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春菜(加更)
“伯娘?”
曾如意把一盘子共六个拳头大的荠菜团子递给常霄,常霄接过后点头道:“在粮铺前遇见的,起先还没认出来。”
他简短讲了经过,一手端盘子,另一只手又端了碗粥。
曾如意同样是一手盘子一手碗,从灶屋出去,穿过院子回卧房那头吃饭。
荠菜永远是春日里的第一口鲜嫩,已经吃了几个月萝卜菘菜和菜干子的人们在雨停的第二天,就已经迫不及待拎着小锄头去地里挖野菜。
曾如意今日也跟着村里交好的妇人夫郎们出去了,采了满满一篮子回来,除了荠菜还有白蒿。
这不回来后就把荠菜混麦面和豆面制成了菜团子,白蒿则焯水凉拌。
家里饭桌上如今不缺荤腥,一个冬日过去,最馋的反而是一口绿叶菜。
故而晚食简简单单,只熬了锅粟米粥,吃菜团子拌白蒿,还捣了几瓣蒜做了蒜泥出来,用菜团子蘸着吃。
坐在饭桌旁,曾如意先低头捧起碗喝了口粥。
粥熬好一阵子了,晾到刚刚好入口的温度后上面结了层米皮,沾到了他的嘴唇上,舔了两下才变干净。
常霄笑着看他两眼,夹了一个菜团子放到对面的碗里,又给自己夹了一个。
两人吃饭的同时,继续说起方才的事。
“听说,提亲了。”
曾如意没头没尾地冒出几个字,常霄却一下子听懂了。
“你是说那个于东家已经跟茂哥儿提亲了?”
曾如意点点头。
“提过,没说。”
他顿了下,又补了两个字,“跟你。”
大约是上次见邢秋的时候,邢秋提到过,毕竟城里几家绣坊是有生意往来的,邢秋在绣坊受郭蕊信任,地位差不多仅次于郭蕊的陪嫁女使阿茗,从郭蕊口中听到些什么也不奇怪。
而因为是随口一提,曾如意上回不曾告诉常霄,今日被他一提醒才想起来。
“那就更有意思了,找了个不说腰缠万贯,起码也家资千贯的儿婿,怎还亲自去粮铺买粮食。”
要紧是还没买到,被人赶出来了。
那于东家名下连庄子都有,怎能不给未来岳家送几石粮?
话又说回来,听见关系不好的亲戚过得不算太好,乐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两人说罢,很快就专心对付起桌上的菜色。
白蒿下锅前还是一盆,过了水就不剩多少了,但还是吃得爽快。
“荠菜,还有。”
曾如意浅笑道:“包馄饨。”
今天常霄回来时割了条猪前腿肉,最适合剁馅。
因为晚上做菜没用上,已是给吊到井里去了,井里的温度远比外面更低,鲜肉也放得住。
“这顿还没吃完,已是馋起下一顿了。”
常霄感叹道:“幸好提前买了粮食,还将白面和杂面各磨了五斤出来,不然按着如今的粮价,怕是也不舍得这么吃。”
曾如意想到邢家姐妹,好在是住在绣坊的,有郭蕊在,她们就不怕缺粮食。
“遭灾,就,乱。”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看向常霄,“县城,少去。”
常霄应下道:“是了,绣坊歇业,这回也没领新的活计回来,如今这模样,草编生意也得停一停了,真要去了也不知卖给谁。”
这么一想,亏得先前卖出个草编鸟笼一下子赚了几贯钱。
“世事难料,正是这个道理了,早前还在长契里补了一长段话,才多久就应了。”
为避风险,县城暂时去不了,接下来常霄只得回到最初,隔几日去马桥进货,再去村间和附近庄子上叫卖。
不想这日去董家庄,有个意外之喜,才刚见着黄来,对方甚至没顾上接走常霄给他带来的一葫芦酒,便着急问道:“我问你,是不是先前在城里卖过一个草编鸟笼子,里面的鸟还会吃虫子?”
纵使是常霄,也万万没想到这件事都传到了黄来耳朵里,这中间可以说隔着十万八千里。
“黄爷怎么知道的?”
黄来一听,就知果然是常霄,喜得他直拍大腿道:“好小子!我就猜是你!我想着能把那等精巧带机括的草编带到城里去卖,还晓得如何卖出高价的,也就只你一个了。”
眼看他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常霄心下推测一番,试着问道:“莫不是庄子里有人想要这鸟笼?”
“正是如此,你小子要发达了!”
