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范夫人城
十五日以后,范夫人城。
这是间有些年头的客舍,墙壁漆面斑驳,倏然有片漆皮掉下摔碎。
啪嗒。
窗户缝隙漏下一缕金色晨光,这时恰照在谢千里右颈那道结着深紫色血痂的沟痕,伤痕惊心怵目。
视线渐渐变得清楚。
视野里,盛着陌生的床顶,床帐华丽,绣满来自异域的星月纹路。
“这是……哪儿?”
脑袋里混混沌沌出现这个意识,然而发不出声音。
他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彻骨的酸痛,像是接连超高负荷透支身体,至此终于得到报应。
谢千里翻身时听到骨节发出的接连脆响,咔哒咔哒。
他嘴角不由一抽,却牵动了肩颈的伤痕。
眼下唯独能庆幸的是似乎还活着。
“谢将军!您终于醒了!”
说话的是名士兵,就在屋子里,谢千里仅仅是面熟,对方很年轻,嗓音却有些沙哑。
想必是同样活到现在,尚未恢复元气,身体状况比他强不了太多。
“乌维呢???”
谢千里神经一跳!
人跟着坐起来,双手攥紧兽毯。
想要杀了乌维的意志,死死烙在他的脑子里,使他沉睡时还平和的表情陡然露出凶悍。
吓得那士兵倒退两步:“乌、乌维……乌维失踪了。”
“失踪?”谢千里疑惑。
士兵点头。
士兵解释道:“乌维本来打算截击咱们,但是碰见了霍将军,还有咱们留在后方的那部分队伍。”
士兵顿了顿又说:“两只人马打得乌维措手不及,右贤王当场毙命,但草原天气多变,这时飞沙走石掀起狂风,当场谁也看不清谁。”
“乌维就在这会儿,被部下护送逃走了。”士兵道。
“而后可曾寻找?”
“夺取王庭以后,后方部队陆陆续续跟上,稳定后这才展开了寻找。”那士兵补充说,“然而没有找到。”
“茫茫草原,风沙浩荡,也许不会再找到了。”小兵感慨。
匈奴的一代首领,自此销声匿迹。
草原这场变动前后维持不过两个月,对方气势汹汹南下,最终以战败告结,多少令人唏嘘。
现在回想那其中最严酷的几天急行军,不知道怎么撑过来的。
“谢将军,请用饭。”
谢千里床前被放了张小桌。
阳光斜照,照出小桌上热气腾腾的食物,奶茶味道香浓,上面漂浮着炒米,这是当地特色,区别于中原的早食。
谢千里不习惯坐在床上吃饭,可他不能低头。
他只能靠着床头端起碗,将温热的奶茶往嘴里灌。
食物使人迅速恢复体力。
“我没醒的时候,还发生过什么?”
“噢,”那名军士送罢饭,接着打扫屋子,将方才摔碎在地上的漆皮拨进簸箕了,“有。”
“皇都要来使节和谈,正式签署契约,确定两国通商的细节。哈朗王子,不,现在应该称新任单于了,将会谈地点定在了范夫人城。”
范夫人城踞阴山断口,中原烽燧与匈奴牧场举目相望,地势坦阔,没有伏兵可藏。
据说以其名为城池名的范夫人,还是位中原女子。
城中两国百姓混居,符合双方罢兵言和的意图。
谢千里略微点头。
“朝廷可有旨意,我等什么时间返京?”
正在扫地的士兵顿了顿。
士兵摇头说:“圣旨只命我等迎使,未提返京。”
军士挠了挠鬓角,笑得有些憨:“想来是要咱们护送使团回去——草原路远,有自家人押队,将军也能安心养伤。”
那也有可能,这样双方都有个照应。
谢千里不太费力地猜想道:“使者是烛照先生吧?”
烛照心思细腻,做事稳妥,还通晓多种语言,最适合完成出使任务。
以前招安北境山匪,用得就是烛照,遣他再来漠北,也是理所当然。
军士却道:“并非烛先生。”
“苏雪仪?”
那军士面色显得有些古怪:“呃,这个……也不是……”
汇报需干脆利落,谢千里不耐支吾,声音冷硬:“到底是谁?”
“永、永王殿下!”
谢千里皱眉,颈侧伤筋随之一跳,刹那间疼得他指节发白。
怎会来这么个祖宗?
如果是别人,公事公办,尚且还都好应对。返程时聆听烛照先生畅叙匈奴文化,至少不会感到无趣。
即便彼此看不顺眼如苏雪仪,此人治国方面是把好手,谈判桌上敲骨吸髓,能把现在的友邦啃得渣都不剩。
偏偏使者是永王。
不清楚嬴曦是否怀着让永王历练的心意。
永王对自己的敌视难以形容。
最近的那回当属个把月前,永王伤势好转觐见嬴曦,却包藏祸心,试探出自己在嬴曦身边蛰伏有暗卫。
唉,小舅子难管。
谢千里油然而生出感慨,与自己的父亲,远隔时空同病相怜。
“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话,不知说给别人还是说给自己。谢千里郑重道:“朝廷来使代表一国形象,即便不喜,不得怠慢。”
“遵命。”实则龙武军对永王烦透了,小兵答得都不情不愿。
小兵心虚地补充:“末将省得,我等再烦也把那位爷当祖宗供着,绝不叫他挑出半分刺,回头到圣驾那里说嘴。”
谢千里:“……”
你看,人没来矛盾先来了。
部下对永王的情绪,一时半刻难以改变。
谢千里不欲昧着良心教导。
小兵也乖巧地没再多言,收了碗。
忽而客舍门扇开合!
