起眼皮。
老者问道:“君王如果获胜了,广陵的百姓有罪否?”
“百姓何辜,为何有罪?”嬴曦莫名。
那老人面颊两侧的肌肉略微提了提,然后惨笑摇头。
嬴曦感到瘆得慌。
若非老者真心救治,恐怕以嬴曦十足的疑心病,安仁药堂他连半刻都待不下去。
嬴曦道:“老翁?”
老翁忽然起身!
地面立时拉长了一道黑暗的人影。
嬴曦心中惊慌。
老翁举起手中拐杖,在床前地板某处用力重击,半丈见方的地砖高高翘起。
地砖下是个暗格!
暗格并不深,最多只能容纳两个人。
暗格里有水囊有些干粮,四壁挖得并不平整。
嬴曦往里觑了一眼。
他猜测这是百姓为躲避战事,或者唯恐破城后遭到屠杀,这才在四门紧闭之外,又匆忙在房里再修筑避难所。
生民为求生何其艰难!
却不等嬴曦过多感慨。
老翁拄着拐杖道:“圣驾带永王立刻下去!”
嬴曦微怔,忽听见四周到处是拆搭板的动静。
原本昏暗的小屋,窗格透出了烈烈火把光亮,一块接着一块。
如此明亮的火光,外头必有大军!
嬴曦几乎在那刻失去了呼吸,刹那间意识到他们已经被敌兵重重包围。
老者枯瘦,背影却岿然如山。
未拄拐杖的那只左手,奋力向后一摆!
嬴曦眼眶已经涩痛到极致,胸中仿佛堵着沉重的巨石。
嬴曦挪动永王。
永王睁开双目。
兄弟俩同时深深望向他们也许萍水相逢过,如今完全不相识的同乡老人家,然后掉进坑洞。
地砖下压。
光源逐渐变暗,形成条越来越窄的缝。
暗格完全扣住了!
嬴曦抱紧永王,嬴荡屏气敛息。
幽暗的暗格内部,血腥气回荡弥漫,苦涩的药味几乎将人喉咙完全哽住。
有人进来药堂。
一双靴底正好踩在他们头顶黑黢黢的地砖,清晰可闻它摩挲出来的脚步声响。
影子寒声质问:
“药堂门上有血,屋里有药味,炭火火星未灭。小皇帝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