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久别重逢
谢千里不动了,像个木头人似的杵在马车旁边。
难怪车队的使者无需持节,因为无需代表天子,天子就是使者。
尊贵的中原皇帝,怎会远赴千万里,来到漠北?
谢千里再度咀嚼着那声验伤。
他所有思绪连成条直线,又还怎么能听得清,嬴曦究竟在说什么?
嬴曦:“谢将军?”
“谢……”
赶车的侍卫早在两人相见时,就躲得远远不知何处去了。
谢千里目光微闪。
接着,他过去抄起嬴曦的膝弯,嬴曦面露惊慌,身体霎那间失重。
“你——”
嬴曦整个人跌进谢千里怀里。
他浑身包裹着暌违多日的温暖,鼻端闯进熟悉的气息。
这段时间嬴曦一直禁锢于君主的身份,战场局势千变万化,对待军士们当一视同仁,所以即便他担心谢千里也不宜表现。
如今终于相见,嬴曦剥离了那层皇帝的外壳,嗓音也失了稳重:“你的伤……放我下去!!!”
嬴曦不能勾他脖子。
驹儿是否负担过重?
他连他上半身都不敢紧靠,被谢千里抱进客舍。
他两人上楼后,才有侍卫鬼鬼祟祟过来开走马车,破旧的客舍门扇吱呀一声轻响。
嬴曦这才站定,轻轻喘息。
两人刚才都不太稳重。
若有与他们不相熟的谁刚好瞧见,必定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换做平时嬴曦很可能假装生气,然而他知谢千里又添新伤,哪儿还顾得上旁的,轻扯谢千里的围巾。
谢千里气息乱了几拍。
“我深入胡地,不宜亮明身份,刚好碰上大风,所以让人迎接。”
“原没打算让你来,怎么不在客舍里养伤?”
“让我看看。”
嬴曦很少话这么密。
说话之际,围巾已让他解下,露出那已经用桑皮线缝合过的伤痕,血痂颜色暗紫,线头好像蜈蚣的多足。
如今仅看伤势,都能想见受伤时情况何等凶险,整个人连头带肩要被砍断似的。
嬴曦的手不敢碰。
怕他疼,他指尖伸出又后缩:“还有感觉吗?”
嬴曦没听出自己竟带了哭腔,上唇在控制不住颤抖,泪水氤氲数圈,蜇得他的眼眶变成通红,情绪如洪水开闸,却被理智狠狠收止。
帝王是不能有软弱姿态的。
可是他竟控制不了自己。
嬴曦的眼睛一眨不眨,有颗晶莹的水滴,倏然噼啪砸下。
谢千里慌了神!
此生哪有见过嬴曦落泪,他哆嗦着用双手去捧,又连忙扯围巾遮盖丑陋的伤痕。
嬴曦哑声说:“我差点儿再也看不到你了。”
“军医禀报道,若是偏右一寸,喉管立断,若是再深半分,你这条手臂就再也抬不起来。”
嬴曦气息不匀,睫毛湿润点缀碎星,正欲举手擦拭,谢千里展开双臂,将他紧紧抱住了。
体温再度袭来,胸膛烫得人满心发胀。嬴曦闭上双眼。
谢千里用手掌护住嬴曦的后脑,将人按在前襟衣服里。
嬴曦则是偏开视线,眼泪错开了伤口。
嬴曦这点怜爱的小细节,使谢千里想要莽撞,却又生生收止,他把粗糙的指头嵌入嬴曦柔软的头发。
接下来声音又低又磁,浓得宛如初冬化不开的晨雾。
“皇帝不会心疼到哭泣,我妻子才会。”
“我有家有室,没那么容易死。”
谢千里低头噙住嬴曦下唇。
嬴曦唇瓣柔软,天生有清冷的御香。
舌尖侵略进唇齿,湿润得让人心脏乱撞,然而亲着亲着两人就有走火的趋势。
谢千里方便活动的那只左手,从后扣上嬴曦的腰际。
嬴曦仰起头,人已然发颤。
“驹儿……”
彼此早已食髓知味,又是若干天没见到。
这会儿若是谢千里没扶着嬴曦,恐怕嬴曦早已经软倒在地,连呼吸都碎成几截。
谢千里打算把近两个月欠下的,一并讨还,将人压进榻里,继而床帘缎光微闪,摇晃满床星月。
亲吻带来的水声由床帷拢音,被放大数倍,几乎使人不堪聆听。
可嬴曦却在被欲望驱使前,抬头挨了挨谢千里的侧颊:“别动。”
“好驹儿,别动。”
“……”
谢千里从冲动变得被安抚了,缓下动作,轻轻回蹭,彼此耳鬓厮磨。
他不解于嬴曦何故叫停。
嬴曦很温柔地轻声:“伤口会崩。”
其实嬴曦自儿时起,对待谢千里就迥异旁人,他们之间多了份彼此相濡以沫的照顾。
谢千里满足感早已胜过云雨,他及时收兵,不轻不重在嬴曦侧脸亲了一口:“臣听陛下的。”
嬴曦垂了眼。
谢千里却被那根根分明的睫毛闹得满心难受。
于是再木头的男人,情浓时也能硬挤出两句情话。
谢千里温和道:“谢府祖传惧内,听将军夫人的。”
嬴曦眼睛仍然半睁不睁,嘴角却勾起抹清浅的笑容,即使在幽魅的夜色里,同样能看到他唇线上挑的弧度。
谢千里几乎沉溺在这弯弧线。
他低头摸索,捞起嬴曦的手:“对了,这趟北上匈奴打仗,有礼物送你。”
嬴曦凝了凝。
谢千里压着他往床头摸索,腿与腿相碰。
嬴曦感到谢千里热情仍然没有消退,然而早就不知道体验过多少遍,再害羞反而造作了。
嬴曦只好暗自消化涌上来的热意,他不动声色。
“给。”
是个小盒子。
月光照映,依稀可辨,装着的东西不会太大。
嬴曦半坐起身靠到床头,将盒子打开,视线内绯色流光一晃,他看见花生大小一颗宝石。
匈奴盛产鸡血石,这又是枚其中的极品。
谢千里低声介绍道:“匈奴左贤王上位没多久,他到处搜罗珍宝,还占据了原来左贤王的宝库。”
“部队休整时,我无意发现了这枚戒指。”
“它的珍稀不仅在宝石本身,”谢千里转动切面,戒指内部是根短针,顶端淌过流光,锋利无比,“别碰。”
嬴曦谨慎地收回手指:“有毒吗?”