黄来拉着常霄进门,让他也别急着卖那一担子杂货了,正事要紧。
关上门后,他方跟常霄讲了来龙去脉。
常霄听了半晌,算是听明白了。
原来那买走草编鸟笼的小郎君还真如甘小泉所言,是出身盐商贺家的。
而董家虽远在庄子里,并不居县城,但好歹族中有人入仕,也不都是芝麻小官,两家有个拐着弯的姻亲,逢年过节会来往一二。
几日前正是贺家老爷子的寿辰,董家这边也收到了帖子去赴宴。
“我就是赶车的,实际没那个福气亲眼得见,总归听三夫人的意思,开席前一群人在贺家花园里游院子,恰看着那贺家小郎把草编鸟笼拿出来给众人看,见了的人都夸赞,问他在何处买的,他又不肯说了。”
“东西入了三夫人的眼,她有心打听是何处匠人所制,想定上几个搁在她名下的茶坊售卖,你是不知,那茶坊里摆着许多我们夫人费尽心思搜罗来的奇巧玩意儿,城里人有钱没处花,那些个贵人闲来无事,就爱去茶坊吃茶,再摆弄几下那些个小东西,看上了就买下。”
常霄本来只是默默听着,听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原主的记忆里确有这么个去处。
“您说的莫不是城里那家叫‘画堂春’的茶坊?是个小二层楼的。”
黄来讶然道:“原来你也知道?”
“怎能不知,那地方在县城里是鼎鼎有名的。”
尤其是这画堂春茶坊一楼接待男客,二楼则专门接待女子和哥儿,且还有个专门的楼梯能直上二楼。
因这个特色,城里不少大户人家不常抛头露面的贵女和贵君也会出入其中,越是如此,越惹得一些自诩风度翩翩的书生郎常勒紧裤腰带进去吃茶碰运气,又是题诗又是抚琴,指望能得红颜青睐,一亲芳泽。
原主以前的同窗中不乏这类人物,而原主也不是没做过此等白日梦,曾经靠着抄书攒的钱去过一回,后来着实囊中羞涩,才不得不收了心。
不过面对黄来,常霄不曾提“自己”去过的事。
黄来也未深究,继续道:“我那日也是侍奉一旁,听夫人跟身边的女使说谈此事,越听越觉得像你,便提了一嘴,说是隐约听说过乡下有这么一号人,这不,夫人就把此事托给我,教我寻你嘞。”
怪不得早前这么心急,显然要是黄来将此事办好了,主家那头给他的赏不会少。
他口中的“三夫人”又素来大方,让人如何不眼热。
说来黄来的用词够聪明,答得含糊,不提常霄这个货郎,事后也好描摹。
“那黄爷您还真是找对人了,这草编鸟笼正是与我签了长契的一个草编师傅所制,除我之外,别无分号。”
黄来不是个傻的,听常霄刻意强调“长契”二字,便知常霄是在防备他们越过自己直接去找那草编师傅。
而他呢,很是明白自己脑子不如常霄活泛,再加上如今自己儿子正与常霄交好,难得的机会摆在面前,他更倾向于站在常霄这头,想法子让主家多从指头缝里漏点好处。
“你与那草编师傅如何说,我是不管,只要能把草编鸟笼卖给我们夫人,你就只管回家躺着数钱。”
他细问常霄上一个卖了多少钱,常霄比了个数。
要么说给大户人家做事的,各个见多识广,听闻一个草编玩物卖了足足几两银子,眼皮都不眨一下。
“你是做生意的,晓得该如何谈价,我就不多言了,总之路已给你引好。”
常霄很是知趣道:“此番托赖黄爷的提点,你我见者有份。”
既是要谈生意,总要见正主。
不过庄子规矩严,常霄这等外男是无论如何都进不了内宅的,最多只能走到二门外,由人陪着,靠夫人身边的贴身女使走动传话。
他还是头一次谈这么费劲的生意,好在买家是不差钱的主顾,女使来回几趟,最终说定五日后由常霄送个新制的草编鸟笼来,以便看看他手里是不是有真东西。
若到时能入得了夫人的眼,后面的生意就好谈。
女使伶牙俐齿,不忘敲打常霄道:“我们夫人的茶坊可不是一般去处,你万不可随便拿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糊弄人,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常霄顺从道:“小人省得。”
说罢他又向前一步,从袖里倒出一吊钱暗自递上。
“一点子心意,请娘子吃茶。”
女使飞快看了看左右,将钱裹进袖里,随即清清嗓,语气已是缓和了不少。
“可别记错了日子,到时早些来,可别让夫人等你。”
听得眼前人又应一回,她方才进了门子里去回话。
而常霄不曾忘记自己来此的原本目的,按照磊子四下问了一圈得出的单子,卖出三百多个钱的杂货,随后作别黄来,赶车去白树村。
董家夫人催得急,他得尽快把今日的好消息告诉程三,再让他在五日内赶制出个新的鸟笼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