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涨水
正月末,一场春雨落下来,惊蛰随之而至。
有道是“惊蛰启春耕”,与猫冬时节不同,仿佛只是过了一夜,清早的田间地头就多了许多埋首忙碌的农户。
但常霄却被飘忽不定的春雨绊住了步子,村路泥泞,驴车走不得多远轮子就已经沉了两斤。
他偷了个闲,这日白天在家学着编草鞋。
去年天热时穿破了好几双草鞋,教他觉出草鞋的好处,确实是越穿越软,即便是沾了水,很快也能晾干。
只是他走路多,磨损也厉害,不知哪天突然就发现鞋底破了个洞,或是鞋带子断了,为此不得不多买两双备着。
思及今后出远门的话,路上还指不定会遇见什么状况,鞋子坏了可是大事,于是他决定至少把这门手艺学会了,然后一通百通,说不定连其它简单的草编玩意也会做了,将来留着哄孩子。
而屋子内不远处,支开的绣架前,是曾如意在全神贯注地做绣活。
他打算绣一对石榴花鸟图,石榴寓意多子多福,和他先前卖绣样多择招财、祝寿的纹样一样,这种虽多见,却好卖。
头回不免要试试水,若是能很快出手,今后就能放开手脚做了。
两人手头做的都是要沉下心的事,一时间无人说话,耳边唯有蒲草与丝线摩擦的细微声响。
在不知不觉的时候,门外雨停了。
又过半晌,远处传来敲门声。
“常兄弟,在家吗?我是吕风。”
不想这天气还有人上门,常霄拦住了曾如意要出门的打算,自己抛下快要完成的草鞋底子去了院子里。
开门后见了吕风,后者道:“今天一睁眼就落雨,我就猜你在家。”
他笑道:“我家大黄昨天夜里生了,你不是早就想挑只狗崽子,要不要现在去看看?”
“这就生了?”
常霄惊讶道:“我怎觉得年前才刚怀上。”
他去年秋收的时候就跟吕风定下狗崽子了,后来听他说家里大黄狗和别的狗配上,好似不过昨天的事一样。
“狗又不是人,怀两个月就下崽了,这回一窝抱了七只,四公三母,你不是想要只公的,许你第一个挑。”
常霄以前没养过狗,还真不知道狗生崽这么快,当即高兴道:“那我进屋喊如意一起。”
曾如意得知是吕家的小狗出生了,哪里还顾得上绣花,当即把绣花针随手别住,扯过芦花袄披上,跟着常霄出了门。
村路上被人丢了些碎石头,积水的地方可以踩着石头过,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总算是到了吕家门前。
“你们来了,快进来坐。”
吕风的娘亲出来招呼一句,喊他们进门吃茶。
常霄却道:“婶子不必忙,我们是来看小狗的,看完就回了。”
“何必那么急,今日天不好,你也不出门卖杂货,我们也下不得地,干脆进屋上炕吃口热茶,说谈说谈。”
常霄辞不过,点头应了,不过还是先去看狗。
吕家挺宝贝家里大狗的,因着母狗生产,专门给它在堂屋里围了窝,周围是草席,里面铺了厚厚的干草。
说原本夏天睡院子里,冬天睡柴房,但这些日子倒春寒,害怕冻着狗崽子,干脆挪到屋里来了。
吕风带着常霄和曾如意凑近看,提醒道:“你们别伸手就行,我们家也只有我能碰,不然刚生的母狗护崽子,要咬人。”
常霄点点头,他也知道刚出生的狗崽子不能随便碰,沾上母狗不喜的味道可能就不愿意喂了。
“好多。”
曾如意伸头看向草窝内,见大狗身旁围着七只还没睁眼的小奶狗,像一个个肉团子,花色也是什么都有,有黄有黑,不知为何还有只白的。
“这都算少的,一窝生十几个的都有。”
吕风道:“不过那样也不算啥好事,母狗喂不过来,总得有几只要人帮着喂,到断奶的时候,母狗也瘦得皮包骨了,生个七八只倒是正好,大黄身子壮,平日里吃得也不差,奶水足呢,所以抱我家狗崽子,你们只管放心都成,绝对不容易长病。”
他进门之前洗了手,这会儿挨个拿了公的狗崽子给常霄和曾如意看。
大黄看起来累得要命,睁眼看了一眼就又倒回去睡了,剩下的狗崽子则在它的身上乱爬。
曾如意一眼就看中了那只小白狗,不过近看会发现也不是纯白,后背和尾巴尖飘着一层淡黄色。
吕风道:“小时候看不出来,长大了黄色可能会越来越明显。”
“那也不碍事,眼缘到了,怎么都行。”
常霄和曾如意都点了头,如此便定下了,商量好等断奶以后再来接走。
不过狗崽子不能白抱走,虽说没有聘猫那么讲究,接的那天还是要象征性地给点东西,只要是家里用得上的就好。
过后他们没再多打扰大黄,转到另一边坐下吃茶。
吕老爹和吕风都在,又把吕涛也叫了来,外加家里的媳妇和夫郎作陪。
聊着聊着,就不免要说到天时和田地上。
“也不知东边如何了,你瞧着近来天又回暖了,河水哗哗地涨。”