“还没有。”
“但是可以淬毒,作为防身之物,我想它制作出来,是因为左贤王得罪过太多人,唯恐报复,他还没用上。”
嬴曦知晓自己也有无数仇家:“给我用?”
“给你用。”
谢千里设想说:“那么近的距离,如果能将贼首一击毙命,对你来说,等于戒指给你制造出翻盘的机会。”
这个男人从来不浪漫。
少见的浪漫里也夹带了实用。
嬴曦无奈地摇头:“你给朕戴上吧。”
谢千里遵命,将嬴曦的手用双手捧起,似乎垂头端详片刻,他才打算下手。
时人戴戒指并没有那么多讲究。
可甜统忽然冒出,兴奋道:“无名指!无名指!”
嬴曦挑眉。
好歹阅读过那么多现代的霸总小说,他似乎清楚戒指戴在不同手指有不同含义。
嬴曦递出右手,夜色映照出一片冷白的皮肤。
银器冰凉,驹儿的指端有些粗糙,双指捏着嬴曦一根无名指,让人感到又热又痒。
嬴曦不由手指回勾。
谢千里却像是发现他不欲言说的窘迫,抬起无名指放在唇边先亲了一口。
嬴曦:“……”
脚尖想蹬谢千里大腿,嬴曦又收回右脚。
这阶段就是精神上属于老夫老妻,彼此无比谙熟,然而肢体方面还存有新婚燕尔的羞怯。
嬴曦指端沿着谢千里唇边上挑至耳鬓,原来驹儿也并非游刃有余,耳朵尖在夜幕掩饰下尽是滚烫的。
嬴曦声线不太稳:“好驹儿。”
谢千里驯服地把侧脸凑到嬴曦手掌,亲亲密密地贴了会儿,双方这才想起来继续戴戒指。
床帷中喃喃细语:
“好了吗?”
“紧不紧?”
“没事,再深一点。”
哗、哗啦啦啦——
刹那间响动划破黑夜,那客舍房顶似乎有东西掉下来。
嬴曦瞬间警惕。
谢千里捏捏他侧颊披好衣服,老旧的窗户打开时发出一阵吱呀的声音。
谢千里低头往窗下看。
这扇窗底下是灌木丛,荆棘蜇得人龇牙咧嘴。
亥八亥九兄弟俩犹如老鼠似的惊慌惭愧,一边无声叩头请罪,另一边手脚并用比划着摔下来的情形。
原来是暗卫有过严令,不得窥探皇帝私人生活。
主公跟陛下密语,越说越有要行房事的意味,暗卫早就不敢再听。
然而想要撤退之际,屋顶砖瓦稀松,一片压不住一片,到最后导致暗卫扒不住房顶,从房上摔下来了。
匈奴土木干燥,蛰伏条件不比中原。
亥八亥九满脸苦巴巴的,同时两把匕首亮出来,又要自裁谢罪。
谢千里闭目轻叹。
如果并非职责所在,谢千里自幼至今,能够正当消遣的爱好,其实是喂养动物,他也并不想要任何人丧命。
谢千里挥挥手,亥八亥九面面相觑。
然而主公的态度很坚持,他俩不得不赶紧离开,消失得渺无踪迹。
嬴曦道:“是怎么回事?”
“没事。”谢千里视线不定。
关上窗,他回过身把嬴曦温柔地抱进怀里,这方小小的空间,嬴曦的呼吸变得安稳,甚至发出些无甚意义的哼声。
然而谢千里的心绪相当不安,就好像在刀锋上起舞。
他把嬴曦更加紧紧地抱住。
他用心上人的气息,强行压下自己的满心惭愧。
-----------------------
作者有话说:终于相见了,皆大欢喜[狗头]
今天十点还有加更。
---
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来,小谢再给大家说句情话。”
小谢:“……”
花花:“[狗头]”
谢谢阅读,十点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