大风猛刮进门窗,床帘起伏如麦浪。
坐落于草原腹地的城市聚落,尽管情况稍好些,也同样难逃风沙侵扰,沙砾吹进屋里,客舍噼噼啪啪向下掉瓦,小兵白扫了。
“谢将军!谢将军!”
是连清。
连清嗓门响彻客舍,阻击乌维那场恶战让他受了伤,他一蹦一跳,宛如沙漠中倔强的瘸腿狐狸。
“一阵妖风好大,永王果然作妖来了!”
连清充满告状的意思,丢了拐棍,一屁股坐到谢千里跟前:“使团距离范夫人城足足六十里,先导部队竟告知城内,派人出城迎接。”
“要知道我们当初阻截乌维与左谷蠡王会师,不过才六七十里。”
“永王好大的派头!”
他每说一句,谢千里面沉一分。
仿佛再说下去,这间客舍内所有的话,全部都要被记录在案,成为永王来日告御状的本钱。
谢千里:“谨言慎行。”
连清左右望了望,挥退那小兵,最终怂哒哒道:“那咱就不能支楞起来?”
“比如……”连清探身,一本正经地明示,给谢千里出应对小舅子的主意,“他敢告御状,您就吹枕头风?”
谢千里怔住了。
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跟这样的词语联系在一起。
仿佛刹那间,他从范夫人城小小客舍,挪移至长安未央宫。
回到不太宽敞的龙床上,与小曦距离极近,近得气息交融。
那般回想使谢千里心情大好,就连即将去迎接永王,也没那么不愉快。
谢千里轻叹道:“枕头风哪有这么好吹?况且我这位小舅子,就连你嫂子也不怎么能奈他何。”
“他是你嫂子唯一的血亲,能迁就就迁就。”
连清抬起双眉,默默咂摸着那两声“你嫂子”,酸味直冲两腮。
他怎么觉得将军,竟还甘之如饴呢???
***
“快!风沙太大了!”
“稳住骆驼,稳住骆驼……”
城外有片黄沙地带,遇上风团,漫天飞沙走石,人与人面对面都看不真切。一张嘴沙子就往嘴里冲。
“呸呸呸、呸——”
连清灌了好几口黄沙,出于对嫂子的尊重,忍住没在心里,对永王破口大骂。
连清咕哝着揉了揉鼻子。
谢千里刚恢复意识,就随同迎接,担心部下跟永王一言不合开打。
谢千里拉严实围巾,伤口进沙子不好处理。
其实幸亏他出城迎接,否则就凭这么大风沙,他对永王也不放心。
永王若是迷失于沙海,他还有什么脸,回去见小曦呢?
正极目远望之际,麾下军士喊道:
“谢将军,我好像听见銮铃声了!”
“是,确实有听见!在那边!”
谢千里感知尚未完全恢复,循着指示望去,果然见黄沙漫漫为幕,逐渐映出行深浅不一的黑点儿。
那黑点儿越来越近,显现出人形,来者是支千余人的队伍,有中原官军,也有随行官员身着官服。
队伍走到跟前才发现,并不见正使踪迹。
因为按照常理,使者应手持节旄,是柄装饰牦牛尾的竹竿子,象征着使者受到皇帝钦命。
节旄不见,使者不在,到处不合规矩,又有些像是永王的作风。
队伍中段跟着辆沉重的马车。
那马车有种低调的奢华,檀木车壁镌刻细密的花纹。
可是车身暗色掩盖了马车造价不菲,唯有细节处能窥见此车真正的档次,它有连沙暴天都难以抹杀的木质光泽。
谢千里猜想永王就在那车里面。
车和车的主人,全部被军队小心地护送入城池。
此时沙暴终于停了。
城中已濒临黄昏,偌大一片夕阳,泼墨般斜洒给天际半边红云。
众使者根据指示,直接开赴到范夫人城较为崭新的官邸。
那座官邸是未来几天的会谈场所,最近数天没招待过任何人,而是在紧锣密鼓地翻修。
永王贪图享乐。
他按说应该早早厌倦了赶路,要找地方好生休息。
可唯独载着永王的那辆马车,竟没有随同使臣们进入官邸,而是跟随军队的步伐,停在伤员们下榻的客舍。
谢千里略微蹙眉:“殿下?”
黑沉沉的马车一动不动。
谢千里抿唇,永王难道还真是故意来找茬的?
他倒是无所畏惧,只不过投鼠忌器,看在小曦的面子,才从没让永王太过难看。
谢千里走近,两名车夫便把马车打开了。
“……”马车为防风沙,封得密密实实,而且隔音极好。
开门时,有撮沙子漏下车板。
车里先伸出只白底平金绣龙纹的衣袖,分明是亲王服色,而那只手指尖圆润,白皙得宛如范夫人城晴空时候的云朵,根本不是永王的手!
谢千里心跳忽变得沉重不止。
他向前进了一步。
嬴曦则从车厢出来。
彼此目光交汇时,嬴曦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了番,视线最终在谢千里那条羊毛围巾附近落定。
嬴曦的嗓音并不稳,上唇不由自主翕动。
“谢将军,朕来验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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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撒花]对,这里就是我最想写的一段!
下章照顾大狼狗了[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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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闻乐见小剧场:
花花:“范夫人城到了,陛下,我送你点东西吧。”
统统:“我也送我也送,免费送不要钱。”
小曦:“不要!”
谢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