“不管怎么说,春雨如油,这阵子落了雨总是好事,你看地里的麦子多喜人,过了这两日,保准都绿了。”
“绿归绿了,可先前受了冻,穗子怕是长不齐。”
“事到如今又能如何,只待把余下好生料理着。”
“行了行了,好好的日子,又有客在,平白说些不吉利的。”
吕老爹发了话,两兄弟也闭嘴了。
常霄和曾如意不解农事,只能在旁听个大概意思。
不过常霄道:“等我再去草市集或县城的时候打听一二,真要是哪里发了水起了乱,传过来也不需太久,那些个走商的消息是最灵便的。”
其实看水道安不安稳,端看码头何时通船就成了。
要是朝廷判定有凌汛的可能,必定会继续封住运河。
——
过后的几日,照旧如常。
曾如意总是惦记吕家的狗崽,有时去耿家寻卫氏和康誉他们说话,回来时路过吕家,要是人家肯招呼,他就总会忍不住拐进去看一眼,再在晚上时把所见所闻说给到家的常霄听。
还说他们挑中的那只狗崽子愈发活泼了,才豆丁一般大,就会压在同窝的兄弟身上欺负人家。
狗崽子活泼是好事,吕风也说活泼的总是聪明些,这让他们两个觉得自己眼光属实不错。
期间常霄去了趟马桥,各处打听,没听着什么不好的消息。
码头仍还没有船过路,粮价又略涨了一文钱。
武清新做好的三十个草编匣子交了货,程三也又紧赶慢赶做好了四十个虫儿笼和五个滚地灯,常霄把东西收好,一心等着下月初一再去城里叫卖。
整个莘县都风平浪静,并不知迅疾的河水奔腾而下,冲击着破碎的冰凌,在某个暗夜无声漫过了远方的堤岸。
京东府和河东府搭界,距离莘县不过二三百里路程。
当京东府下辖的棣县、蒲县、津县几处遭了水灾的消息由东向西传过来时,不过六七日的光景,县城的街头就能见着逃难来的灾民了。
又有不少人家收容了一路西行的亲戚,还有一些个没人可投靠的,只得入住衙门临时搭的草棚,一些老弱妇孺则进了云光寺以及临近的庵庙。
水路受阻,往东运赈灾粮只能走陆路,不仅花费的时间更长,本钱也更高,加上不少灾民涌入,莘县的粮价果然开始上涨。
好在去年是个丰收年,囤粮充足的前提下,没涨到可怖的程度,暂且勒紧裤腰带还吃得起。
这等情形下,县城也见萧索。
主要是街头外来人多,好些人便有心避着不敢出门,更是几乎不见小孩子了。
就连常霄也不敢带着曾如意进城,而是自己独自赶车去郭家绣坊送了趟绣活。
绣坊大门紧闭,他敲了半晌才敲开,一问才知原来是连着几日都有面生的汉子在绣坊附近转悠,八成是知晓这里面都是些女子和哥儿,想要趁乱借机生事。
郭蕊便下令停工几日,连大门都从里面拴上了。
这厢常霄交了工,按理说该结十贯钱,他也不太敢取,担心半路生变,便给郭蕊写了个条子,将这笔钱暂存在绣坊,过了风头再说。
至于该给村里绣工结的钱,大可从家里的存银里支出,还勉强覆盖得住。
从县城走前,常霄路过个粮铺,见着外面挂了个木牌,写着麦子二十五文一升,比马桥还贵两个钱,比起常霄囤粮时的价钱更是直接翻倍了。
即便如此,门前还是排着长队,生怕这会儿不买,过几日又要涨。
反过来粮铺也怕一遭粮食都被人抢完了,过几日价可更高了却没得卖,遂也控着一日售卖的数量,常霄去时,正赶上粮铺伙计出来喊今日打烊,又有两个伙计开始赶人,给大门安上门板。
要说这粮铺行事的确霸道,竟是把已经挤进去的人也给赶出来了。
一个妇人被推搡着跌出门槛,气得指着那几个伙计破口大骂。
心里有怨的当然不止她一个,有人带头,剩下的也都纷纷帮腔,导致聚在门前的人本是拖着长队,全往前凑后则是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把路都堵死了。
常霄的驴车更是过不了,只得在原地等待,想来继续闹下去,过不了多久就会有官差跑来平息事端。
要么说城中坊郭户最是容易吃粮价上涨的苦,常霄安抚了几下有些焦躁,一个劲原地踏步的驴子,担心它尥蹶子的同时,第三次看向那个带头和粮铺伙计对骂的妇人,忽然发现她很是眼熟。
再凝神看了半晌,冷不丁发觉此人好像是曾如意的那个大伯娘。
原主成亲前后还是见过她的,因而在常霄的记忆中留下了印象。
只是如今的模样却和印象里的有些出入,穿着简素,头面也简薄,原主见她时可是穿锦着缎,恨不得把假髻都插满了。
常霄不免奇怪,先前曾如意听邢秋说起,道是他大伯家的茂哥儿寻了个找续弦的绣坊东家,家资很是可观,以曾大伯家的做派,岂能不狠狠沾一沾未来儿婿的光。
兴许是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常霄无从细究。
等了不及一盏茶,有巡街的官差闻讯而来,立刻把道路疏通,他便顺势赶车离开。